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鹂的一声啼叫,叫黄了麦子,把火烧在了爷爷的心坎上。于是他有些焦躁不安,见天望着金色麦浪,麦浪在清风中轻轻吟哦着。麦穗有近三寸长,熟饱的麦粒鳖钻钻地沉睡在包衣里,使人不禁担心其会挣破包衣,滚落在地上。这时,爷爷却在地头上不停地走来走去,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夏收事宜。
大原上的麦子是赶着夏至,由南向北陆陆续续成熟的,也是相继搭镰的。黄月天,就是决战的时节。麦趟子上决胜,就如同攻坚求战果,比拼的是人的韧性和耐力,比拼的是吃苦精神。这时候,农行里的把式——老农的作用,就十分抢眼。老农是对年长的有着丰富农事经验的行家里手的泛称,他们自觉组织着家里的农事生产,是农行里的牵头人和领跑者。而在我们家里,爷爷就是一位老农,他在农忙季节时脸上的阴晴变化,都指拨着一家人的劳动节奏。
乘着跟集,爷爷早早把镰刃、木锨、檫、扫帚等一应农具买了回来,以备龙口抢粮时,带着自家人打一场胜仗。他还请来木匠,修理一些已经磨损了的农具。他说:“老天爷不认人,一旦发起脾气,就是七灾八难,眼看到了嘴边边的粮食,就可能泡了黄汤。”于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啊。他要提前动手,把这农具备充分,以不变应万变呐。
一个黎明时分,公鸡还没有来得及打鸣,爷爷就站在院子里,扯着高嗓门喊了起来。他说:“该上地搭镰了。”这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他那蘸水磨镰的咯哧咯哧声。继而,奶奶拉响了风箱,厨屋里渐渐飘出了饭香味儿。
这时候,我和哥哥相继穿上衣服,从窑洞里走了出来。草草吃过早饭,早饭是一顿蒸蛋糕加馍馍、米汤、青辣子拌萝卜,我们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拿镰上地。
来到麦地里,太阳刚刚有擦把高,斜射在身上,身上暖烘烘的。索性脱掉衬衣,我们一家人开始割麦子。只见父亲搭在头一趟,挥舞着镰刀,麻利地向前割去。而哥哥猫着腰,搭在第二趟,一镰一镰割着。在镰刃触到麦秆的刹那间,发出嚓嚓嚓的声音,于是一绺儿麦子就应声倒下了。而十四岁的我搭在第三趟,镰下揽着十多沟麦子,圪蹴在地上,慢慢向前移动着。不一会儿,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落在了眼睛里,蛰啦啦地疼。而浑身的每个毛孔似乎都在流汗,汗液浸在麦芒划过的皮肤上,皮肤上还落了一层薄薄的麦土,于是疼痒难忍,我就不时停下来,用指头挠痒痒。
母亲不紧不慢地挥着镰刀,从后面赶了上来。看见我的熊样儿,她轻声说:“没啥。干这霸王苦活儿,就得忍受各种各样的折磨。只要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我抬头看看太阳,太阳的光线越来越强,而刺在皮肤上就像千万把锥子同时在剜肉。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镰,一镰不过割去一尺多长的麦子,而一趟麦子少说也有一百四十步长,我这蜗牛爬行的速度相比与漫长的麦趟子,不禁使自己倍感失落。漫漫长途,何时是个头呐?我就暗暗问自己。
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母亲提议与我交换一下麦趟子。可我心里明白,她在幼年就落了哮喘的病根,还能紧追着我割麦子,这克服了多么大的困难啊。心里就油然升腾起一股不服输的念头,我向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搓搓手掌,就挥镰继续向前割去。这时身后传来母亲轻声地嘱咐:“还小,悠着点,小心劳累而伤了身子。”
