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虽然年过花甲,但仍然是干农活儿的一把好手,于是家里一应农事,都是他说了算。而他把自己毕生积累的种地门道,手把手地传给了我们。尤其,他对念牛经的那份儿执着,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家里养了一头耕牛,红红的毛色闪着亮光,那铜铃般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出黑宝石般的光泽。每每公鸡刚刚叫过头遍,爷爷就从睡梦中醒来,他披上衣服,拿着筛子给牛添草。而听见爷爷的脚步声,牛儿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摇头晃脑地盯着圈门,就盼着他的到来。
拿着筛子,揽上半筛子草,爷爷旋来旋去,掂量粘在草里的土粒等杂物筛得干干净净,他又用手掠取浮在上面的衰草,就把这精心准备的快餐端进了牛圈。牛圈设在一只两丈深的窑洞里,这也是爷爷一镢头一镢头精心给牛儿挖成的神仙洞,住在里面冬暖夏凉,宽敞舒适,对它而言就是带着天然空调的高档住所。在这窑的靠墙位置,盘着一只近两米长的槽,是用砖头砌成砂浆加固了的,还用砂浆给槽穿了光滑的衣裳。
每每爷爷把草倒进槽里,牛儿都会半张着嘴,从深长的声道里发出亲昵的哞哞声。这声音柔和而富含温情,好像在说,谢谢你!牛儿鼻子噗噗地吹着粗气,伸出长长的舌头,把草揽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吃着,而肚子里不断传出草料运化的微微声响。这时爷爷端着一只小板凳,他一边掏出打火机点着旱烟锅,一边看着牛儿尽情地吃草。爷爷的嘴巴一嘬一嘬,鼓足腮帮使劲咂着,只见烟锅头里一闪一闪,冒出一束束红光,红光映在爷爷脸上,脸上的皱纹里也布满了红润幸福的光泽。爷爷眼角眉梢带着笑意,等着给牛儿继续添草。
待牛儿吃过三茬子草,爷爷又倒上一筛子草,还端来水和麸皮,给它搅拌均匀。而这带着水料的快餐,就叫拌草。待天大亮的时分,爷爷已经把牛儿喂饱,只见它的肚皮翻鼓着,就像架着两面大鼓。这时,爷爷把牛儿拉到大门外拴在圈场里,让它悠然的回想着往事,慢慢地咀嚼着。
安顿好牲口,爷爷一刻也闲不住,他拿着铁锨,把牛儿夜里拉下的粪便,一锨一锨铲上土车,推到大门外面,倒在粪堆上,又推来黄土压在上面,让其慢慢去发酵。这时又回到牛窑里,他给晾了半晌的圈场撒上一层厚厚的干土,以保证牛儿回来能舒适生活。
在牛儿出圈时间上,爷爷也十分讲究。春秋冬季节,牛儿一般到了早晨十点之后,才拉到外面的圈场里去晒太阳。而到了夏季,每每天刚刚亮,就把它拉出去,而到了晌午时分,又拉进去喂草料,后晌时分再拉出去。至于具体时间,往往要根据时令节气变化,天气情况等等因素,去随时变化,不可死板教条,拘泥于一格。总之,牲口就是家庭的一分子,庄稼汉抚弄牲口,就像经受娃娃,要用心思去细细呵护。
爷爷说,牲口是庄稼汉的命根子,上地的有机肥料是它们生产的;庄稼的收收种种,全赖它们的汗水。谁亏待牲口,谁就忘了本,在亏待自己。
见天吃过后晌饭,爷爷都要掂着镢头拿着铁锨,去崖面上挖土。这时候,我就拉着架子车,自觉跟在爷爷后面去拉土。
