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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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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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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城拾记

接到我去虎城乡政府上班的消息,母亲十分高兴,她骑着自行车,喘着粗气,来到十多里开外的个远房姑姑家里,借了一百元钱。在附近的集市上,她花了七十五元钱买了一身西装,让我穿在身上。然后把剩下的二十五元钱,她塞进我手里,一再叮咛:“拿着,手捏细慢慢去花。这是一个月时间的伙食钱,待花完就能接上工资。”

虎城是个穷乡僻壤,境内未通柏油路,对外没有公交车。沿着一条砂石铺成的冒着滚滚尘土的大路,我骑着自行车去虎城乡政府报到。一路上,北风呼啸,自行车头随着风势一摆一摆,轱辘艰难地向前滚动着。路面坑坑洼洼,石子高高低低,支着自行车轱辘,发出哐哐哐的声音。一辆东风牌大货车迎面冲来,掀起遮天土雾把我吞噬了,吞噬了的我闭上眼睛,跷下自行车站在了路边。我向天刚要张嘴骂句日他妈,日他妈的沙土就灌进我嘴里,塞住了喉咙。

待推着自行车进了虎城乡政府院子,我浑身落满尘土,已经成了一尊泥塑。只有张嘴说话,眼珠子间或一动,才能识别那仍然是个活人,是个活着的土人。依然活着的我被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接进了办公室,她是政府文书。接过报到手续,她泯然一笑,露出银牙说,欢迎呐!我们又添了个新同事。我谦卑地说,还请多多关照。她说留下联系方式,回家去等着吧,待单位上会分了工,我就第一时间通知你。

一周之后,我接到上班的通知,就准时来到单位。这时王书记和李乡长分别接见了我。他们一再嘱咐,要严格要求自己,很快进入工作角色。尤其作为一名科班出身的司法助理员,更要把自己所学的知识,迅速转化为解决问题的工作能力。听了这语重心长的话语,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心里排山倒海般涌动起来,不禁暗暗在喊:啊!我也有单位了,成了公家人。突然,我想起小时候,姑父开着一辆解放牌大货车经常来我家的情景。那时候,远远望见车影子,奶奶脸上笑出了花儿,总是自豪的对我说,你姑父真有本事,是个公家人。如今,我也成了公家人,是不是也有本事哩?我暗暗问自己。

很快,我熟悉了虎城乡的中心工作,也就是催粮种烟征税修山、刮宫引产上环结扎而已。至于司法助理员所从事的人民调解工作,说到底全都是为中心工作服务的,处于从属地位。

在戏园子里召开群众大会,墙上贴着用大号毛笔写在红纸上的标语。而与主席台正对的一幅标语格外醒目,只见用仿宋体写道:上吊给绳,喝药给瓶,宁使地里添一座坟,不使家里多一口人。当虎城乡党委书记老王在讲话过程中,再次重申这话时,台下人群中却传出嘤嘤的哭泣声。而这哭声如锥子剜着心头,使我不觉陷入重重的思考之中。

会后,乡干部村干部连夜出发,掀起了纯女户结扎平茬行动。可半夜里却传回来村支书老黑因公殉职的噩耗,还有两名乡干部被打成了血头羊,被送进了医院。

原来,当虎城乡的车灯如一道利剑,刺破宁静漆黑的夜空,沿着坡路向崖边的一座院子冲去的时候,却与骑着摩托车的村支书老黑打了一个照面。汽车停下来,乡干部纷纷跳下车,向这院子包围过去。这时却听到有人喊:不好了,老黑骑着摩托车滚沟了。

这时候,老王用冷静的口吻命令道:一拨人跟着我来,去救老黑;另一拨人留下来,继续监视这院子里的动静。同志们,天大地大,计划生育最大。

当老王带着人手找见老黑时,他蜷缩在沟崂里,鼻孔和耳朵里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了。用手一探,老王眉头一皱,说来不及了,人已经没有点点气息。

忽然,这院门拉开了一条缝儿,有个黑影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里挤出来。不知谁喊了一声,纯女户跑了!呼啦一下子,乡干部齐齐向这黑影扑过去。冷不防,这黑影抡起一根长棒,向他们横扫过来。几个回合过去,就有两名乡干部被放倒在地上。这时乘乱却有两条黑影从大门里溜出来,撒腿就逃跑了。

