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棵老杏树佝偻着腰,俯视着地,静静地观察着院子里的变化。树头状如麦草摞,稀稀疏疏挑着些叶子,迎风瑟瑟着。一些干枯了的枝桠,黑黢黢的,遍布着鳞状的疙疙瘩瘩,不停招着手。
院子里住着黑牛一家子。这时候,黑牛已经过了知命之年,高挺的鼻梁上方泅着一双略略塌陷的蝌蚪眼睛,乍一看,失去了年轻时的珠宝光气。他的脸上布满褶皱,两鬓添了几根根银丝,腰蜷了,背也驼了。每每望着这棵老杏树,他的脑海就回放着如烟往事,还盼望哥哥早点儿回来。
那年春季,黑牛还是个小屁孩,这树也只有指头粗,红褐色的主干泛着丝丝亮光,迎风摇曳着。而为了移栽这树,黑牛的父母之间还发生了争吵。父亲说栽在大门外边,开门就能看见,挺方便的。母亲说还是栽在院子里,不然杏子熟了让别人看见就割了“尾巴”,咱娃能吃到嘴里吗?父亲嫌母亲太小家子气。母亲委屈的哭出声来,说头还不重吗?想想也是,父亲唉了一声,拿着镢头在院子里挖了个一尺见方的坑,用水淀了,就把这树栽了。
杏树开花了,那一簇簇粉红色花朵,就像一团团云霞,挑在枝头上,映红了一向落寞的院子。置身这院子,就是沐浴在春风里,使黑牛一家人找见了温暖与希望。
在这树东面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有五丈土坯箍窑,窑面墁着一层渣泥,细致而光滑。而父亲墁窑的手艺棒棒的,受到邻里的啧啧赞叹,这也是黑牛和哥哥常常引以为豪的事。
待花开过之后,这树枝头结着指甲大的杏子,杏子绿绿的,毛茸茸的。杏子挂在树上,快乐却荡漾在黑牛和哥哥的心窝里,他们盼呀盼,就盼快快熟了,尽早尝口新鲜的杏子。
围着杏树,小屁孩黑牛天天打转转,眼睛盼绿了,希望从这树上能掉下来一颗杏子砸在自己头上。可是哥哥却说,杏子还没有熟,谁也不许吃。他还一颗一颗数了杏子,随手记在墙上,就待其成熟了一家人去分享。
黑牛还不到二尺高,不到二尺高的他站在凳子上,偷偷伸手去摘毛杏,不料却摔了下来。听见响咚,母亲一个箭步从厨窑里冲了出来,看见绊得灰头土脸的他,就惊叫道:“啊,小馋虫”。她把他搂进怀里,拍拍身上土,说没事吧。妈给你摘一颗杏子,记住就这一颗,小心被哥哥发现了就掌嘴。
把这颗翠绿的指头蛋蛋大的杏子接在手里,黑牛左看右看,就玩弄了半晌。看看日头偏西,哥哥该放学回家了,他就把这杏含在嘴里,用舌头舔舔,牙齿轻轻一咬。喀嚓一声,这杏子破了,溅出一股酸酸的汁液,刺激得直流口水,于是精神倍爽。慢慢咀嚼着,黑牛咂干咂尽杏子的汁液,只觉得嘴里噙着一点点木质般的残渣,才咽进肚子里。黑牛咧着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口气涌进嘴里却涤荡着牙齿,牙齿有点儿发软发疼。黑牛说自己牙软,生病病了。母亲说绿杏子不能吃,吃了就得牙病。
放学回家,哥哥刚刚放下书包,就去数杏子,却发现少了一颗。顿时,他那圆圆的脸蛋儿,腾起一团火焰云来。睁大眼睛,他盯着黑牛,就问谁吃了?
