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碑文记载,康熙十八年,先祖丕公作为一介秀才,从庆阳城西南十五里地的火神坡,来到董志城里开馆授业。他传道授业解惑,县令佳其能,就赏赐土地五百亩,让去耕种,始有了这村庄,也就留下了有鼻子有眼窝的种种传说。
依据碑文去猜测,陪伴丕公在大原创业的妻子是欧阳氏。而他还有个原配妻子罗氏,留守在老家抓养娃娃,她却从没踏上过大原。乃至于三百年后,当一个牵着头黄牛,步行跋涉三百多里,路过这村庄,去附近的镇子上跟六月会的庆城人,他口渴了就找水喝。于是在无意之中,他却敲响了我家大门。
见他饥渴难耐,脸色黝黑,嘴唇干裂,浑身落满了蹚土,头发里钻满了沙子,而敦实魁梧的身子,一看就是个厚道的庄户人家。爷爷说,啊,出门人,辛苦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当他委婉地说清来意之后,爷爷说,好啊!端水。说着,就给我递了一个眼色。见这,我飞到厨屋里,端来一瓢开水,递给了他。
爷爷和我的热情终于感动了这人,他一口气喝罢水,就打开了话匣子。他问我们姓啥?爷爷说,姓刘。他说,啊,我也姓刘,是一家子。这时爷爷接过话茬说,你家在哪儿?他说庆阳城附近。爷爷说,据口碑相传,我们老家也在那一带,说不准还真的是本家哩。
他惊奇地问,具体在哪儿?爷爷说,庆阳城西南十五里地的火神坡。听罢,这人思忖了一阵子,说啊呀,怎么想来想去,那一带没有这地名,还得回去问问老人。
这时候,爷爷说我们院子里有一面石碑,是先祖德公在民国初年立的,而后人关于老家的口传内容,大都来自这碑文。还说,在他小时候,每每到了农历三月三,德公都要去桃花山赶庙会,过往就在老家小住些日子。可惜到了解放后,人人忙于自己的小日子,渐渐疏远了户族走动,于是到了今儿再也没人知道火神坡的具体位置,老家也就成了一桩遥远的念想,飘渺的温情去存在。听罢,这人紧追着问,石碑在哪儿?让我看看。
说起记载着村庄过往的这面石碑,我就不得不多罗嗦几句。那时,德公成了老茔,立了这面石碑,追忆了村庄历史。据说,还请来儒生和乐手,吹吹打打地祭了祖坟,过了个官宾事。
而从现存史料来看,清军入关后,李自成余部盘踞在大原上坚持抗清斗争,长达三十余年,是全国最后一块被清军所剿灭的义军根据地。那么,这样就很好理解康熙十八年,为什么康熙爷微服私访要途经大原才去了宁夏?显然作为一代明君,他励精图治,在彻底清除义军势力之后,要亲眼目睹这块土地,及生活在这里的百姓,然后根据所见所闻才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安民举措。一张一弛的文治武功,大约丕公在大原上教县馆,也是因应这安置流民开垦大原的时势需要的一部分。
于是我们不难想象,当清军偷袭大原,攻破义军的营盘,为了邀功请赏,就是一顿烧杀抢掠。之后,他们留下千里无鸡啼,白骨露于野的悲惨景象,却被御用文人粉饰太平地掩盖了。所以,历史从来不审判英雄,不排除对胜利者的歌功颂德,对失败者的轻描淡写或者冷漠与鞭笞。
于是乎,丕公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儒,他腹藏万卷诗书,笔凝颜筋柳骨,前承魏风,下笔龙蛇,文有韩柳遗风。于是因材施教,他诲人不倦,惠泽桑梓,就有了刘家庄,也有了文脉苍苍的大原。
破四旧年代,老茔里的一座座坟冢的高高隆起的土堆,瞬间就被狂热的村人们夷为平地,而这碑被放倒在农田里,成了耕耕种种的绊脚石。于是爷爷带着人手,把这碑抬到我家老院门前,让其静静地躺在蒿草丛中,默默经受着严寒酷暑的折磨。而每每到了抢收时令,农人们在我家门前的地里收割庄稼,就把这碑作为磨镰石去用。渐渐的,碑面上的文字被日晒雨淋风霜逼迫,人为磨损,就有些模模糊糊,只有洒些水才能看清。
端来一盆清水,轻轻洒在碑面上,碑面上的榆钱大小的刚劲有力的楷书小字,就清晰地映入眼帘。看罢,这人有些震惊,他张大嘴巴,身子微微颤抖着说,真的,真的啊。还真是一家人咧。
爷爷吩咐赶紧做饭,招待贵客。庄稼汉的待客之道,简单而实在。撸起袖子,奶奶擀了一顿鸡蛋臊子面。饭间,这人端着香喷喷的饭碗,慢慢说出自己的来历。他叫刘骐,是公刘后裔,留守在庆城给周先祖守陵的那一脉。还说自己怀疑我们就是本家,据祖上口碑相传,有一支族人出走之后,已经不知道去向。