打斗停下来,负责包队的乡干部用手电筒一照,原来这人正是结扎对象的父亲李三。而他拼着老命掩护自己儿子儿媳速速逃离了。

当我的顶头上司带着人手,把年过五十岁的李三带回来,用手铐拷在院子里的电杆上,而抡着电警棍继续出口憋在自己心底里的恶气的时候,我脑子里不觉一阵茫然,不知道自己跟着到底干了些什么?这执法犯法,会不会引来出门戴枷去把牢底坐穿的后果哩?我不寒而栗,就悄悄吐了吐舌头。但我清楚的知道,这话只能装在自己心里,烂在肚肚里,千万不敢说出口。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我实在憋不住,就趁喝小酒的机会,对顶头上司说,有句话当讲不?他说兄弟,有话直说。我说,其实司法所根本没有必要配备警棍、手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为啥?我说,法律没有授权,我们随随便便不能用,也不敢用,那可是砸吃饭碗的瞎瞎事。要是当事人取了证捅出去,我们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听罢,他抿了一口酒,哈哈大笑说,好我的瓜兄弟,你是个真正的书呆子,我们就是书记乡长养的一条狗,他们说咬谁,我们就去咬谁。没事儿,这是老王安顿的,出了问题自有乡党委政府去承担。尽管话这样说,但此后他再也没有使用过警棍和手铐,也没有限制过任何人的人身自由。

经过几个月的摸爬滚打,我渐渐成熟了,也有了一定的工作能力。这天把一个结扎对象,我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带回了虎城乡政府院子。回来之后,我对她苦口婆心地讲了许许多多道理。这女人也深明事理,她说自己愿意履行计生义务,只是多年来村上对待我们一家子有点儿不公道,二轮承包时没有分到应得的土地。

拍着胸脯,我说这事好办,只要痛快履行了村民应尽的义务,我一定协调村上,马上给你落实土地。这女人破涕为笑了,还说回去就把自己丈夫捎话叫回来,立即落实结扎手术;拉娃真费劲呐,我也不想继续生了,这样倒是方便了许多。

叫来村委会一班人,我们三对面就该妇女履行计生义务之后,其家庭应该在村上受到充分尊重,并得到应有的土地事宜,达成了一致意见。会后,这女人高兴地回去了,还一再保证,要在七日之内,就落实计生手术。

见结扎对象带回来,又被放了回去,不知情的同事对我说,小心被管理对象骗了,那可是要背处分的事哩。我说,莫怕!山人自有道理。

果然到了第四天,这女人带着自己丈夫,高高兴兴来到乡计生站,落实了计生手术。之后,他们也分到了自己应得的土地,而这例手术还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纯女户结扎任务。可谓一箭三雕,一石三鸟,有神来之笔。

这事当然在乡政府院子里泛起了不小涟漪。有人问我,别人头打烂都带不回来一名结扎对象,凭什么你就一个人能哩?我说,老百姓心里自然就有一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听谁的话。

年底时,乡上召开干部考评大会,经投票我被评为全县优秀干部,受到了县委县政府的表彰奖励。这时有个同事对我说,大宝,你真行。看来又是咱乡的一匹黑马,不到三年光景就一定能提拔了。知道提拔是一种人脉运作,在关键时候,真情和汗水没有钞票包成的炸药包的威力巨大。而义结金兰的兄弟,可能因为两条条烟两瓶瓶酒,就去支持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于是蒸一锅馍馍还得摊上几碗面粉,人世上好东西多的是,但都没有白给的,而要用一根萝卜去换一朵白菜,一斤豆腐去换一斤牛肉。这些总有长头的事,说到底还得自己手头方便宽裕。可一介草根,我手头空空,谈何容易呐?

于是听了这话,我却一点儿也激动不起来,心底里一片茫然。我仿佛感到自己一个人打着一把伞,在暴风雨中艰难地向前挪动脚步,慢慢行进着。而风咆哮着,几乎要夺去我手中赖以遮风避雨的伞,使自己打着趔趄倒在滂沱大雨之中,不知还能不能爬起来?我拼命呼喊着,真希望有人能拉一把。可我的声音太小了,被暴风雨无情的淹没了,就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去喝雨水去啃泥巴。

这时候,虎城乡已经全面陷入财政危机之中,却长期面临发不出工资的窘境。参加工作之后,我大约按时足月领了三个月工钱,就打了断顿。

虎城乡政府设有财政所,其收入要保证本乡的教师及干部职工的工资发放。一般的,乡级财政赖以收入的税源,主要靠农业税和烤烟税。而农业税是一坨能看见底底的清澈池水,翻不起大的风浪,行不了巨舰,就只能在烤烟税上下足绣花工夫去做文章。

惊蛰过后,每每天蒙蒙亮,虎城乡党委书记老王就像一只骚情的公鸡,站在院子里开始打鸣。敲敲这房间的窗子,推推那房间的门,他扯着涩呱啦嗓门,声嘶力竭地喊,快快起床,下乡了!呼啦一下,各个房间的电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四十多名职工穿上衣服,抹把脸,就哐哩哐啷拉开房门关上房门,齐刷刷集合在院子里。