一大晌过去,麦捆像娃娃一样,一个个睡在地里,睡在地里的娃娃,一个个调皮地掮着小白脸,勾引着过路人的目光。耳听他们一个个连连赞叹,这十三四岁的娃娃,能吃了麦趟子上的霸王苦,长大一定是个过日子娃,我不禁有些陶醉了。醉心于路人的夸奖,我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麦捆,就有些飘飘然。
这时,爷爷头戴草帽,嘴里噙着烟锅,手里提着凉水罐子和西瓜,晃晃悠悠来到地里。一屁股坐在麦捆上,爷爷用刀切开西瓜,一一招呼我们去吃口瓜,喝口水,解解暑。而他手底下不停磨着镰刃,磨镰不断发出的咯哧声,似乎在无声地催促我们,又该出手了。
当我和哥哥又一次搭在麦趟子上,向前割麦的时候,爷爷却站了起来,他威严地扫视了一眼地里的麦捆,嘴角露出一丝丝笑意。可转眼之间,他却厉声训话了:“磨磨蹭蹭,脚手被蜂蛰了,怎么半天工夫,才割了这么大一坨坨麦子?”爷爷的话儿都合情在理,有板有眼儿,而他的训导如同电流般,击得个人心直跳,手底下就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只有年少不识山高水长的我,看看自己手掌被镰把磨出了几个水泡,疼得直咧嘴,就低声嘟嘟囔囔着,嘟囔爷爷太烦人,似乎有点儿不近情理。
母亲大约看出了我的不快与委屈,就悄悄对我说:“爷爷年近花甲,发脾气还不是为了一家人的吃吃喝喝。这活儿虽然重些,但夏收时节,隔三岔五就有雷雨,若家里劳力果真没人指拨,已经上场的麦子就有可能吃不到自己嘴里,而一年的辛辛苦苦,也就打了水漂。”听了母亲的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瓦片云,不禁想起“瓦片云,晒死人”这谚语,心里不由得一震,就喊了一句:“任你烈日暴晒啊!”就挥镰继续向前割去。
麦子黄了,最揪心的事,莫过于突然降下暴雨。阴雨连绵,就可能使地里的麦穗长了芽,芽麦磨成的面吃在嘴里,既粘牙,又带着毒素,是致癌之物。而上场的麦捆,若经管不到,就同样面临麦穗发烧长芽的风险。
一个天气闷热闷热的日子,燕子紧贴着地面在飞,成群蚂蚁忙着搬家。而我们正在地里割麦子,这时爷爷匆匆赶来。凭着多年来的农事经验,他把握十足地说:“四面在冒生云,午后肯定有暴雨。还是抓紧把躺在地里的麦捆向场里打发,而场里的麦捆一个个都要上摞。”爷爷这老农的话,就是我们的作战命令,谁敢不服从哩?
于是,父母提着镰,早早赶了回去,和爷爷一起经管着压麦摞。而我和哥哥拉着架子车,车子载着小山般的麦捆,一路小跑着向自家场里冲去。
当七架子车麦捆刚刚打发到场里,突然刮起了一阵南风,南风催着乌云,乌云驾着这风,在天边翻滚着。看看这天,爷爷眉头紧皱,他示意正在摞的六抱子粗的大摞赶快收顶。而父亲站在摞顶上,两手紧抓着麦捆,一一向需要的位置填去。而我像个搬运工,把一个个麦捆拉到摞底下,又用木擦挑给父亲。父亲每每伸手在空中抓到一个麦捆,都给我投来赞许的目光。受到父亲目光的鼓励,我干活儿更加卖力了,豆大的汗珠已经浸湿了我的衬衣。
这时候,爷爷和哥哥随手抓起一个个麦捆,就地压成一人多高两抱子粗的小摞,这按照我们老家人的农事习惯,就是手扳摞。而奶奶和母亲也都搭手了,她们婆媳俩一对黄金组合,也压手扳摞。
咔嚓一声炸雷,响在了头顶上。随着雷声的落下,父亲也从大摞顶上跳了下来。拿起一个个麦捆,他顺手压在地上,也开始压那手扳摞。而我拿着一把竹扫帚,不停划着地面,扫着麦穗及麦粒等,干着扫尾活儿。
又一阵电闪雷鸣过后,指头蛋蛋大的冰雹落了下来,砸在我的头上,好疼好疼啊。空气瞬间像凝固了一般,冷得使人直打哆嗦。这时,爷爷喊道:“小心冰雹呐,快向场房里躲。”这话音刚落,大家猫着腰,先后向场房里躲了进去。而我还是坚持落下了最后一扫帚,给这场抢雨摞麦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麦子黄了,就要一把一把割下来,还扎成麦捆,使其上场。麦捆上场,家家户户都要碾场。碾场之后,就要颗粒入囤。于是,碾场也是麦子黄了之后的农事生产的一个重要环节。