见这情形,黑牛藏在了母亲身后,用小手捂住自己小嘴巴。这时,妈妈抹起黑牛裤腿让哥哥看,还说嘴馋是娃娃的天性,一半次没啥。
看着黑牛腿上的青伤红印,哥哥怔了一怔,恍然明白了什么,就把他抱了起来。趴在哥哥肩头,黑牛觉得哥哥就是一架梯子,而有了这梯子,今后自己昂首向前走,一定不摔跤。一股暖流激荡在心田里,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了,就对哥哥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而哥哥抚摸着黑牛屁股,压低声音说,想吃了就给我说,你还小,千万莫动手。
从哥哥的怀里挣脱出来,黑牛来到杏树下,掏出牛牛就撒了一大泡尿。他抡着牛牛,尿得好高好高,而尿液落下来,恰恰围着这树画了一个大圆。他说从此以后,自己绝不踏进这圆里。
夏风吹来,带来一丝丝凉爽,杏树不住地点着头。而围着这树,几只蝴蝶在翩翩飞舞,一群蜜蜂闹哄哄赶趟儿。这时父母出工去了,黑牛眼巴巴望着枝头那黄灿灿略略带些红脸蛋的杏子,不住用舌头舔着嘴唇,咽着口水。几只红嘴蓝鹊飞来,在院子上空盘旋着,盘旋着的鸟鸟伺机就要落在枝头上,去啄这成熟了的杏子。
这时,黑牛手里提着一条麻线合成的响鞭,扬手向空中甩去,甩去的鞭子发出清脆响声,惊得红嘴蓝鹊无奈地落在箍窑顶上,不住跳跃着,喳喳嘈嘈着。只见那长长的花尾巴,略带些黑色或者白色斑点儿,随着身子轻灵地摆动,一晃一晃,似乎在向小主人发出强烈的抗议,为什么不给我吃?
周末日子,哥哥把熟透了的杏子摘下来,数数,一共三十六颗。于是一家四口人,他给每人分了九颗杏子。接过杏子,黑牛来不及细想细看,就给自己嘴里塞了三颗。他感觉一股酸酸甜甜的汁液,顺着咽喉滑落下去,甜到了心田里,酸到了骨缝里,爽极了。
看见弟弟黑牛那满口咀嚼的狼狈吃相,哥哥会心地笑了。妈妈也笑了,还说家里一年四季从来没有吃货,这回有了,娃娃一定要吃美。她拿出自己的杏子,塞给了小黑牛,还一再安顿,要细水长流,慢慢品嚼着去吃。爸爸尝了一颗杏子,让妈妈也尝了一颗,还说老了牙软,吃不了酸杏,就把剩下的七颗杏子,一股脑儿给了大儿子。而接过爸爸手里的杏子,哥哥却顺手递给了黑牛,他说牛娃还小嘴馋,就让多吃几颗。
二
那年,黑牛要去小学报名,而哥哥却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初中,上了初中的哥哥学到了许许多多新鲜知识。在植物课中,他了解到果树嫁接技术,就摩拳擦掌要试试。
可在他们家中,除了庭院里的这棵杏树,却没有其它果树。于是,哥哥把尝试的目标,只能瞄在这树上。这时候,杏树已经有小腿粗,它枝繁叶茂,像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每天迎来日出,送走日落。
晚春时节,哥哥剪了几根杏树枝带到学校里,与几个同学研究嫁接技术,他还不停向老师去讨教。后来,他从几个同学手里得到红娘子杏、曹杏的嫩枝,就带了回来。
周末日子,哥哥站在凳子上,痴迷地给这棵杏树嫁接新枝。他一手拉动锯子,咯哧咯哧地锯掉一些干股,而每一锯子的拉动,似乎就在黑牛的心窝里剜了一锥子,还撒了把盐,蛰啦啦地疼啊。看着锯下来的这些杏树股上,还密密匝匝地挂着毛杏,黑牛不禁问道,这行吗?哥哥点点头,胸有成竹地说:“保管行!”哥哥又把带回来的新枝的切口端,一一用刀子削去皮和部分木质,使其切面倾斜,呈三角状。
这时候,每个接茬面就像刚刚剃光毛发的头,白晃晃地奓在枝桠的缝隙之中,迎风吟哦着。而哥哥拿着一把锥子扎在茬面的木质与皮的交界位置,然后用锤敲在锥把上,锥尖就慢慢钻了进去,而这里的树皮就渐渐隆了起来。如此这般,他在每个茬面上都钻了三个小隆起,就把已经削好的树枝的切面向着树干的木质部,一一插进这些小隆起之中,还用细线绳围着接茬密密匝匝缠了一番,把绳头挽牢靠,使新枝与干股充分粘合在一起。