挥着大手,老王发表了一长篇措辞激昂鼓动人心的动员讲话,大家就掀着自行车或者摩托车,争先恐后地涌出乡政府大门,向各自所包的村赶去。进了村,他们磨破嘴唇皮,挨家挨户动员培育烟苗。若遇上不愿培育烟苗的农户,他们一会儿天花乱坠地说一通种烟的优惠政策,一会儿又扳着指头算了一笔经济账,而结论就是稳赚不赔,每亩收益一定比种粮好了几十倍。对那些好话听不进去的顽固分子,他们干脆抬高立场,说政策规定:粮经比例五五开,每户都要种烤烟,而丈量核准土地面积之后,缺一亩烤烟面积,就罚款五百元。反正舌头是扁的,嘴是软的,条条框框都噙在干部嘴里,他们说啥就是啥。

谷雨过后,春雨滋润了的黄土地用犁翻开之后,湿漉漉的,呈现出褐黄色。这时头顶灿烂的阳光,脚踩软绵绵的黄土地,我们开始进村入户督促栽烤烟。农民用铁锨把犁过的耕地拾掇平整,又铲上土拍成一条一条的垄,捂上地膜,挖上窝子。从烟畦子里,他们把一个个青青的嫩嫩的带着纸包的烟苗挖出来运到地里,就栽在已经挖好的窝子里。然后用水一淀,又在根部覆上薄薄的一层土,这烟苗迎风摆动着,就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

对于没地栽烟的农户,只要老王手一挥,就有一辆辆旋耕机轰鸣着开进他们的麦地,把绿油油的麦苗撕得粉碎,翻压在地里。看着那些可怜的麦苗,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羊背上,一只只可爱的羊儿,总爱抢着去吃一口麸子。我想羊儿一定也想吃口白面馍,只是它们没有福气去享受罢了。没有麦苗,何来白面馍呐?顿时,眼前舞动着千万挂羊背上的秋千,翘起尾巴,羊儿留下一路的黑豆豆。这时,爷爷挥着鞭子在喊:老汉吃豆豆,一遗一路路。快,拾羊粪喽!我暗暗猜想,说不准这些茁壮的麦苗,就有羊粪的功劳。

那可惜了的羊粪,可怜的麦苗啊!我不禁暗暗叹道。

可是到了收烤烟季节,全国烟叶远远供大于求,黑心厂家狠狠砍价,一斤烟叶卖了个白菜价。于是虎城乡的烟农个个家里捅了个大窟窿,生活顿时陷入窘迫之中。这时,我们的王书记挥着手,钢巴硬正地说,市场经济嘛,前途就是存在一定的风险。这从无形中宣告了乡镇包干的烤烟财政的彻底破产,于是虎城乡陷入发不出工资的尴尬中。

起初,我们乡干部每月发了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平均每人一百多块钱。渐渐的,每人每月仅仅发了五十块钱的生活费,有的月份甚至发了可怜的十块钱。而不发工资的恶性循环愈演愈烈,干部们经常在大灶管理员手里借饭票,于是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去粮油门市赊些面粉、清油等生活必须品。刚开始,遇到大灶管理员赊账,各个门市的老板还是发烟递茶,赔尽笑脸,殷勤伺候。可天长日久,他们有些不耐烦了,就纷纷拒之门外。一次快要开饭,而大灶管理员手里提着醋壶,跑遍虎城街道的旮旮旯旯,却没有赊到五斤一壶的香醋。最后,还是我们三个年轻干部凑钱买了一壶醋,解了燃眉之急。

很快,这发不出工资的尴尬,就波及到个个乡干部身上。身上没钱,我们想在街道的门市上赊包烟抽抽,往往被老板瞪着眼睛所拒绝。而年轻干部找对象,一报单位,立即遭到对方的白眼。

揪心我的婚事,三爷逢人就托,好容易打听到村学有个教师,还是个单身姑娘,于是穿针引线,就带着我去看。一见面,我就发现这姑娘皮肤白,眼睛花,个子端正,人稳重,蛮漂亮的。而听听她的出身,和我一样也是个草根,就有些动心。

可是,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反反复复去约,却怎么也约不出来。后来,还是三爷传回来话,人家姑娘弹嫌你是个乡干部。她说乡政府里尽出土匪。

这时候,城里干部每月按时足额地领着薪水,下乡时常常操着一句顺口溜,看个水塌河涨般的嘲弄着乡干部。他们说,乡镇干部是个怪,不发工资跑得快!而从电视剧的镜头中,我看到乡镇干部的形象是,披着一件黄大衣,嘴里斜叼着一根香烟,吹胡子瞪眼地训斥着憨厚而无奈的群众。有些无语了,我心像被蜂蛰了般的疼痛,对着茫茫天际,就想大喊一声:乡干部到底造了什么孽呐?!

