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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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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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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公正传

这村庄人代代有舞文弄墨,吟诗作画写文章的风尚,自觉传承着大原文脉。而到了父辈,就该说说我的伯父方公。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方公出生了。那时候,他们槽上拴着骡马和牛驴,圈里有一群羊儿,还有上百亩耕地,是百里挑一的殷实之家。而他奶刘氏知书达理,笃信佛教,心怀善念,见天吃斋念经,插香烧表,以求积下无量功德,护佑到子孙身上。于是每每遇到蚂蚁,她常常绕上走,生怕一脚不慎,害了卿卿性命,口里还喃喃自语,都是命命呐!

在这村庄里,路过每户门前碰见活儿,刘氏都要搭手去帮着干。尤其,老白刚刚出生,穷家白舍,锅里没有点点油水,他妈长期就不来奶水,还是刘氏挤下自家羊奶,见天送去喂大的。于是乎,天长日久,她在村子里落下了贤惠爱人的好名声。

这年门上来了个讨饭的叫花子,他腰壮背阔,个高臂粗,约十五六岁。见来人肤色黝黑,声音洪亮,操口陕西话,刘氏就知道一定是逃荒的。她赶紧招呼来人进去吃饭,还说吃喝不拒人啊。

这人一顿吃了八个碗口大的馍,还喝了三大碗米汤,就抹抹嘴说,东家生来是个菩萨心肠,只是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哪天就要饿死在荒野里,喂了老鸹呐?说着,他不禁淌下两行泪水。见这,她心底里泛起一股悲悯,就说:“留下吧,只要有一双勤劳的手,就何愁没有饭饭吃哩?”听罢,这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只要东家能够让我端上一只顺气碗,这辈辈做牛做马,我全认了。”

这人姓蔡,名叫斗娃,家在关中一带,适逢大旱,赤地千里,就逃难来到这里。他跟着刘氏在地里转了一圈,认了畔子,于是见天鸡叫头遍,就掂上锨和镢头上地去劳动。

一晃三个月过去,刘氏见斗娃像头牛犊,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是个好劳力,她不禁寻思起来。原来,她膝下一子,年方二十岁,见天执着于吟诗写字做文章,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尽管这家有良田一百多亩,但没有丁当劳力去耕作,也是白白的,一年下来收不了几石粮。而斗娃进门,正好给自家过好日子增添了连手。可是,这娃家在关中一带,要是年馑日月过去,是不是该回去咧?

想到这里,她对他说,好个斗娃,看你人实诚,孤身一人,无处着落。要么,我就认你作干娃,这里也就是你的家了。从此以后,只要你安心过日月,干娃与亲娃一个理儿,到时候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听了这话,斗娃欣喜地跪在地上,他磕着头说,东家对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我早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亲娘。从今以后,干娃我这辈辈就耕田种地,在娘的炕头前尽孝,永无二心。不然,就让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刘氏说,我娃心诚,娘心里自然知道。说着,她让自己儿子珍娃与斗娃在佛陀神位前,烧香化表,结为异姓兄弟。珍娃年长是哥,斗娃自然是弟了。

刘氏棋高一着,她那慈母般的温情,到底还是彻底感化了斗娃这血性男儿,他暗暗下定决心要豁出命般为这家的日月过活去打拼。寒来暑往,斗娃头顶星斗上地,头顶星斗下地,见天在地里不辍劳作,那汗水浸透了一身身衣衫,索性丢剥了赤膊挥舞着锄头。累了,他枕着堤埂小睡一阵;渴了,他抱起水罐一口气喝个饱;饿了,嘴里一边咀嚼带来的干粮,手底下却忙着翻地锄地。一晃几个年头不觉过去,这地里的庄稼连年获得了丰收,家里的囤子灌满了粮食,岁岁都有余粮,一家人喜得合不拢嘴。

这天,有个姓蔡的壮年汉子寻上门来,自称是斗娃的一母同胞哥哥,要接他回去。见他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股自卑而略显尴尬的神情,刘氏就说,斗娃认了我这干娘,干娘就得给他谋个好前程,再说还真舍不得这娃哩。这姓蔡汉子说,咋能哩?当初我们兄弟俩出门逃荒,互相约定,待关中一带光景好转了,我们就回去。如今,旱灾渐渐过去,关中地区已经恢复了生产,早该回去了。

刘氏思忖了一下,说好了,我们都不要瞎掺和,这事就让斗娃自己去决定。于是,她把斗娃从地里叫了回来。

哪知刚进门,斗娃看见这人,亲热的叫了一声哥,兄弟俩就抱着失声痛哭,却无论咋说,他都不愿离开这家。吃罢饭,哥哥蔡来娃挥泪离开了这村庄。

大约过了三个月光景,蔡来娃带着三个族人又找来了。这次,他见斗娃死活不愿跟着自己回去,也没有过于勉强,而是要求刘氏一家给个确切说法,这斗娃成家立业的大事,由谁去经管呐?这时,刘氏拍拍胸脯说,干娃与亲生儿子一个理儿,有我娃娶的媳妇成的家,就一定有干娃的。至于田产方面的事,那也是小菜一碟,家里这百十亩田地,任由斗娃去挑去选。