不觉一大晌过去,哥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喝了口热水,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说该善后了。他熬了一些消毒药水,用刷子涂在接茬上,又用黄蜡焊了茬面,还包上了塑料纸。
一晃哥哥上了高中。这时,杏树已经有碗口粗。到了夏季,碗口粗的杏树伸展着枝叶,像一面巨大的蒲扇,罩住了半面院子。绿油油的树叶泛着丝丝光亮,在清风中发出一阵阵沙沙声。杏子一疙瘩一疙瘩挑在枝头,枝头就挂着一串串葡萄,引来无数彩蝶或者蜜蜂在树叶间穿梭。坐在这树的荫凉下,黑牛可以静静地看书做题,也能放声朗诵几首儿歌。他不时地抬头看看树上的杏子,相信自己每写一个字,杏子就会悄悄地长大一些。杏子黄了,一串串压着树枝,枝条垂下来轻拂着地面。黑牛顺手摘上一颗黄杏塞进自己嘴里,心里就泛起一股甜蜜。看着树上的黄杏,黑牛出神地说,这杏真大啊。而父亲接过话茬,意味深长地说,这杏挑着咱家的大学生,当然就大了。听了这话,黑牛眼前一亮,恍然看见一道彩虹挂在天上,闪闪着七彩的光。而这虹连着这树,搭起的就是自己和哥哥人生要过的一道道坎一座座桥啊。
哥哥学习顶呱呱,在学校里受到老师的厚爱,学生的推崇。于是校长预言:这娃将来能考个名牌大学,一定要重点培养。可是,他却天天经受着饥饿的熬煎,在满堂灌题海战中挣扎着。
那时候,囤子里没粮,饭里没油,顿顿还自觉限量。每每到了放学前,哥哥肚子里猫抓猫挖,就耷拉着脑袋,火急火燎地向家里赶。跷进门,端着汤宽面稀的碗,他连灌了几下,又急急忙忙上学去。
见哥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疲惫不堪,父亲不禁忧虑起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而身体是学习的本钱,人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想到这里,他打算摘上两篮子黄杏,去三十里开外的小城卖掉,换来几张人民币,给大儿子改善伙食。
可这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却十分难。他是生产队的社员,要靠出工来挣工分,获得那一把吊命粮,若去卖杏子,一旦露出马脚,而被揭发了,就是扣工分少分粮的背霉事。
黄昏,父亲骑在树上摘了两篮子杏,杏儿躺在篮子里散发出一股股清香,清香扑面而来,他那慈祥的脸上挂着一丝丝喜悦。美美咂了一口旱烟,父亲对母亲安顿道,娃他妈,明儿三更天就做饭,我要去趟小城。
骑着自行车,父亲五更时分已经来到小城。可这里静悄悄的,在昏暗的路灯下,只有几个环卫工人抡着扫帚,在慢慢的打扫垃圾。耳听着扫帚划着柏油路面,清晰的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父亲不禁傻眼了。看来,赶上工时间回不去了,父亲想着,心里有些犯难,就暗暗嘀咕着。
父亲等了一大晌,好不容易才来了几个过路人,就抢上前去,央求他们买些新鲜杏子。可他们摆摆手,说自己要去做广播体操,待九点左右,你到机械厂门口来。
九点钟,父亲准时赶到机械厂门口。果然,厂里陆陆续续出来几个端着碗碟的工人,看见这杏就围了上来。不一会儿,两篮子杏子卖光了,捏捏手里的毛毛分分钱,足有五块多,父亲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路紧蹬自行车,父亲不停舔着自己嘴唇,匆匆赶了回去。可是当他回到村口,已经过了十点钟,正是生产队的放工时间。于是藏在玉米地里,估摸个个社员已经回到自己家里,他才壮着胆子赶回去。
父亲刚刚进门,正在生火做饭的母亲却埋怨说,怎么才回来?一早上的工分都丢了。你拣了西瓜,丢了芝麻,这辈子能干成什么事呀?父亲做了一个鬼脸,从怀里掏出一把零钱,说娃他妈,你数数,五块多哩,值呐!够给大娃接济一个月伙食。