而最让我颜面扫地的是,在一个集日,有个姓吴的亲戚来到单位上找我要钱。上大学时,父亲为了供给我念书,借了他五百元。这钱时间已经很长了,于是他风尘仆仆地撵到单位上,向我要钱。抖了自己的落怜,我说一定尽快还。而他唠唠叨叨了一阵子,说毕竟是家里供给你上大学花了的钱,然后用不容商榷的口吻下了最后通牒,不管借呀罢贷呀罢,下一个集上我来取。

送走这亲戚,同宿舍的同事小曾有些看不过眼,忿忿不平的对我说,不就那么一点点钱吗?你们这亲戚怎么了?赶到单位上要钱,这不是臊人皮揭人脸吗?我说,毕竟是家里人借的呀,不到万不得已,亲戚也不会这样。父债子还,这账我认了。见我有无尽的难处,小曾同情地说,我爷爷刚刚发了一个季度工资,三千多块哩。这忙我给你帮定了。

受不了生活逼迫,我有些怀念骑在羊背上荡秋千的日子。那时候,无忧无虑,该多好啊!

虎城乡党委召开党员大会时,我坐在顶头上司的后面,而我的党员纳新事宜就是这次会议的议题之一。这时,他却回过头来大声对我说,大学生,要请客哩。我说怎能哩?他说两年时间不到,你就被乡上列为后备干部,还要拿到党票,这是坐着火箭的速度,怎能不祝贺哩?不然,我让你今儿就出丑。

霎那间,他的话像十二级台风般激荡在会议室里,惊得众人纷纷看着我。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被囧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这时,关于我的议题轮到顶头上司发言了。他说这娃刚刚参加工作,就超常规跨越式发展,是不是太快了?应该继续观察上一段时间。哗的一声,会议室里一片骚动。而有几个年轻人齐刷刷盯着我的脸,他们吐吐舌头,做着鬼脸,轻轻发出丝丝叹息声。

见这,我把头深深藏在自己怀里,大气也没敢出一声,眼前却浮现出给他“做纸货”的情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但他喜欢挖空心思地装裱自己,就见天让我给他写单行材料,以邀功请赏。喜欢改材料,他常常说自己尽管念的书不多,但材料水平是在工作实践中锻炼出来的,还边改边问,大学生,这字怎么念?什么意思?

一次,我花了三天时间,给他写了一份材料,满以为这“纸货”做得漂亮极了。可他反反复复改来改去,从手里经过了七八遍,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于是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儿,我双手恭敬地递给他,本以为完事了。可临开会前,他又向我要材料。我说领导,昨儿给你了哇?他说知道给我了,可今早起来,便来拘急,顺便拿着做了手纸。

啊,这来得及吗?站在会议室门口,我难为情地说。他说来得及,说罢走进了会议室。

这时,王书记看见我站在那里,就招手让进去开会。于是,我忐忑不安地走进了会议室。

可是轮到顶头上司发言时,他说大学生没有准备材料,我暂时还无法汇报。听了这红口白牙的口咥人话,我无语了,泪珠在眼眶中只打转转,就暗暗骂道:我给你准备一套送葬的纸货。

会后,还是小曾对我说,知道水深水浅了吧?都是能力强惹的祸。像我一样,少干些工作,莫出风头,不就没点点事了?

好在其他党员的一致力挺下,我的党员纳新还是艰难的通过了。但这事却在我的心底里,长期留下了一道拭之不去的阴影。

这时候,崇尚实干的老王调回小城当了部局领导,而新上任的虎城乡党委书记外号叫夏大头。他头大如斗,长着一双鹞子眼,腰蜷背驼,走路盯着脚面,似在考虑问题。这人是邻县人,爱搞小圈子,地域化用人。一时间,站在乡政府院子里,干部之间只能用眼睛交流,不敢正面打声招呼,更不能串门儿,怕被大头揭起门帘偷偷窥见,就闹得乌烟瘴气。

于是长久发不出工资所积累的矛盾,瞬间爆发出来,乡干部有的拿把绳子上了吊,有的意外被汽车碰死,有的见天坐在寺庙门前发呆,有的整天靠着墙晒暖暖,还流行了一阵传染病。更有甚者,有名老教师贫病交加,他无钱看病就倒在讲台上,却再也站不起来。而这事被一伙儿教师上访到北京,引起了国家教委的高度重视,就批文督办,勒令整改。