这时候,斗娃跪在地上,拉着自己哥哥蔡来娃的手,说哥呐!甭说了,咱亲娘已经没了,从进了这门,我就把刘氏当作自己亲娘去侍奉。如今,你们逼着让她说这话,不是过分了吗?没人逼,没人迫,都是我自愿的。这家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怎能一走了之,眼看着这百十亩田地荒芜起来哩?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斗娃把自己哥哥来娃及族人送出门,他说,说走这话十分容易,可我舍不下珍娃一家人的情分。你们回去吧,从此以后,永远不要上门来找,免得打扰我们生活的安宁。话说到这份儿上,来娃跪在地上,给刘氏磕了三个响头,喊了声:干娘、珍娃兄弟,斗娃就交给你们咧。话音刚落,就嚎啕大哭。哭罢,他擦擦眼泪,带着族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师从自己舅父刘养锋,珍娃习得一手好字,读了满腹学问。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件五升斗,斗面书有四个大字:公平出入。那字骨雄奇,气韵流畅,结构紧凑,铁笔银钩,深得二王真传。这字放在今天,可比肩任何一位中书协会员的作品。据爷爷说,这是你珍娃爷的手迹。可惜这人才呐,却早早殁了。

珍娃娶妻田氏,生了我的伯父方公。因为在父辈,方公在族人里面排行老大,所以这村庄与我同个辈分的孩子,几乎个个习惯上叫他大爹。但是,我们家与他们家除了同宗同族这层关系之外,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即方公母亲田氏是我奶奶一母同胞的大姐,于是从血缘关系方面来看,我们两家人更加近乎些。

从五岁起,方公在其父的督促下,见天闻鸡起来,就开始习字吟诗。虽然他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但爱好并不在这方面,似乎更喜欢画画。

2004年3月,方公年过七旬,他接受了一位电视台记者的现场采访。他问:请问您这画画技法是跟着谁学习的?他淡淡一笑,说跟着我母亲学的,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又问:您有今天的艺术成就,到底应该去感谢谁?他说,说句真心话,应该感谢我母亲,她的贤惠、勤劳与智慧感染了我,培养了我。

写到这里,我该回头说说方公的母亲田氏。她幼年丧母,姊妹六人,一弟最小,而作为家中尚能依靠的大女儿,就早早操持了家计。不识字,她却生性聪慧,善于观察,不仅针线茶饭样样好,还擅长画画。

田氏画画,全凭自己悟性去揣摩,无师自通。每每飞来一只燕子落在屋檐上,她能照着此刻的样子,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燕子。路上碰见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她提笔落墨,就能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打鸣鸡。照着牡丹,她画出牡丹;看着芍药,她能画芍药。这才女般的修为,使人不觉连连称奇。于是周围百里之遥,家家给女儿作嫁妆,就找她画花画像,然后照着这画下的底样儿,她们才一针一线地扎花绣像。一时间,大原人出嫁闺女,大都上门求画。而她有求必应,见天忙得不亦乐乎。

记得小时候,我哭了。而大姨奶田氏抚摸着我的头说,娃娃乖,莫哭!要什么?我给你画。我顺手指了一下正在吃草的兔子。她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照着画了一只嘴里噙着青草,而两眼警惕地望着四周的兔子。还问:像吗?我拍拍小手,就破涕为笑,连声说,像,像!再画。我又指着一只正在睡觉的大白狗说,要这。她便画了一只抱头酣睡的狗狗。

回忆到这里,读者不难理解,方公画画天赋,正是自小在母亲潜移默化下慢慢产生的。所谓日有所见,必有所悟,天长日久,定有积习罢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母亲田氏是他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位画画老师,其画技与风范影响了他的一生。由此来看,天才也是在学习中产生的。

少年时代的方公,痴迷画画,手里拿着笔墨纸砚,走到哪里,他画到哪里。看见蚂蚱,他画蚂蚱;碰见蜻蜓,他画蜻蜓;遇见狗咬狗,就画狗咬狗一撮毛。总之,他的画作素材无不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正是从小这种对生活对环境的细致入微观察,才使他攀登上了画坛的高峰。

突然,原本富裕的家庭,却出现了变故。原来,珍公看到穷汉人家,大字不识一个,凭着肩上扁担,挑着一付筐子,走定边贩盐,去西安卖布,个个家里不但掀转了日月,还置办了田产,就心动了。可是在他看来,自己能写会算,比这些睁眼瞎强多了,好歹也是当大东家材料,就思谋要出门去,干一趟大买卖。

听了自己儿子打算,刘氏劝他说,娃啊,钱财多少能够呀?没出过门,没经过世事历练,况且兵荒马乱年月,你这样蛮干不是向虎口里送肉肉吗?妈膝下仅你一根独苗,咋能冒这风险哩?