“好啊”,接过这钱,母亲高兴地说,“只是明天谁去哩?”而父亲却沉默了。
晚上,面对父母不停的唉声叹气,黑牛说让我去吧。这时,父亲眼前一亮,说还是一个办法,反反正正,小学生旷一天课没什么。
第二天早晨,父母早早起来去出工。而黑牛拿着篮子爬上树,开始摘杏子。一晌过去,他摘了四篮子杏,每个杏子仿佛就是一元、五角、五分的钱,在他眼前不停晃动着。他思绪联翩,眼前飘舞着哥哥的影子,在那空旷的中学校园里,他背靠着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在痴迷的朗诵唐诗。风吹白杨,白杨不住地摇摆着头,似乎在拼命眺望着诗和远方。恍然看见,哥哥比这白杨树还要高还要大,他的目光如炬,射出一道坚毅光芒,看见了远方那霓虹闪烁的都市,以及潮水般的人流。
黑牛骑着与自己一样高的自行车,自行车梁摩擦着裆部,隐隐作疼。一不小心,这梁拷着卵卵,卵卵发出要命般的疼痛,使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好在回头看看绑在自行车架子上的杏子,个个鲜亮明丽,依然如故,就释然的长舒一口气。于是抹把额头的汗珠,他又跷上自行车,继续向前赶去。
来到小城里,正好是十一点钟,黑牛感到饥肠辘辘,就从衣兜里掏出两个馍馍,大口大口吃了。于是按照父亲的嘱咐,他把自行车停在了机械厂门口,就待职工下班。
下班了,一群职工冲出大门,呼啦就围了上来。当看见这辆自行车,他们惊喜地喊,快买呀,就是这杏子,味道美极了。
有人问,啥价?
一毛钱五个。黑牛平静地说。
怎么涨价了?
路远,来一趟不容易啊,黑牛继续说叔叔,看在我哥念书要钱的份儿上,你们就痛快点儿吧?
这时候,几个工人从口袋里掏出钱,给自己挑了些杏子,纷纷转身离去。而他们身后的人立马补上来,一一买了杏子。
杏子售完了,黑牛数数钱,十五块呐。他高兴地跳了起来,冲着空气喊道,啊,哥哥上大学有靠头了。一阵风吹来,来往汽车的喇叭发出阵阵呜咽声,灌进黑牛的耳朵里,好像一股电流瞬间传遍了全身。忽然,黑牛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大都市中,那滚滚人流之中,就有身穿白衬衣的哥哥,哥哥瘦削的身影恍若一只风筝,在随风飘荡。想到这里,他鼻子不禁一酸,眼眶有点儿湿润。
靠着路边的一棵国槐,黑牛啃了一口冷馍,慢慢咀嚼着,一时却难以下咽。知道渴了,他要找点儿水喝,可找来找去怎么也瞄不到喝水的地方。这时,黑牛灵机一动,冲到机械厂门房,对看门的师傅说,叔叔,行行好,给我找些水喝。
这师傅爽朗地笑说,行啊,小小年纪就知道出来卖杏子,是个过日子娃。于是让他进了机械厂院子,他指着远处的水房说,去那里接水吧。说着,他把一只喝水杯子递给了他。
在回家的路上,黑牛心里荡漾着春风,只觉得自行车轻飘飘的,每每用力蹬一下,车轱辘就飞转着,飞转着的车轱辘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嗞啦啦的声音,就像小提琴在演奏一首明快的曲子。渐渐的,远远望见了村口,村口的树木似乎在频频向他招手。看见了这些树木,就像见到了娘亲,黑牛脚底下不由得使劲儿蹬着。突然迎面飞来一辆满载砂石的解放牌货车,货车一个紧急避险,就把黑牛挤到了路旁的阳沟壕里。于是自行车的前轮撞在一棵白杨树上,而黑牛被掀翻在麦田里。这货车若无其事的鸣了一声喇叭,就卷着尘土扬长而去。
黑牛感到浑身疼痛,抹起裤腿掀起衣襟一看,只见身上擦出了道道红印,渗着隐隐血迹。黑牛痛苦的呻吟着,希望自己能站起来,于是伸伸胳膊和腿,还能活动自如,就咬咬牙站了起来。
黑牛靠着一棵白杨树,歇了一大晌,他感到身上有了丝丝力气,就一把扶起自行车。还好,这辆自行车依然如故,他舔舔嘴唇,暗暗庆幸只是一场虚惊。
黑牛掀着自行车,慢慢腾腾向家里踅摸去,这时却看见母亲站在门前的大路上,东张西望着。看见了他,她就扑了上来,急迫地问,发生什么事咧?