这时候,夏大头把问题的根源,却找在乡政府大门朝西,是夕日落上,就请来李半仙禳解。这先生是个怪猫,揣摩来夏书记的意思,他顺水放船,就笑眯眯说,天下的九龙口哪里有门朝西的道理,这不是自招晦气吗?小则不能聚财赐福,大则不能生脉升官,常年多招灾殃呐。

大头书记说,有什么禳解的办法吗?有啊,就改大门吧,让正堂坐在中宫,呈面南背北方向,就改了风脉,一定能顺风顺水。李半仙神神秘秘地说。

快人快语,直来直去,就说怎么个改法?大头书记紧追着问。这半仙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说,行啊。就把大门开在南墙上,则书记乡长办公室和会议室等这些正堂,不就坐在中宫上咧?听罢,夏大头恍然大悟,连忙喜笑颜开地说,这样吧,容我们碰头议议,再做决断。

夏大头立即召开班子会议,讨论虎城乡政府院子开南门事宜。会上,他们讨论来讨论去,觉得这确实是个大刀阔斧治本的良方。可仔细算算,这却是一项浩大工程。原来,虎城乡政府院子南墙外面是基本农田,需要征地修一条四车道马路,而此番改门还会引出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院子里有一定量的拆建修补工程,少说也得二百万元啊。而乡财政捉襟见肘,入不敷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呐。再说上面来了督查组,正查教师工资长期拖欠问题,也不宜干这大兴土木的事。

于是把李半仙再次请来,夏大头直截了当地说:“是这,开南门的方案就不考虑了。你再查查,有没有更好的花小钱办大事的弄法?”眨眨眼睛,李半仙吞吞吐吐说:“有啊,只、只是公家单位信、信这吗?”“还用问吗?不信这,请你来干什么呀?”

午夜时分,明亮闪烁的北斗七星悬在头顶,头顶北斗七星,李半仙在虎城乡政府院子里围了坛,请来当方土地五位尊神和关圣帝君,奉请神明禳解保佑,赐福消灾。这时大头书记喊了声,大宝,快出来准备响炮迎神!闻声,我就像个电脑娃娃立马跑了过去。

可还需要一个跪在神坛前烧香烧裱的人,而且李半仙说这人只能是单位当家的领导。这时众人瞅瞅夏书记,意思是该你了。而他摆摆手,说这不是党委干的事,应该由政府乡长去做。听了这话,李乡长吐吐舌头,说这是一把手干的事,我怎敢越权哩?夏书记说,好了,你去烧吧,就定了。见不好继续推来推去,李乡长思忖了一下,说还是让老赵烧吧,他是乡人大主任,代表了两万虎城群众的心声,而由他烧香裱去奉请神明,这威力大呐!神老(儿)家一定听。这时,夏大头拍拍自己脑门,灿烂地笑说,还真是这样哩,我和乡长就是在乡人大的领导和监督下工作的。而说到底,我们都在给乡人大打工。

看来他们意思,老赵抠抠头,硬着头皮说,烧就烧吧,反反正正危难时候现作风哩。再说,五十四岁的人了,马上就要靠边站,我怕啥?

虎城街道有一家舞厅,每每到了傍晚,周围的男女青年都来这里跳交谊舞。这时一些乡干部喝得醉醺醺的,也来舞厅里撒欢。他们邀请一些漂亮的年轻媳妇或者姑娘跳舞,跳着,跳着,就与街道里的混混打起了架,甚至有人还从舞厅里,把个别美女邀到自己床上。

于是耳听虎城乡政府院子里传出的搓麻将的哐啷声,与阵阵男欢女爱的呢喃声,我有些迷茫了。就沉潜在古诗词文章的海洋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见天吟诵着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聊以自慰地打发着寂寞而又无奈的时光。而我孤独地享受着文化馨香的行为,在这乱哄哄的院子里,是如此的单调,如此的怪异,如此的另类。

心有些累了,我有点思念自己放过的那群羊儿,羊儿单纯没有烦恼,没有驴踢马咬,没有发财念想,没有升官欲望。它们活得简单实在通透,何尝不是世外桃源生活哩?