大约过了三个月时间,刘骐带着自己哥哥和弟弟来了。他们兄弟仨看罢碑文,又有了新的说辞。他们说,据自己母亲回忆,老茔里确实埋着个单摆的老老老太太。她的坟冢由两个儿子挂角,丈夫却不知去向,就成了代代口传的笑谈。还说自己这门人最早就住在个名叫火烧洼的沟崂里,具体与碑文所记载的火神坡的位置大体相当。那么,就有这样一种可能,火神坡是这里最早的地名,时过境迁,代代人口口相传,就把这地名叫转音了,也是后来的火烧洼的由来。或者在红红火火的大跃进年代,人们感到火神坡这地名有些神神鬼鬼的迷信色彩,就改成了火烧洼。他们还饶有兴致地说,自己兄弟仨就出生在火烧洼,解放后分化地主,乘势搬迁到庆阳城旁边。
原来,当刘骐带着疑惑回到家里,把这一切细细说给自己进入古稀之年的母亲。哪知听罢,这老太太就放声大哭,她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让失散的刘家人终于联系上了,就吩咐自己三个儿子赶紧去认本家。
见这,爷爷吩咐杀鸡待客。他们在爷爷的带领下,来到德公坟前,烧纸化钱,焚香祈祷。论年龄大小,他们之间约为兄弟,这本家也就认了。而爷爷年龄最大,就是兄长。
这时候,族人纷纷揣测,丕公当年是从火神坡的家里负气出走的。也许,他与原配妻子罗氏关系不睦,或者她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令他十分烦恼,就借这教书的机会,在大原建立了自己的安乐窝。至于二房妻子欧阳氏,是从火神坡带到大原的,还是稳定之后,他另娶得新欢,这些都难以说清。
毋庸置疑,丕公把国学文化的火种,深深播在了大原上。而修身立德,耕读传家,礼仪仁善,成了这一带人的家训。
二
村庄的发展,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波折。丕公生子,子又生孙,他们代代繁衍,大致到了清同治年间,这里已经初具四十多户三百多口人的族群规模。
清同治二年,一伙儿土匪上了大原,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十室九空。迫于无奈,族人们纷纷逃离这村庄,上了徐家堡子,以躲避灾祸。
徐家堡子人多地少,空间狭小,于是一幕幕惨剧发生了。先是嘴多粮少,粮食危机愈来愈严重,人们不得不上沟爬洼,靠挖野菜去充饥。他们又组织精壮劳力到原面上去抢收庄稼,却屡屡遭到土匪伏击,就大大减员。而这些人或者横死在原面上,没人掩埋,就成了飞禽走兽嘴里的快餐,或者尸体被丢在沟崂里,却没有力气去挖坑下葬,就曝晒在日头之下。加之,堡子里存在潮湿等因素,一时间黑水泻、湿疹、霍乱等传染病肆虐,就人口锐减。这时,土匪乘机攻破堡子,他们烧杀抢掠一番。
左公平定匪乱之后,出台措施,劝农归田。于是侥幸活下来的人们,纷纷回到原面上开荒垦田。这时候,刘家庄仅仅回来了仁公兄弟俩。看看一同逃难出去的三百多口族人,个个丢了性命,而自己却能得到上苍眷顾,他俩不觉唾手拍掌,连连长叹,能活下来都是长头呐!
于是,仁公和自己弟弟一边恢复生产,一边分别娶了妻室。他们还招募流民,认作本家,以便壮大良民力量,与小股流寇及狼患等威胁作斗争,就有了这村庄树分四杈人分四房之说。
德公生于匪患平定之后的第二年。他幼时聪慧,过目不忘,备受其父仁公的喜爱。怀着望子成龙的念想,他用狗毛栽笔蘸水,从四岁开始,就手把手教自己儿子在地上写字,并口授蒙学。这时在董志城里,董志分县设了县馆,聘来大儒讲学,以教化斯民,造福一方。
这年德公刚刚九岁,就背上行李去县馆上学。在这里,他花了五年工夫,系统学习了四书五经,还练了一手好书法,能挥毫泼墨,画些山水及飞禽走兽。尤其,他笔下的上山虎,可谓栩栩如生,虎虎生威,十分传神。
不满足已经取得的学业,十四岁那年,他背上行李,骑上白唇黑身身毛驴,远赴三百里开外的西山学艺。三年过后,他悟透老庄之学,修得一些拳脚功夫,就牵着毛驴,驮着三口袋书,回到这村庄。
于是,这村庄因为德公的学成归来而名声大振,德公因为这村庄的庇护而成了大原上的响当当的名人。一时间,慕名前来向他请教学问的人,见天几乎能踏断门槛。而他不吝赐教,毫无保留地把自己肚子里的学问,肠肠肚肚吐出来,使个个求学者都能有所获益。一时间,他成了名震大原,德高望重的有识之士,受到桑梓百姓的敬仰与拥护。
这时有一部分太平军,活动在子午岭山区,不时袭扰大原。于是朝廷号召董志分县效法曾国藩,大办团练,保境安民。迫于无奈,时任县丞就登门拜访,请他出山主持团练事宜。
临危受命,德公出山担任董志分县的团练长,就带上乡勇操练演武,还捐了黄马褂,被朝廷授予五匹蓝绫守备,实为候补的官。每里设了里长。在农闲时间,德公把乡勇组织起来,各自为营,进行巡逻,大大减少了匪患狼患的袭扰,有力保护了大原百姓。