可在他看来,长期拴在固定槽上,仅有饿死在槽枥之间的一条道儿走到黑了,这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弄法。于是雇了伙计,聘来镖师,套了三挂车,每挂车由三匹骡马拉着,车厢里载着大量棉布,打着彩旗,珍公一行显山露水的向西安开去。

坐在马车上,珍公穿着绸子做成的新褂子,双手紧抱,默默想着自己心事。是啊,为了筹备这趟大手笔生意,自己抖尽了家底,还拉了一河滩债。也仔仔细细算过,若这趟顺顺当当回来,自己就能净落近千块大洋;若马失前蹄,弄个鸡飞蛋打,就要赔光赔尽自己家底,落个债台高筑,永世翻不了身。

为防万一,他给每挂马车千挑万选了两名吆车的,还掏出大价钱,请了八名脚踢西北五省,拳打秦岭猛虎的练家子来押镖。一路走来,望着蜿蜿蜒蜒坑坑洼洼的山路,他心里不停盘算着,每每觉得利润滚滚,稳赚不赔的时候,就开心地笑了。

翻过二郎山,有几个肩挑的脚户拦住他们说,掌柜的,这样做生意,太显摆,太招摇,会惹来贼惦记的,还是回去吧。再说,北里打仗,沿路都是兵匪,到底是兵是匪谁也说不清呐?小心被算计了。看这弄法,你是头一回出门吧?家里有老底底,何苦干这刀刃上行走的营生哩?

听了这话,珍公胆怯了,萌生了返回去的意思。可是八个镖师却不乐意,他们说一天有一天的营生,一天有一天的日月,家家有老有小,都有一张张要吃饭的嘴,这几天白白逛荡了的光阴可耽误不起啊。还说,凭着自己弟兄八人本事,这去西安路上,还真没人敢惹哩。这胡谝冒撂的话,珍公却信以为真,就拿起精神,继续向前赶去。

可是到了姑婆山下,忽听一声枪响,从山顶上冲下来一彪人马。个个骑在马上,他们身穿土布短衫,手里拿着盒子炮,腰里挂着手榴弹,杀气逼人。把珍公一行围在中间,他们喝道:留下骡马和车子、财物,快快走人!不然就开枪了。

见势头不妙,头挂马车上的两名车夫,扬起鞭子吆喝了一声。只见三匹骡马嘶鸣一声,向前猛冲上去。

这时候,领头的土匪不乐意了,他顺手打出一梭子弹,却把两名车夫撂翻在血泊中。见这,珍公吓得两腿筛糠般不住地抖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八名镖师,他见他们却个个跪在地上,把自己手中的钢刀高高举在了头顶。

只听领头的土匪喝了一声:滚!这八名镖师带着自己手里的吃饭家伙,屁股一拍就逃之夭夭。迫于无奈,珍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车马东西自己都可以不要,却无论如何都要把两名奄奄一息的车夫带回去,也好给他们家人有个交代啊。见这,他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摆摆手,说大爷我心软呐,见不得人哭人求,就给他们拨了两匹马儿,把这尸首驮回去。

回到家里,珍公卖了槽上牲口和家里猪羊,把这两位车夫的丧葬和赔偿事宜打发了。这时候,一伙儿债主上门催债,他们个个要本息一次清,算个汤清水利。

珍公一再求情,留下十亩薄田,仅供一家人糊口,另外百十亩良田,就一次性抵债。还说到了麦收毕时节,就给地契,移交土地。他与他们一一写了契约,并签字摁了指印。

可是麦子上场,北里传来县城解放的消息。又说,新生的人民政权镇压反革命分子,分化地主,打击恶霸,对黑心人放高利贷的行为,全部追究责任。还说,有人为这丢了碎命,急急见了阎王。霎那间,再也没人上门催债讨地了,而他们一家人反倒安稳了。

家遭横祸,却激发了方公的上进心。于是背上干粮,他游走在大原上,遍访名师,虚心讨教绘画技法。从心底里,他更加渴望能够走进新式学堂,系统地学习中外绘画艺术。突然,一个意外的惊喜却来临了。

新中国刚刚成立,亟需通过教育医疗长期战争遗留下的创伤,而应运于这一需要,在向北八十里地的镇子上成立了一座师范学校,现面向社会公开招生。于是十八岁的方公欣然前去应考,被顺利录取。

在这所规模不大学生不多的师范学校里,方公遇到了平生第一位贵人张梦骥先生。张先生是一代名师,擅长国画,专攻花鸟画,经他手画出来的花鸟,似在翩翩起舞,又像啾啾鸣叫。见方公虚心学习,天资聪慧,一点就通,他连连称奇:孺子可教也!假以时日,修为必在我之上呐。