向手心里唾口唾沫,爷爷咬着牙根一镢头一镢头挖下去。而镢头刃子吃到崖面,就发出嘭嘭嘭的声响,溅出一串串土沫,落在爷爷的脸上身上,钻进头发里。瞬间,爷爷就成了一个土人,汗珠顺着脸颊簌簌地滚落下来,划出一道道云纹。这时,我看见爷爷成了一个大花脸,就像秦腔戏目《二进宫》中,保国忠良徐彦昭那样的大花脸。忽然,我从心底里不觉一怔,就想爷爷这样的老农,能不能留在戏上?让代代人去传唱。
把自己想法,我和盘托出说给了爷爷。他淡淡一笑,说这人世上哪有给修地球的百姓作传的道理呢?我不禁暗暗想,有朝一日,要是我也能成为作家,就一定好好写写自己爷爷。
把挖下的白晃晃的干土,我一鼓作气,就用架子车拉进牛窑里贮存起来,以待垫圈时去用。至于黄壤土和湿土,就倒在自家大门前,待天气晴好时去晒。
每每到了天气晴朗的日子,爷爷把要晒的土一锨一锨散开,然后就用土耙不停地去撸。夏季晒一场土,有几个小时就完成了。然而到了冬季,晒一场土就要三两天时间。于是庄稼汉过日子,见天的时间安排都要掐着指头去细细计算,锣锣鼓鼓都要敲响,事事都要掀转啊。
至于牛儿的草料,常年用麦草,而到了夏季主要靠苜蓿。夏收时节,我们一家人用镰把麦子一把一把割下,捆成捆儿,又用架子车拉回来。晒干之后,选上一个太阳大晒的日子摊在场里,叫来拖拉机就碾。这时,爷爷唠唠叨叨说,多碾一遍,花不了几个钱,关键是麦草柔和,牛儿吃了消化快肯长膘呐。
在自家地里,爷爷种了一亩苜蓿。每年端午节前后,这地里的苜蓿疯长着,开出数不清的紫色的小花。风一吹,苜蓿摇摇晃晃着,花儿也窃窃私语着,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于是蝴蝶飞来了,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也有花的,它们嬉戏在花间,尽情玩耍着。蜜蜂也来赶趟儿,它们来来回回穿梭着,忙忙碌碌着,把甜蜜留给了人间。
这时候,每每放学回家,我要提着镰刀,拿着绳子,去割苜蓿。每一镰砍下去,我手里捉到的都是牛儿的高级面包,滋补上品,心里不禁产生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如沐春风,如饮甘露。把指头粗细的皮绳拉展摆在地上,我把割下的苜蓿一抱子一抱子拦腰放在皮绳上,待足足有半人高了,就用绳子把苜蓿捆起来扎结实。
背上苜蓿,我的脊背上就多了一座小山。绳子勒得肩膀生疼,小山压得腰酸,这时我的耳畔却想起牛儿反刍的咀嚼声与亲昵的哞哞声。艰难地迈动脚步,我每每向前挪一步,眼前总闪烁着牛儿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就像两盏明明亮亮的大灯笼。我在前行,灯笼也在前行,始终照亮着我的前程。
跷进大门,我把苜蓿放在草窑里。这时,爷爷搬来铡子,坐在小板凳上,一挪一挪地扖草。猫着腰,我抬起铡刃,有节奏地一压一压,铡口里不断响起喀嚓喀嚓声,泛起约一寸左右的草节。这时隔壁的牛窑里,又传来轻轻的哞哞声,看来牛儿想吃草了。
到了翻地时节,奶奶见天要在面汤里拌上红面,炖上白萝卜,给牛儿滋补身子。爷爷说,萝卜煮熟就是小人参,吃了补气呐。