德公俯察百姓疾苦,能说会道,常常为穷苦人出头而抱打不平。于是每逢个人之间遇到纠纷,他们常常在街道里摆开龙门阵,邀请德公出面主持公道。这时,他有求必应,欣然前往。
据说在龙门阵上,德公有一套独到的处事办法。只见他来到之后,正襟危坐在茶摊上,一言不发,只是唏嘘着喝茶。这时双方当事人就会迎上前,抢着诉说自己心里的难肠,甚至争得红脖子胀脸,几欲挽起袖子,拳脚相向。
见这,德公就厉声喝住双方当事人,让他们一个一个慢慢道来,谁也不许插嘴。每当有人抖尽自己心里的落怜,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就挥挥手,说坐下,静静听着,不许出声。接着,他让另一位当事人说话。一一听完当事人及相关人的言辞,他略一沉思,就随口归纳出几条自己对这事的看法。每当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就爆发出阵阵掌声,他们纷纷惊叹地说,这不愧是大识文子,说得头头是道,令人心服口服啊。这时理屈词穷的一方,往往会主动撂下茶水费,红着面皮向周围人拱手致歉。
德公精通周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预测祸福,看透天下大势。于是被董志县丞任命为南八里阴阳官,专司国学纠纷的裁判与化解。他殁于古历一九四五年腊月初八,而此前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墙上的一段谶语,只有过了三十年后,后人才恍然大悟。也就是看问题,他至少比我们早了三四十年,这是修为到了圣人境界,才能达到的水平啊。谶语云:
三十六年登八字,红日照在天顶头。
水流长江归大海,原物归于旧主人。
德公置了大量田产,多达上百亩,甚至肖金城里外都有他的地产和庄园。而耕耕种种的事,都由他的二儿子希公去打理。至于大儿子焕公似乎延续了老刘家书香门第的传承,他是省立平凉第二中学的第二届毕业生。那时候,人们普遍不识字,能有个中学毕业的文化程度,无疑是中举般的改换门庭的大事,好比把天撞了个大窟窿。见大儿子焕公顺利毕业,老掌柜德公十分高兴,就隆重的搞了个祭坟仪式。据说,我的祖父孝公牵着高头大马,在族人的簇拥下,带着礼宾和乐手班子,抬着香案,远赴百里开外,在镇原县与泾川县接壤地带的个十字路口,迎接焕公的学成归来。
时值冯玉祥领导的国民革命军在北方进行北伐战争的前夜,像焕公这样的饱学之士,又写得一手颜体好字,只要愿意走上仕途,最差也能当个县长。可是面对种种机遇,他都听命于自己父亲德公的教诲,毅然决然地拒绝出仕。就在大原上,焕公教书育人四十余载,为斯地的文脉延续终了一生。
三
希公没上过一天学,也没有接受过专门的识字教育,却延续家风,自己揣摩着识了许许多多字。每逢空闲时间,他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呀写,写些千字文上的话话。只见个个字如核桃大,四方四正,笔力雄健,尽显唐楷骨架。而他的主要精力投在务弄牲口耕田种地上,用自己辛勤的劳动,支撑起一家人的吃吃喝喝。
每每四更天,他就早早起来,用扁担挑着两只粪篭,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去萧关古道上拾粪。而到了天放亮,他已经满头大汗,浑身冒着股股热气,往自家的粪堆上倒了四五趟拾来的牲口粪。这时周围人才个个开了大门,挑着篭担,跷出院门去拾粪,却个个骂骂咧咧地诅咒着希公,说他是只猫头鹰,过日子太扎手,晚上就不睡觉。
粪土宽展,希公种的庄稼苗稠苗壮,常常成了过路人驻足观瞻的样板田。而年年都获大丰收,于是他的老农威望,一时间在大原上成了美谈,甚至有人学着他的样儿种地。可他们学会了下种时间和籽种量,却解决不了粪土问题,就学也白学。
德公在大原上的叱咤风云,随着辛亥革命的胜利,渐渐落寞下来,就把主要精力花在弘法布道方面。据说,他一生收了三十六个徒弟,个个都修了一定的道行。这时有个孙子辈的人问他,碎爷,听说坐在法台上能看见鬼哩?你看到了吗?他笑说,哪来的话呀?什么也看不见。有人就问,哪你摇着铃子在干啥?他说都是个信仰嘛,信士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节选自七万字的长篇散文《云里的村庄》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