针对方公的学养特点,张梦骥先生拟定了一套完整的教学方案。他说,国画要从工笔画入门,这是基本功啊。他带着方公,来到原边地头,看着实物实景,让他去仔细观察,慢慢临摹。而他站在一旁,一笔一笔地注视着,指导着,使他获益颇多。

从师范学校毕业,方公考入西北师范学院艺术系学习,专修美术专业。师从于吕斯百、刘文清、韩天眷、张阶平等著名教授,他如鱼得水,才艺日进,系统全面学习了中外画技,有力提高了自身的艺术修养,这为日后的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在此期间,由西北师范学院的几名教授牵头,在香港举办了画展,而作为学生作品展览的一部分,方公的两幅油画也有幸参展,被巴黎的法国国家美术博物馆所收藏,还颁发了收藏证书。可惜的是,进入破四旧年月,这些证书及他所保存的自己早期作品,都填进炕洞烧了。

大学毕业之后,方公以过硬的专业成绩,被组织选调至甘肃省文化馆工作。这时,他满腔热情,通宵达旦加班加点的进行创作,产生了大量作品。其中,先后为全国教育展览会、全国新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展览会、甘肃省博物馆、甘肃省话剧团创作设计、制作大型美术作品50余幅。因此作为全国新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他在人民大会堂,受到周恩来、朱德、刘澜涛、胡耀邦等党和国家领导的亲切接见。

会后,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厅领导,多次找方公谈心谈话,拟调他到自己单位工作。这时候,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却隐隐被一种担忧所困扰,就婉言谢绝。

那年,深明大义的刘氏,经管着给自己干娃斗娃娶了媳妇贺氏。而这一令人折服的善举,使他感激涕零,于是从她进了门,小俩口走路便跑步带着风,以把更多时间和精力花在家计过活上。

一九四九年底,久催不见债主上门认地畔子,刘氏审时度势又一次做出了惊人义举,甚至传为一段佳话。这天,她把斗娃叫到自己跟前,说娃啊,一晃你跷进这门已经二十年,在这家里你力没少出汗没少流,咋说干娘也要给你一个说法。我们就另家吧。听罢,斗娃惶恐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是不是儿媳贺氏惹你生气了,还请多多担待?她说贺氏进门之后,规规矩矩,与你之间夫唱妻随,对我也孝顺有加,何来它说。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家里日月是你过下的,就该分你一份儿。再说,珍娃的两个男娃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个个有了力气,早该务弄庄稼了。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给你们把家分了吧。可惜的是,贺氏进门多年,你们膝下却没有一男半女,让我心急啊。

见刘氏执意要另家,斗娃放声大哭说,这辈辈能娶到媳妇,我已经知足。至于生儿育女,我们俩口子早把你的俩孙子当作自己亲生儿子看待,有没有倒一样,儿也无虑呐。见斗娃说得诚恳,刘氏叹了一口气,就分吧,北面三十五亩地和新修的那院子房厦给你,就好好过自个小日子吧。

斗娃哭说,干妈不要娃了。可我胳膊和腿还有使不完的劲,想继续耕种家里田地,你要答应我,不然我就不起来。刘氏微微一笑,说好啊,再另家你还是我娃呐,俩孙子就交给你来调教农事了。

说另,这家就汤清水利地另了。

土改时,方公家里还种着七八十亩耕地。可工作组老王反反复复查阅了地契,似乎这地也不是他们的,这划成分就成了一道难题。而在他看来,依据乡上的划成分标准,这村庄人普遍穷困,绝大多数是贫农。而像方公家里境况,地权似乎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却仍然耕种着七八十亩土地,到底该如何去划成分?就犯难了。划贫农吧,还种着七八十亩耕地;充其量能划个富农,而他们手里却没有地权,似乎是赤贫户一个。

正在老王拿着一把尺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量的时候,这时李乡长一再说,一个村庄没有富农以上成分,就说明土改工作不彻底,过不了关。思来想去,老王糊里糊涂给方公家里划了个富农成分,向上交了差,完了任务。

而填档案时,方公为了上大学就随手写了一个中农成分。若遇上人事调动,一个政审调查函发到老家,不是露馅了吗?前几日,同事小魏就因为档案家庭成分作假的问题,下放基层去劳动锻炼了。前面有辙,自己何苦争来争去,自找麻烦哩?