爷爷脸上洋溢着自信与喜悦,吆着牛儿走在前面,我拉着架子车,车厢里装着耱、犁、铁锨、镢头等农具,紧紧跟在后面。牛儿迈开蹄子,稳健的在地上踏出一串串蹄印,蹄印深陷在浮着一层蹚土的路面上,于是清晰地留下一串串元宝图案。牛儿目视前方,缓缓向前走着,嘴里还不停地咀嚼着,就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时,我问爷爷,牛儿边走边在思考什么?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老楸树皮般的脸上泛起一层涟漪,就笑说,当然是想自己深耕过的地里,能不能长出白面馍呐?听完这话,我咧开嘴巴,咯咯咯的笑出了声。
远远望见了地头,只见三爷手里牵着自家的老黄牛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见这老朋友,我家的牛儿心里恍然明白了什么,就小跑着向它奔去。
地头上,牛儿互相甩甩耳朵,哞哞两声,它们之间用牛类的语言打着招呼,好像在鼓劲:好好干!有主人吃的白面馍馍,就有我们嚼不完的草料。
套上两斗牛,三爷扶着犁,吆着牲口,迈开大步向前方走去。犁铧深深插进土壤里,泛起一路浪花,翻出湿漉漉的土壤。我在前方牵着牛笼头,享受般听着牛那粗粗的出气声。牛儿鼻孔里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脸上热乎乎的,心儿也跟着热乎起来。
一晌下来,我们耕了亩半地,就卸了犁而挂上耱,开始耱地了。这时,牛儿个个已经精疲力竭,疲于抬蹄子,于是这耱地的“角”就换成了仅仅只有十三岁,而尚处少年时代的我。少年人身子轻,两腿叉开站在耱上,牛儿拉着轻轻松松,而耱出的地也平平整整,就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收获。
站在耱上,我一手紧紧攥着绳,一手扬起鞭子,轻轻的在空中甩了一下。见这,两头牛同时发力,大步向前走去,而耱底下把布满犁沟的黄土地耙得平展展。每每这时候,我的心里特别舒坦,这不用自己跷腿,身子就能向前冲,还不时攥着自己手里的绳儿荡秋千的感觉,对农村少年而言,就像城里人坐着飞机逛世界,既新鲜,又刺激。
卸下耱,爷爷把牛儿牵回家里,倒上草料让它美美的去享用。抹把脸,耳听牛儿呼哧呼哧吃草的声音,我却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于是端上碗,抡起筷子,我也狼吞虎咽起来,美美吃了五大碗油泼面,喝了三碗面汤。这劳动过后的饭菜,吃起来十分香甜,十分可口,吃进肚子里也十分舒坦。吃罢饭,始觉得浑身有些腰酸背痛,就美美睡了一大觉。睡梦中,我依稀看见自己也成了一头牛儿,见天在脚下的黄土地里默默耕耘着。
这时侯,在这村庄里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拴着牛驴骡马,它们个个悠然地看着世事变化,无穷无尽地咀嚼着自己心里的老故经。每每到了黄昏,太阳快要被山峦淹没,它们个个吼叫着,相互传递着信息,催促主人快快把自己拉进去。这声音此起彼伏,于是村庄也跟着骚动起来。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庄稼汉人个个活得简单实在,不要大富大贵,只要年年丰收,囤囤里有粮,一家人有吃不完的米面油,就知足了。这缠绵着我的缕缕乡愁的村庄呀,把我的魂儿早已锁牢拴死在这片黄土地上,使我怎能不把她爱得发狂哩?