这时候,一向习惯于吆着牲口,拉着碌碡碾场的爷爷,却迎来了新鲜事物。村子里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这家伙不吃草来不放屁,却拉着碌碡突突突跑得欢。而它碾过去的场,既快又干净,深受人们的欢迎。
于是,父亲要叫拖拉机碾场,而爷爷却端着一升子饲料,在不停地给槽上的牛儿追料。而父亲的意见自然得到我和哥哥的举双手赞成,在我们看来,这至少省去了端着笊篱拾牛粪提着桶接牛尿的许许多多泼烦,何乐而不为哩?可是,爷爷却执拗地说:“懒汉,懒汉呐!人老几辈子,都是这样打牛后半截过来的,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爷爷吆着一对牛儿,拉着一抱子粗的碌碡,见天在场里转圈圈。可是摊着一场麦子,却要靠这去碾完,少说也得没完没了转个一两天时间。转着转着,牛儿却突然停了下来,它奓起尾巴,抬起腿,不是拉屎,就是撒尿。这时候,我和哥哥一人端着接粪的笊篱,一人端着接尿的盆子,也忙忙地围着牛儿转圈圈。
一次,我端着笊篱去接牛粪,无意中却踏错了拍子,于是牛儿竟然拉在了麦草上。这时,爷爷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说:“还不快快拾粪。”而我一时手足失措,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把笊篱远远的撇在了一旁。
爷爷吆着牲口,又转了一圈,他看见一大泡牛粪仍然明晃晃的摆在麦草上,而我却站在原地发愣。于是抡起鞭子,他甩在了我身上,问我为什么还不动手?我连忙分辩说:“脏啊,太臭了。”而爷爷又抡起鞭子甩下来,眼看鞭梢就要挨着我的皮肉,这时奶奶却从旁边冲了出来,把我护在了自己身后。她一把夺过爷爷手中的鞭子,说好端端的,拿孙子撒什么气呀?
爷爷吆着牛儿继续碾场,嘴里却冷冷地吐出一句:“没有肥粪臭,哪来米麦香呐?用手拿着麦面馍馍吃的时候,咋不说臭哩?”而奶奶猫着腰,双手端起牛粪,就向粪堆赶去。只听她边走,还边说:“牛儿吃的青草,拉得粪都带着草腥气,有什么臭味儿?”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靠手扶拖拉机碾场,一晃大都拾掇完场活儿,摞好了麦草摞。可是只有我家仍然在另类的碾场,却使人不觉感到有点儿脸烧。这时借着一股东南风,送来街道上唱秦腔大戏的声音,更是挠搅得我的心里直痒痒。我知道自己无法跟着爷爷的脚步去继续磨蹭,就想抽身离开这里,飞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而看到村子里的老汉,大都提着板凳向戏园子里赶,爷爷也心动了。于是父亲趁机说:“还是叫台手扶拖拉机吧,那样毕竟快些。而我们剩下的麦子,摊上两场,有一天时间估摸就碾完了。”听了父亲的话,爷爷却出乎意料的痛快,欣然同意了。从此,我家彻底结束了依靠牲口碾场的历史,还买了一辆东方红牌的四轮拖拉机,不但给自家碾场,而且帮了左邻右舍不少忙啊。
扬场是一年场活儿的压轴子大戏,常常要老把式出场,才能确保麦粒拾掇得干干净净。每逢这时,爷爷不顾老迈,就亲自登台了。
起场之后,我们用檫挑去麦草,把剩下的麦衣与麦粒的混合物,推成小山似的一个大堆儿。只见爷爷手里拿着一把木锨,嘴里吹着口哨儿,据说口哨儿能叫来使自己满意的风,就开始了扬场的活计。他一木锨一木锨,熟练地铲起这混合物,抬手扬到了空中。这时一股清风斜刺里吹来,轻轻的麦衣与尘土等物,驾着长风缓缓飘向了一旁,悄然落在地上。枣红色的麦粒,微微泛着些金光,在距离爷爷头顶约三尺高的空间,排成一道卧虹,倏忽间又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见,随着爷爷的手起手落,一道道卧虹飘在了空中,又一条条赤龙落了下来,其合而为一,静静卧在场里,慢慢形成了一个麦丘。每当麦粒打在爷爷戴着的草帽上,草帽上便发出噼噼叭叭的声响,如同一道清脆的鞭炮声,在我心里炸出了一个个漩涡。我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就接过爷爷手里的木锨,也做一名地地道道的老农,让天下人都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满福地打着饱嗝。