多次放弃了选调机会,他还婉拒了组织屡屡动员入党的事,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见他心事重重,皱着眉头,成了一个大哑巴,只知道默默工作,却从不出风头,同事小田感到疑惑,就问:心底里藏着什么事儿,说出来发泄发泄?不然长期下去,会抑郁的。

小田和方公同时分配到省文化馆工作,二人住在同一个宿舍,且年龄相仿,一向谈得来,很快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而方公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不说了,反反正正自己事,还得自己一个人去扛。

这天,方公接到家信,看罢一个人悄悄来到黄河边,放声痛哭了一大场。而波涛汹涌的黄河咆哮着,呐喊着,这声音完全盖住了他那哭声,并捎带上向远方飘去。他觉得这样去哭,酣畅淋漓,能卸去自己心底里掖着藏着的东西,释放掉压抑,是从心理上进行自我疗伤的好办法。

老家搞成分复查,而挂帅的是贫协主席老白,正是这吃着刘氏挤的羊奶长大的懒汉,这回却神气活现起来。沟子上夹了一根鸡毛,他自觉能上天能驾云能呼风唤雨,一口咬定方公家里是妥妥的漏网地主,还组织贫下中农补课对他家的财产进行了分化。而老白的理由是,斗娃俩口子是他们家的长工,至于刘氏主持分家只不过是哄瓜娃娃睡觉的障眼法罢了,这家里曾长期存在剥削量,而且还不小哩。

弟弟在信上说,分化之后,家里面临赤贫困境,一大家子九口人,仅留了三只吃饭碗。于是顿顿吃饭,家里人按照辈分轮流端碗,已经持续了多半年时间。还说,如今吃饭用的筷子,全赖从扫帚上抽下竹棍,截成六寸长的短节去代替。他希望哥哥能从自己工资中挤出点点钱,给家里寄回来,一解燃眉之急。

夜风吹来,浑身一凉,方公释放完自己心里的不快,悄悄向宿舍摸去。可刚进门,小田紧张地问,老实说,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去哪儿咧?看你眼睛红巴巴的。说着,他冲了一杯白糖水递了过来。

喝了一口糖水,甜到了自己骨头缝缝里,于是涉世未深的方公被这关心所感动,就把自己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罢,小田皱皱眉头,吐吐舌头,说到此为止,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啊。

听了这话,方公感激地挤挤眼睛,说你千万要替我保密啊。小田说,没问题,谁让我们是好兄弟呐。

一晃半年光阴已经过去,这时单位要选拔一位优秀青年干部担任科长。为这,领导一再提醒方公,赶紧写入党申请书吧,这事除了你还能有谁哩?啊,方公心里暗暗一惊,就默默干自己手头事去了。

可是一周之后,单位来了一封匿名信,所反映的是,方公瞒报自己家庭成分的问题。这时,他的好兄弟小田却被意外地提拨了科长。

漏报了自己的地主成分,这是大事啊!单位快刀斩乱麻,给他办了调动手续,让回到原籍去工作,以便接受贫下中农再监督再教育。这时,他却接到家信,自己父亲珍公经不住生活的折磨与打击,患上肝病,无钱求医买药,不幸与世长辞。

回到大原,方公感到天低低的,灰蒙蒙的,压在自己头顶上。见天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他从这村庄出发,去三里开外的一所中学上班。在单位上,他成了一个哑巴人,只是埋头默默做事,却对外面世界很少过问,更不愿去深度掺和,生怕树叶落下来塌在自己头上。

下班回家,他看到的是,人多而劳力少,嘴多而粮食少的窘迫境况。而妻子见天早出晚归,仅凭一个人蛮力挣来的工分,却艰难地掀着一家十多口人的日月。为了多挣一点点工分,多分几粒粒救命粮,每每生产队出工,她晌晌到得最早,一个女人见天干着两三个男人的活儿。于是社员个个叫她钢人,可她却劳累过度,常常吐血,这其中的苦楚,有谁才能理解呐?而堂上尚有刘氏、田氏两位老人,膝下生养了八个娃娃,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摇摇晃晃。

而最令他感到恶心的人,要属老白一家子。这吃着他家奶水长大的懒汉,坐着“运动”的火箭,靠着分化住进了方公家老院崖背上的三丈箍窑一处楼窑里。昔日,这里是他大珍公待客地方,是家里的门面,充盈着一家人的欢乐。如今,却在中间那间大箍窑里,拴着一头黑猪,它哼哼唧唧地不停叫着,拉下屎尿散发出阵阵熏人的臊臭味儿。

老白和他大老老白,这老光棍和小光棍组成了一个赤贫户。当老白鼻子里流出两道蝗虫,已经快要锁住自己嘴巴,他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头上戴着一顶绿军帽,肩上掂着铁锨镢头出门去闹世事。这时,老老白却一个人整天坐在楼窑的二层楼子上晒太阳,他嘴里不停地吧哧吧哧咂着旱烟锅,一双眼睛却贼溜溜地死死盯着方公一家人所居住的地坑院。从这里俯瞰那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留点点死角。于是方公一家子如同被别人监视起来一般,个个肚子里不由得窝着一股怒火,可他们却无处发泄,就只好夹着尾巴去做人做事。

可树叶还是落下来,偏偏塌在方公头上。公社组织游行,按照上级下达的工作指标,需要十五个“运动员”去陪跑。可算来算去,却凑不够人数,有个小诸葛献上一条妙计,说中学有一位教师,其家庭成分是地主,拉上他不就够了吗?