于是,我愿成为一只羔羊,待在山岗上去慢慢地吃草,用挤出的乳汁去把穷困的一无所有的孩子喂养。我要静静地眺望远方,寻找自己的理想,哪怕跋涉万水千山?脱掉一身羊毛,要依然求索。哪里有阳光,哪里就一定有我所要的草场。我要放开歌喉,在阳光下去咩咩咩的歌唱,让那幸福的歌声传遍四面八方。

这时,我渐渐产生了逃离虎城乡的念头,而这愿望却愈来愈强烈。

人在虎城乡政府上班,可我的心思却早已骑在羊背上回到了小城,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荡秋千。终于得到县政府办公室要公开招考秘书的消息,壮着胆子,我就报了名。

笔试顺利通过之后,我在县政府五楼会议室里参加了面试,而面试的主考官是罗副县长。在罗副县长两边,坐着十位从各单位抽调来的评委。毫无疑问,他们每人都有一票发言权,而考生的命运就捏在这些人的手心里。

通过笔试的考生有十个人,而我的成绩名列前茅。面试开始后,要求每个考生结合自己的理解,以演讲的形式谈谈如何做好文秘工作?而采用抽签的办法,决定每个考生的出场顺序。

穿了一身绿色的制服,我抽了一号签,就第一个出场了。在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之后,我即兴发挥,侃侃而谈,获得了一阵掌声,满以为自己的发挥还不错,可结果却是灰色的。而排在后面的九名考生,似乎提前知道题目,他们个个手里拿着提前备好的演讲稿,就照着念了起来。只有我这愣头青是即兴发挥,脱稿演讲了十五分钟。当面试进入尾声,工作人员现场公布打分所得的每个考生的成绩,而我却被淘汰出局。

当参会人员从会议室门里蜂拥而出的时候,我却垂头丧气地走在了最后面。刚刚出门,我猛然看见罗副县长快步走进了洗手间,而县政府办公室的王主任也跟了进去。带着一股沮丧与渴望交织的复杂感情,我驻足在厕所门口,偷偷向里面张望了一眼。只见他们二人并排站着,一边撒尿,一边漫不经心地聊了起来。只听罗副县长说,我们这伙儿评委的素质,让人汗颜,让人无语了。嗯了一声,王主任接过话茬说,个个都把熟悉面孔的成绩狠命地向上打。

罗副县长又说,是啊,评委全部来自县直单位,这对乡镇来的同志而言,是极为不公平的。譬如说,培养一个干部与否,主要看他有没有工作思路和写作、口头表达能力等等。而从今天的面试情况来看,那穿着一身绿色制服的小伙子,脱稿流利地演讲了一通,出口成章,具有较强的综合素质,成绩却十分低,反而是那些拿着事先准备的稿子,结结巴巴地站在那儿念的人取得了高分,这难道不反常吗?可毕竟这是公开选拔,我也不能说些什么。

听完他们之间的对话,我眼前突然一亮,产生了找罗副县长争取一回的念头。躲进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待罗副县长出来了,我就悄悄跟在他的后面。

迈着矫健步伐,罗副县长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刚要开门。这时乘上前,我冒冒失失说,县长,还有选调的机会吗?我要进城。听见我声音,他回过头来,客气地说,有啊。

见他并不厌烦,我就硬着头皮闯进了他的办公室。这时灿烂的阳光从窗子上斜射进来,金灿灿地铺在地上,使这房间里暖洋洋的。借着阳光,我扶扶眼镜,才看清罗副县长的脸。只见他浓眉大眼,脸色金黄,洋溢着佛陀般的慈祥;肩宽背阔,身材魁梧,挑起了满满的担当。

这时,罗副县长问我,为什么要进城?乡镇是最能锻炼人的地方啊。我说家庭有困难。他说什么困难?我说找不下对象。他说多大了?我说二十八岁。

哦了一声,他笑说,基层干部的对象难找,这情况我们都掌握。为了解决困难,最近还特意给乡镇新安排了一批大中专毕业生,其中就有许许多多女学生。

我说,她们不找乡干部。

为什么?

她们都说乡干部是土匪。

啊!罗副县长惊讶地望着我,沉吟了很久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对我说,这回的公开选调,一切以成绩为准,结果谁也改变不了。不过,通过这次招考,你的综合素质我们还是了解一些,如果后面还有其他机会,就一定给你考虑。说罢,他低头去看文件了,我就悄悄退了出来。

在回家路上,我狠狠加把油,摩托车箭般射了出去,身后却掀起一股尘土。这时心里既有失落的痛苦,我又燃起渺茫的希望,在朦朦胧胧中,似乎看见一只漂亮的夜莺在歌唱。这十八只桶吊水般的七上八下心情,可谓五味杂陈,难受极了。当想到还要漫无目的的在虎城乡政府,继续给人做嫁衣时,我心里不由得有点儿悲悯,就潸然泪下。这视线模模糊糊,已经看不清路面了,我就停下来,扶着路边的一棵老槐树,想了很久很久。