牲口下犊产驹,是家家户户的头件大事。每每这时侯,他们会把这看作与年轻媳妇生孩子坐月子一样金贵,就精心侍候着。而爷爷作为一个老农,事事也不例外。
那是初夏的日子,气温已经渐渐升高,满眼绿色散发出阵阵清香,使呼吸不觉十分流畅。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叫着,叫着小懒虫快快上学去,还说你家的牛儿该下犊了。
是呀,我家的牛儿的确该下犊了。它怀胎足月,昨儿肷已经掉了下来,似乎走路慢了许多,吃喝也磨磨唧唧,一点儿没有了往日的快活样子。这时爷爷说,牛要下犊了,就在这三天,要小心哩。于是拿着小板登,爷爷坐在牛窑里,不停地看着牛儿的动静,准备随时给其接生。
终于,牛儿踢腾着抬起蹄子,焦躁不安起来。这时,我问爷爷,咋了?爷爷说,牛儿肚子痛得厉害,快要下了。说着,他起身解开牛缰身,抹掉了牛笼头。他富有经验地说,这时候要取掉牛身上的绊达,小心其肚子剧烈疼痛时,就跳来跳去,让缰绳把自己绊倒,或者勒死。还说,牛跳得越欢,生得越快,好事呐。
过了一会儿,牛儿哞哞哞的高声叫着,它四蹄不停地抬高,又重重地踏下去,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咚咚咚地响,就像用锤狠狠敲着一面大鼓。这时牛窑里传出爷爷的声音,快,快煮剪刀。
奶奶闻声如同一位称职的护士,她呛嘡呛嘡着风箱,赶紧烧水煮剪刀。这时牛儿竖起尾巴,尿了美美一大泡,爷爷一边用铁锨端着干土垫圈,一边说,这垫层干土呐,就是给牛儿铺了一面新毡,住着舒坦哩。说着,他摆摆眼睛,示意我赶紧出去,还说牛儿下犊,娃娃家不能看呐。不然就考个大鸡蛋,要煮着吃哩。
刚刚跷出牛窑门,我听见牛儿的叫声更大了,响咚声更亮了。这时里面传出爷爷的喊声,伙计,拿剪子来,搭把手啊。
这时候,奶奶抡起小脚,用盘子端着一把经过高温消毒的剪子,揭开挂在牛窑门上的布帘子,就闪了进去。她嘴里笑说,掌柜的,今儿这接生婆不好当呐。
又过了半个小时,牛窑里终于传出爷爷的声音,快,接剪子,断脐带。瞬间,牛儿的吼叫声踢腾声停了下来,就变为轻轻的哞哞声,像一位刚刚分娩的母亲,在喜悦的轻呼着自己宝宝。接着,一声牛犊清亮的叫声响了起来,似乎在呼应着自己母亲。这时里面传出奶奶的声音,掌柜的,今儿你立大功了。听声音这么亮,牛犊子一定差不了。
爷爷从牛窑里出来的时候,眉梢上挂着喜悦,两手却糊满了血污。他笑眯眯对我说,牛儿顺利给你生产了一个媳妇。这时,奶奶插话了,孙子还小,说这话有些早。真不害臊!爷爷笑了笑,又改口说,孙子上大学的费用有眉目了,该高兴高兴。
回到厨屋里,奶奶烧了一锅开水,又下了两碗谷米,还撒了一碗白面,就熬成汤水。估摸火候差不多了,他把一盆事先切成丝丝的白萝卜和红萝卜倒入汤水中,让继续熬。
随着风箱发出的呛嘡声,火苗舔着锅底,欢快地跳跃着。锅里咕咚咕咚着,锅盖上升起股股白气,袅袅着飘出厨屋门,切着崖面徐徐向天上飞去。奶奶的头顶闪烁着幸福的火焰,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为这顺顺当当下了牛犊的天大喜事,她乐得合不拢嘴。奶奶的幸福荡漾在心里,心里的热烈就沸腾在锅里,锅里煮着的就是一家人的日月光景与希望呐。
待这炖好了,奶奶喊了一声,爷爷就赶忙端着一面直径约在三尺左右的铝盆,把萝卜汤水舀到这盆里。待这晾凉之后,他把这盆端进牛窑里,让母牛去慢慢享用。而母牛享受这过年般的好吃好喝的特殊待遇,大概需要十多天时间,待它产后虚弱的身子慢慢恢复了,遂作罢。
听着传出来牛儿吃喝的响咚声,我的心醉了,就盼这牛犊快快长大。爷爷说,母牛下母牛,三年五头牛啊。槽上有了牛,地里就不缺肥,庄稼汉的光景越过越红火呐!
这牛经,还真是念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