听罢,公社革委会主任大喜,立即拍板去带人。这时,受差遣的干部请示道:只是挂牌牌游行这人的理由是什么?地富反坏右,他属于哪一类?如何去揪住辫子,让他心服口服哩?

于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就问小诸葛,学生或者老师对这人有什么反映吗?他狞笑一声,压低声音说,据我了解,没有丝丝反映。这人是个大哑巴,一不批评学生,二不得罪同事,见人笑嘻嘻,一副和蔼可亲样子,而遇事却一声不吭。在讲台上,他却滔滔不绝,课讲得十分透彻。谁也没发现他的把柄。听到这里,哼了一声,公社书记继续说,这人十全十美,哪游斗的理由哩?

这时候,小诸葛嬉皮笑脸地说,有,有!说他有,他就有。这人画画得好,就定他个资产阶级大画家。

晌午时分,天空没有丝丝云,也没有点点风,湛蓝湛蓝的。这时一阵狗叫声过后,街上响起了一阵勾锣声,继而鼓点子燃爆竹般的敲响了。只见从公社院子里出来了一行游街队伍,队伍前面彩旗飘飘,后面紧跟着一溜儿“运动员”。他们个个脖子带着牌牌,低着头,自觉地游行着,而走在最后面的一位正是方公。

游行队伍蜿蜒前行,一闪拐进了南城壕。这时街上的行人疯跑着,向南城壕挤去,他们顺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向“运动员”扔过去,而嘴里吼叫着其的名字,诅咒着,谩骂着。而方公走在最后面,却没有一个个人给他扔石头,或者骂句脏话。这时候,有几个年轻学生迎了过来,他们用手指着方公说,看,我们老师,还是大画家哩。

经不住折腾,方公积劳积忧成疾,终于病倒在工作岗位上。经过多方求医问药,却没丝毫效果,于是在单位领导的帮助下,方公去上海治疗。

在弟弟陪同下,方公辗转来到上海肿瘤医院,经透视检查,发现其胸腔里长着个鸡蛋大的肿瘤,要立即动手术。而其主治大夫是一所重点大学的教授,他姓李,十分温和,也容易接近。李教授理论素养高,医术精湛,治疗经验丰富,职业操守优秀。见他认认真真给自己治病,方公从心底里十分感激,就担心地说出自己顾虑。他说,我的家庭成分是地主,这条命也不值钱,不知道给我治疗,会不会给你添加麻烦呐?听罢,李教授眼睛里射出一道慈祥的光,说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病人。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是我们医生的天职。”

这是一所国家重点大学的附属医院,他们治疗每个疑难杂症,都带着深深的学术研究科技攻关背景。在他们看来,方公这病是盛怒之下,长期无处发泄而积郁所致的肿瘤,其所长位置十分特殊,在全国仅有二例,就十分重视。

一个早晨,在李教授牵头下,医院组织十多个医护人员,把全身麻醉的方公送上了手术台。李教授操着手术刀,从前胸至腋下再到脊背割开他的肌肉组织,又用钢锯子锯掉三根肋骨,才剥开肺叶,连根取出藏在其后的肿瘤。

术后,方公昏迷着在重症监护室睡了七天时间,才慢慢苏醒过来。又经过十多天的精心治疗,他渐渐脱离了危险期。三个月后,在弟弟陪同下,方公办理了出院手续,来到黄浦江边,他想散散心。

可是浩荡碧水向东流去,满眼浮光跃金,却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抑或仔仔细细去看清一鸥一鹭。知道自己身子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方公长叹一声,能把命活着拿回大原已经知足了。说着,不禁潸然泪下。这泪水滴在江水里,满江就涌动着他的心酸,翻滚着浪花,流进了大海。他不知道,此后的地球上会不会出现一个伤心的太平洋呐?

回到家里,经过半年时间修养,方公终于能强撑着身子去上班。这时接受组织的选调,他去一所师范学校(小中专)任教。在此期间,他谨言慎行,干好单位安排的分内事,很少教学生习字和画画,干这些在当时看来都是四旧的应该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东西。乃至于二十多年后,年过古稀的方公,每每面对彼时的学生,还连连致歉,上课给你们没有教多少东西,实在是耽误了大家前程呐。而个个明白事理的学生,总是理解地宽慰他说,那时环境就这样子,已经教得够多够好了。

这时,上海肿瘤医院的李教授经常给他来信,询问身子恢复状况,还一再叮嘱,千万不能干体力活儿,不能生闷气,要注意休息。而回过几封信之后,他一再叮嘱李教授,轻易不要给自己写信,免得因这地主成分的传染而连累了他。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年过不惑的方公,进入自己艺术创作的春天。这一时期,他幸运地调入一所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大专),从事美术教学。他牵头创建了该校美术系,自己执笔编写了 《素描》、《水粉》、《中国画》等教材,培养了大量美术专业人才,对大原美术焕发青春,展现活力,具有奠基作用,堪称一代宗师。

作为一所高等师范专科学校的副教授,他在中年后,专门从事中国花鸟画的研究创作与教学,兼习书法、篆刻,先后发表或者展出作品六百多幅,获得过多项大奖,而部分作品被法国、日本、美国、英国、意大利等国际友人所收藏。而他设计的山丹花牌香烟商标、西峰白酒商标等,都普遍被国内消费者所青睐。

这天,他正给学生讲课,忽然接到一封从上海邮来的信件。拆开一看,却是李教授来信。只见他在信中写道:

我要退休了,想在正式办理手续之前,能把自己这辈子看过的重要病案逐一做个回访,麻烦您在百忙之中,配合我一下!