我继续在虎城乡政府工作,心却骑在羊背上,早早离开了这里。于是每每看见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我,同事们都在偷偷议论,这人怎么啦?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忽然,虎城乡政府院子里传出夏大头病了的消息。闻讯,职工们纷纷涌进书记办公室去探望。却见他手扶床头,有气无力,头上用绷带包扎着,而额头渗出丝丝血迹。见这,不知如何去安慰他,我们就悄悄退了出来。

三天之后,我们又去看望他。只见好了许多,他已经能开口说话了。这时,他逢人就说,夜来拘急,我就黑摸着去上厕所,没想到刚刚跷出里间门,就一头撞在门墙上。啊,老了,老了!

而小白菜和二狗子提着水果来看夏大头,却引起了大家的无尽揣测。小白菜不到三十岁,长得细皮嫩肉,个高腰细,妖娆迷人,是个离了婚的寡妇。在虎城街道,她开了一家美容院,白天美容理发,而到了晚上就专干拉客的皮肉生意。二狗子是个江湖混混,见天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于是这一对婊子混混的搭档,他们来看望堂堂的生病的虎城乡党委书记夏大头,这着实使人想不通。

慢慢的,头顶白色的胶布,夏书记能够出来在院子里晒太阳,还能在街道上散步。于是在乡里村间,有人给他取了一个侮辱性绰号——夏洛莱。起初,在下乡征收果业税时,有人这样称呼尊敬的夏书记。听到之后,我不禁有些愕然。我知道夏洛莱是虎城乡兽医站用来配种的一头公牛的名字,其额头正中位置有一道白色花纹,而经它搭犊的母牛所产的牛娃,个个头上都带着一条天然的白花纹。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有人竟然把这牲口的名讳,张冠李戴在堂堂的虎城乡党委书记夏大头头上,就有些使我义愤填膺。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一步一步使我感到困惑。喝醉了酒,二狗子在虎城街道耍酒疯,他舌根发硬,嘶吼着说,把乡政府这帮面捏的人人,我想打谁就打谁?!看了一圈周围人的反应,他又咧咧道,不信吗?夏大头挨了我的闷砖,还不是白白挨了吗?这小白菜就是我二狗子的人,谁敢碰我就修理谁。说罢,他打着趔趄进了小白菜的美容院。

二狗子的话,像一颗核弹爆炸,就在虎城街道掀起了层层烟雾,于是人们纷纷揣摩着弦外之音。可到了第三天,人们却看见在虎城街道的一家酒馆里,彻底病愈的夏书记宴请小白菜和二狗子,感谢他们的探病之谊。于是人们就云里雾里地猜,他们仨是好朋友,而对其中的猫腻与门道,谁也说不清楚弄不明白。

县上部署严打,要对街霸及为非作歹者一网打尽,并坚决绳之以法。这时,二狗子由于一贯偷盗被逮捕,并依法判有期徒刑五年。而在虎城街道却有眉有眼儿地散布着小道消息,夏洛莱公报私仇了。而我是一个笃信法律的圣徒,心想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呐,就不以为然。

然而,随着二狗子因盗窃罪锒铛入狱,虎城街道还刮起了一股邪风。有人绘声绘色地说,小白菜见人就拉,男人只要跷进美容院门,咂不干洗不尽就不让出来。而她命硬费男人,自带一种晦气,碰过她的男人无一不是倒霉蛋蛋,夏书记烂了头,二狗子坐了监。尽管歪风飘飘,闲言碎语弥漫着虎城街道,但我依然相信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嚼舌根的瞎瞎话,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

可一波三折,随着这些流言蜚语的纷纷传播,往日门庭若市的美容院,渐渐的有些门庭冷落鞍马稀了,而到了最后甚至连一个个顾客也不愿意进去。一些清高的人怕跷进这门被戴上嫖客的帽子,想抹也抹不掉,而另一些好色之徒却纷纷担心小白菜肉肉虽然鲜,但好吃难消化。于是乎,天长日久,她的生计却出现了问题。

小白菜想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有本事男人,见天跟着去吃香的喝辣的,于是闯进夏书记办公室,她死缠硬磨着要嫁给他。而他家里还有黄脸婆,儿女五个,怎能同意这事哩?于是她与他之间谈崩了。而她心里不服气,就拿着床单裤头阴毛等,见天来到虎城乡政府院子里撒泼,要大头对自己负责。从她与他的争吵声中,人们才知道了事情的根根茎茎。