晚上,在昏暗油灯下,母亲化了一碗盐水,用棉花蘸着给黑牛擦洗伤口。盐水落在伤口上,蛰啦啦疼,就像用刀子割着心头肉。但黑牛害怕妈妈揪心,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母亲一边擦,一边唉声叹气地说,年纪还小,再也不能干这傻事了。而黑牛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钱码得整整齐齐,用红皮筋捆着,递给了母亲。他说:“妈,十五块钱。”“啊,”母亲惊喜地说,“这么多。比爸爸厉害多了,咋弄的?”
这时候,哥哥回家了。看见弟弟身上的伤痕,他痛苦地说,你们真糊涂,怎能让十岁的娃娃去干这事哩?再说,我拿着带着弟弟黑牛血迹的钱,也难以下咽啊。而黑牛执拗地说,我行,以后小心就是了。
这晚,哥哥搂着黑牛,在泪眼模糊中,渐渐进入了梦乡。在梦中,他不停呓语着,似乎在背诵化学公式。
到了周末,黑牛依旧骑着自行车,带着一口袋杏子,慢慢向小城赶去。他一再嘱咐自己,一定要争口气,就平安回去,再也不能给哥哥增添思想负担。
三
哥哥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要去读书。这时候,村里人纷纷要贺这大喜事,而父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拿出黑牛卖杏得来的一百多元钱,他跑前跑后去筹备这事。
看见父亲劲头十足,母亲眼里噙着激动的泪水,紧蹙着眉头,忧虑地说:“他大,这样做是不是过头了?”父亲摆摆手:“没啥”,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从牙缝中挤出斩钉截铁的话语,“这是三十多年来,村子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咱不能扫了左邻右舍的兴致。再说,咱大娃也为村子里开了一个好头,大家都高兴啊,就抬举他。”
一个初秋的日子里,燥热的空气蒸腾着,烧得人心滚烫滚烫。金风徐来,吹着院子里的杏树,杏树舒展着枝叶,轻轻摆动着。而在杏树的荫凉下,有四张方桌,方桌上摆着一碗碗清炖羊肉,以及一摞摞锅盔。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人们围着桌子一边吃羊肉,一边啧啧赞叹着,期许哥哥有个黄金前程。
晚上,父亲邀来电影工作队,放映了《小兵张嘎》和《哪吒闹海》两部国产片子。而在两部片子相交的间隙中,生产队长老王代表大伙儿给黑牛一家子送上了深深的祝福。而村民们噼噼啪啪地响了好多好多鞭炮,鞭炮声此起彼伏,升腾起一股股烟雾,释放出刺鼻呛人的烟火味儿。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黑牛心儿早已飘到了天上,他仿佛看见了长安街,看见了天安门,就憧憬自己有朝一日能跟着哥哥去趟北京,开开眼界。至少在他看来,这在同学之间也是一件十分露脸的新鲜事。
临走时,哥哥一再拉住弟弟黑牛的手,安顿要好好学习,还说农民娃娃的出路就剩下大考这根独木桥了。而他点点头,心里却不由得犯起嘀咕。
哥哥上大学了,而黑牛继续在小学五年级复读。这个中原因是,他看见书本就头大,脑子里像钻进了苍蝇,在嗡嗡嗡作响。而他单纯地认为自己没有念书天分,就想早早逃离课堂,去田野上逛荡。把这想法,他毫无保留地说给母亲,可她坚持认为,这书还必须念。