按照李教授留下的电话,方公拨了过去。接通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他的惊喜叫声。只听李教授喊道:“啊,果然你还活着。”

这是时隔二十年之后的一次通话。方公左手拿着话筒,浑身不由地颤抖起来,他怔了一怔,说啊,啊,活着,还好端端活着。多亏您的医术高明哇!

希望联系上方公,李教授屡屡写信给他以前所供职的单位,却被屡屡退了回来。而退回的理由是,该同志已经调到其他单位去工作。双手捧着退回来的信件,李教授欣喜若狂,他说方公还活着,已经二十多年了,自己创造了生命的奇迹啊!

于是在一股好奇心促使下,李教授以上海肿瘤医院名义,给原单位发去了请求协查的公函。终于,他拿到了方公的确切联系地址。可是,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就写信让他一定回个电话,以便自己从声音中去再次确认。

这长途电话持续通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之间谈了很多很多。李教授一再说,正因为这是个少见的特殊病例,我一直在留心你的身子恢复情况。原来估计术后你能活三五年时间,没想到至今仍然健康活着。还说 ,你是什么职业?方公说,我是教书匠,就代美术课。

“啊,知道了”,李教授惊喜地说,“那你一定是个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画家。只有书法家、画家这种从事艺术专业,心静如水,心态平和的人,才能创造出这样的医学奇迹。我要把你的病案,详详细细整理出来,留待后人去学习去参考。

三天后,方公把自己所画的一幅《岐伯授道图》,给李教授邮寄过去。他希望通过这部作品,给他送去健康长寿的永远祝福!

方公淡泊名利,与世无争,无为而为。可在现实生活中,还有树叶落下来,却偏偏打在他的头上。

那年,县上召开人代会,要选县长和副县长。当然官点哩民选哩,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是金钉子钉进银眼眼里的事,一个也不能放狂。可是,有一伙儿人大代表串联起来,他们要借投票的便利,把上面下派的县长候选人周某拉下马,而把自己心仪的人抬上去。可这终究还是败露了,这些人便被戴上拉帮结派的帽子,被一窝端了。待周某名正言顺地当上县长,他挟私对这些人一一做了报复。于是乎,有人被免职,有人被调离,有人被处分。这时候,小城天天弥漫着一股阴霾之气,妖风便随之吹来,而一夜之间揭露周县长丑行的漫画,便一份份贴在了大街小巷。有人把这画剥下来,送给周县长过目,而他看罢,便气得头红脖子粗。

周县长手里拿着漫画,仔细端详着,他大发雷霆,责成公安局长王虎连夜破案。王虎连连点头,便要去紧急部署。忽然,周县长喘着粗气,他招招手,大笑说:“王虎,此事不必大张旗鼓,大费周折,而要用排除法一点一点去缩小范围,最后完全锁定目标,一举拿获。”县公安局长王虎不明其中道理,便伸长耳朵恳请周县长明示。周县长抠抠头,说:“这漫画形象逼真,活灵活现,入木三分,一看就是科班出身的专业画家搞的。可你仔细想想,在方圆二百里地,能有这画技这道行修为的画家,掐指算来也没有几个。于是,我们冷静地扳着指头算算,便能把目标圈定在小范围内,毕竟这不是平常人能干的事啊。”县公安局长王虎听后,如梦方醒。他说:“还真是这样哩。”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时间,县公安局长王虎来向周县长汇报案子进展。他说:“我用筛子把本县人齐齐过了一遍,只有一个人有能耐干成这事,而那些串联起来另立山头的人统统是他的学生。”周县长接过话茬,说:“看来这人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帮主。他是谁?职业呢?有什么证据吗?”王虎失望地说:“经过我们反反复复调查,这人现在小城里的一所大学担任教授,名叫刘方,小个子。他做事极其周密稳当,平常不多说一句话,是个出了名的哑巴人。估计我们上门调查,也取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还是到此为止吧。”周县长哈哈大笑了:“好啊,你们公安干警辛苦了,从此之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不过,刘方还真是一位大画家,大大的人才啊,我这人宰相肚里能行船,气量大,人畅快,便既往不咎。不过,若有机会,我就一定要见见他,看这画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事后,这些话慢慢传进了方公的一位学生的耳朵里。这天,他在小城街道上散步,却在无意中碰见了方公,便细细说了这事。他还一再说:“刘老师,学生们无能,尽给你添了些麻烦。你要当心啊,周县长心狠手辣,可能要想方设法地整你。”听罢,方公爽朗地一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