夜深人静时,夏洛莱穿着一双布鞋,怀里揣着一把尖刀,蹑手蹑脚来到小白菜的美容院门前。按照以往暗号,他一连敲了三遍门,而里面却没有丝毫反应。按捺不住心底里的激动,他把刀刃从门缝里伸进去,拨开了门闩。

把门掀开一条缝儿,夏洛莱一闪身就钻了进去,他见里面黑灯瞎火,只能听见小白菜紧张的出气声,就迫不及待地向她床上扑去。那知他的手刚刚摸到她那光溜溜身子,嘴刚刚喙到乳房,却冷不防落下两页砖,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呀了一声,他抱住头,顺着床头却瘫软地倒在地上。而砸他的人正是二狗子。

拉开电灯,小白菜定睛一看,惊叫道:天呐!闯祸了,怎么是夏书记呀?这死鬼怎不早早出点儿声哩?这时二狗子连忙穿上衣服,抱起夏书记头一看,只见鲜血顺着额头簌簌地滑落下来,就傻眼了。于是,小白菜连忙用卫生纸擦去夏洛莱脸上的鲜血;二狗子一手扶着头,一手给他灌了一杯热水,就要送到医院去抢救。

迷迷糊糊中,夏洛莱隐隐听见要送自己去医院,连忙摆摆手,他示意不要声张,悄悄把自己送进办公室。于是二狗子在私人诊所买了些止血药和胶布、绷带,小白菜给夏洛莱包扎好伤口,他们就互相约定,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

在夜色掩护下,小白菜和二狗子架着夏书记,悄悄溜进虎城乡政府院子。屏住呼吸,他们蹑手蹑脚,把他送进了办公室,这时二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至此,大头书记的夏洛莱名讳的由来,也就一清二楚。

虎城乡尽管长期发不出工资,但大头书记却在邻县的山峁上,给自己老娘盖了一座二层洋楼,用来颐养天年,还在小城的繁华地段买了一栋别墅,却是不争的事实。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呐。

这时候,我的顶头上司见天醉生梦死地睡在供销社的个单身姑娘的床上,有点儿君王从此不早朝了。每每到了上级来检查,或者乡上开会,我就不得不拿着事先准备的汇报材料去请他。这时,他脱得光溜溜的,滑得像个泥鳅,钻在被窝里。

听了我的汇报,他喊了一声,拿衣服来!那女人两腮飘着红晕,稍稍有点儿害羞的把衣服递了过来。穿上衣服,抹把脸,他接过汇报材料就去上朝。这干部当成侍奉皇帝的太监了!眼睛一阵昏花,我眼前浮现出一股浓浓的雾霾,不禁暗暗骂道。

而虎城乡政府见天上演的这些闹剧,还是传遍了旮旮旯旯。于是一段顺口溜迅速传开了:

虎城乡书记,芝麻大的官,屁股底下坐着213。进了舞厅跳得欢,一曲接着一曲干,姑娘媳妇的手手都摸遍。进了馆子划拳喊,好酒好肉不断端,夜里连打十八个干妈的关。

太君生了好儿郎,小楼盖在山峁上,里面装潢赛君王,孝子贤孙立两旁。人言夏家好风光,哪知个个生性赛豺狼,咂干民脂血喝光,虎城百姓多灾殃。

群众用诙谐的段子,挖苦这土皇帝的弄法,表达着自己心里的不满。

李乡长穿着布鞋,长着一副娃娃脸,生活艰苦朴素,是个清流。挖空心思,他想节省开支,攒点儿钱,给职工发工资。这一贯体恤职工的亲民作风,渐渐给自己立起了一面口碑,他却挡住了大头书记的生财之路。

于是以班子不和为借口,夏大头大发雷霆之怒,一再找上级领导反映情况,就把李乡长拉下了马。随着他的免职,又有一名正科级领导落马了,还有三名科级干部相继被调离工作单位。于是在虎城乡政府院子里,我们不觉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个个夹着尾巴做人,还要担心被夏大头悄悄修理了。

而我的耿直性格,与不拍马溜须不站队不随波逐流的做法,还是给自己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这天,我从油田引回来一笔税款,却被夏大头把功劳记在自己相好头上。而他一再放出口风,还要修理我。

面临这窘境,我的心剧烈摇摆着,不觉荡起了秋千。我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找见属于自己的草场,咩咩咩着去继续歌唱。

一天下午,县劳人局忽然打来了电话,让我去县项目办公室报到。据说,这单位刚刚成立,需要写材料的人手,就有人推荐了我。真是瞌睡来了遇枕头啊,终于能逃离虎城乡了。

于是二话没说,我急忙办理了调动手续,骑上摩托车就向小城赶去。

节选自六万字的长篇散文《羊背上的秋千》,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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