而老把式扬场都有自己的诀窍,不能扬得过高,也不能过低,要刚刚好。过高,则收拢不住麦粒,使其有可能随风飘走,而落在地上,常常与麦衣搅打在一起。过低,则风来不及吹走麦衣,于是毛蛋打杏——圆打圆地落了下来,就做了无用功。这对风向和风力也有讲究,就盼有个定向风,风力常常以二三级为宜。于是为了抢到好风,爷爷常常铺了一张塑料纸和麻包,睡在麦堆子旁,随时观察着风力和风向的变化。一旦有风,就早早起来,开始扬场。
拿着一把新买的竹扫帚,奶奶一下一下轻轻划着麦堆,掠取浮在上面的杂物。爷爷扬上一木锨,奶奶就划上一扫帚,多少年来,他们老俩口就是这样默契地配合着,悄悄掀转着一家人的日月。
一年的场活儿该结束了,看着场里堆着的小山似的麦粒,爷爷决意要弄清今年到底打了多少石?于是拿着五升斗,他装满刮平麦粒,连续秤了五次,取了一个平均值。然后按这标准,他给每个口袋里灌了两斗麦粒,让我们掮着口袋进到院子里,就向囤子里倒。而他采用名下画正字的办法,在笔记本上登记着每人的趟数。待颗粒入囤了,他也算出了当年的粮食产量,就高兴地说:“足足打了十石小麦。”
2025年,我们又迎来一个麦子黄了的时节。这时父亲已经年过八旬,到了安享晚年的光景。于是看看地里黄了的麦子,他怀着一个农民特有的感情,给我拨了电话。他一再叮咛:“抢黄天,要时时观察天气变化,早点儿回来收麦子。”
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平庸人,我挂了电话,立即赶回了家里。而来到地头一看,也确实到了龙口抢粮的节骨眼上。于是查了一下天气预报,似乎两天之后,就有一场连阴雨,断断续续绵延四五天时间。毋庸置疑,眼下就是打麦的黄金时间点。
拨通电话,我叫来一台联合收割机,机主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陕西渭南人,操口关中话。指指地畔子,我说清自己意思。他却淡淡一笑,说每亩仅收五十元的费用,活儿一定干得漂漂亮亮。
说着,机主开着收割机,在地里来回撒着欢子,收着麦子。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四亩麦子应收尽收,还吐出了海量的麦粒儿。这干过的活儿,确也无可挑剔,但却引起了我的联翩浮想。要是爷爷活在今天,肯定也不当那个唠叨不停的老农了,和我一样悠闲而舒坦地收着麦子。
而放眼四周,我仿佛看见爷爷的身影就在滚滚麦浪中晃动。他那沧桑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冷峻的光,刺穿了我的心脏,似乎在问年过五十的我,原上大量的优质农田却被用来栽树种草盖楼,这不可惜吗?于是想想,我高声对爷爷说:“其实,我也不缺吃不缺喝,回家种粮就是一种对黄土地的感恩与挚爱的情怀在支撑。我要重塑一种农耕精神,呼唤这个社会能有更多的人去关注和从事农业生产。”
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爷爷开着一台崭新的拖拉机,在突突突着犁地。在他身后,是一望无垠的被犁铧翻过被耱耙平的湿漉漉的黄土地。在天空中,飞着一架无人机,正在给地里播撒化肥。无论爷爷的拖拉机跑到那里,这无人机始终就盘旋在他的头顶上,不停嗡嗡着。而爷爷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右手不停按着遥控板,始终控制着无人机的航迹。我还清晰地看见,爷爷布满道道犁沟的脸上,笑出了花儿。而我喊了一声爷爷,就向他飞了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