在生活中,方公还是一名大孝子,给后辈树立了榜样。犹记他母亲我大姨奶到了晚年,常常咳嗽不止,方公多方求医,给她予以治疗。早出,他要在炕头前向自己母亲辞行;晚归,他要请安。顿顿吃药,都是他一手端水,一手拿药,亲自经管。还不时用自己额头,亲亲自己母亲脸颊,以确认体温计测出的结果。那股拳拳之心,流露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

2005年三月的一天,我正在单位上班。忽然接到哥哥打来的电话,说大爹得了脑溢血,病危了。还说,他住在市人民医院。挂断电话,我急忙顺着楼梯跑下去,赶紧买了香蕉和菠萝、桔子,就转身向医院里赶去。

可是,当我推开病房门闯了进去,却发现床上空空的,有个护士正在更换床单。于是我紧张地问,方公哩?她说,人已经回去了。我追问,什么情况?她说大脑出血四百毫升,恐怕无药可救了。

招手挡住一辆出租车,我急忙赶回了村庄,希望能见到伯父最后一面。可是,当我跷进门,却看见他安详地躺在一页门板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时,大妈哭喊着迎了出来。她拉着哭腔说,娃啊,拿这吃货干什么?人都走了,谁吃呀?

又过了十多年,我与著名画家贺也频先生在无意之间谈起了我的伯父方公。我说,大爹的国画堪称陇右一绝啊。他点点头,说你这外行人评评,他的国画好在什么地方?想想,我说,就说画鸡吧,许多人画的鸡,疲沓沓的,只能看见满纸鸡毛。而我大爹画的鸡嘛,能看见肌肉、骨骼、胸线、神情、明暗与光线,那精气神外溢的仪态,似在打鸣,似在眉目传情,大有齐白石之风,实在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艺术境界。

听罢,贺也频笑说,对的,不愧是作家,你这外行人尽说内行话啊。方公是我的恩师,作为陇右画坛的一代宗师,其影响十分深远啊!还说,方公的花鸟画属于小写意范畴。其艺术语言洗炼朴实,风格秀逸、清醇、优雅、自然、大气,像清爽的春风,欢快的溪流,迷人的云雾,层层叠叠,展现出一个丰富多彩的、意趣横生的充满个性化的花鸟世界。他注重“遗貌取神”,追求 “似与不似”的绘画美学真谛。笔墨挥洒自如,看似弱不经立、信笔拈来,实则是几十年来的苦修磨炼。诸如《长寿图》、《丽春图》、《并蒂花开》、《风雪相依》、《桃花山诗意图》等等,无不笔意恣肆、神清骨辣,满纸烟云,一片生机盎然,充满诗情画意。擅于妙造自然,寄寓情怀,如得玄机禅意,有一种“清风出岫,明月入怀”的审美感受。而他尊重“外师造化,中心得源”的创作思想,所画题材都与自己的生活环境、生存状态紧密相连。如作品《闲来信步花草间》、《颜色霜后好》、《轻风疏雨图》、《群仙祝寿图》、《五月榴花红似火》、《野火春风》等,时而用笔空灵,以俊逸胜;时而笔意恣纵,以狂放胜;时而笔致管练,以神韵胜。时而淡墨朦胧,神秘莫测。其表现手法多样,立意深远,笔法沉着老辣,都与他以书入画的用笔方法是分不开的,这得益于早年扎实地练习过书法艺术的功底,是今人难以达到的艺术境界啊。

听了他这番专业性十分强的客观评价,我点点头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不愧是画坛大师,把这其中的名堂与奥妙都透彻地分析出来。又说,早年迫于时代环境和家境贫寒、家庭拖累,我大爹常常猫吃糖果尽在嘴上挖抓,就没有心思去包装自己,要么这作品会走得更远,流传得更广,作为世界一流画家也不为过。他说,深有同感呐。

方公是建国以来,第一个从这村庄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从孩提时代起,我从心底里对他就有一种深深的敬仰。而这感觉随着年龄的增加,却与日俱增,愈来愈浓,如喝了千年佳酿,昏昏然,不知归向何处?就不得不一吐芬芳,聊解思念之情。而他对这村庄的书香传承,具有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作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毋庸置疑,从他之后,这村庄里先先后后走出了一百多名大学生,他们毕业之后分布在全国各地,对社会做着各种有益的贡献,践诺了书香大原的文化之光,是令人十分感怀的。

于是怀念我的伯父方公,希冀后辈走得更远,做得更大,活得更强。方公不老,与树常青啊!

本文节选自作者七万字的散文《云里的村庄》,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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