当哥哥背着行李,就要跳上发往北京的长途汽车,黑牛突然扑进他怀里,红着眼圈说,带上我吧,要去北京看看。哥哥强忍着眼角的泪水,安慰他说,听爸妈话,只要学好数理化,就一定能自己去北京。这时母亲接过话茬说,去吧,谈个女朋友带回来,我和你爸还等着早早抱孙子哩。听了这玩笑话,哥哥勉强笑了,说还早哩,就扭头跳上了长途汽车。
汽车鸣了一声喇叭,缓缓起步了。看着哥哥从车窗中伸出头来,在不停的招手,黑牛忍不住哭出声来。
汽车卷着一股烟尘,箭般向前方射去,而黑牛的心思跟着汽车在驰骋。望着渐渐逝去的车影,黑牛哽咽着问母亲,妈,哥哥会忘了我们吗?母亲哈哈一笑,说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我的儿子你的哥哥,这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事啊,你哥肯定干不出来。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母亲还是抹了一把泪水。
送走了哥哥,黑牛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母亲说他病了,他说自己铁打的身子,怎会生病哩?她再三追问为什么?他吞吞吐吐说出了心事。原来,黑牛担心哥哥在大学里,没钱去吃饭。弄清这原因,母亲拉着哭腔说,娃啊,你长大了。
这时候,父亲从生产队里分回来十二亩承包地,一头耕牛。看着毛色红亮油嫩的耕牛,父亲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水,脸上露出一股喜悦。他说:“母牛下母牛,三年五头牛。有了这,供帮一个大学生就不发愁了。”而母亲脸上绽放出花儿,赶紧烧了一锅米汤,晾凉之后,让牛儿去喝。
每每放学回来,他用一把木梳子,慢慢梳理着这头耕牛的毛发,嘴里不禁自言自语:你是红牛,我是黑牛,咱俩是一家子亲兄弟。这时,牛儿会心的哞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秋雨,把脚下的黄土地浇了一个透。雨后,一轮大蛋黄挂在天空,四野似乎清爽了许许多多。这时父亲扛着犁背着耱,大步向自家承包地走去。而黑牛牵着不到两岁的牛儿,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经过一段饲料加粮食的滋补,牛儿那核桃大的两颗眼睛,就像两池清澈的秋水,泛着粼粼波光。牛儿似乎要急迫地舒展舒展筋骨,矫健地迈着步子,高兴地甩着尾巴,尾巴甩来甩去的节奏,却伴着黑牛心跳的频率。于是感到自己就是一头能犁地的耕牛,黑牛的心里不禁荡漾起一股春风,顺着脚尖在向田野上吹,吹到的地方就是满眼绿色,生活的希望。
母亲拉着邻家的一头犍牛,快步向堤埂边走来。远远的,红牛望见了犍牛,就哞哞哞地打着招呼。听见了同伴的呼唤,犍牛信步向红牛撵了过来,嘴里不停喷着一股粗气。
套上犁,父亲轻轻地挥了一下鞭子,鞭子的响声惊腾起两头牛儿,奋蹄向前方冲去。伴着两头牛儿迈力的步子,犁尖刺破地皮,深深陷进泥土里,而犁铧翻起一股股土浪,露出湿漉漉的墒情。这时候,父亲那粗糙生满蚕茧的大手,紧握着犁的扶手,两眼却死死盯着犁沟,他生怕踏错了畔子,在地里留下了拐角。
黑牛出神地望着父亲,他感到父亲的肩膀就是自己登天的梯子,下海的风帆。“嘚,回来”,父亲洪亮悠长的吆牛声,惊腾起了一群在地里觅食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了空中,却把黑牛的心儿带到了天上。驾着云朵,他看见了山,看见了树,还有诗和远方。
镇政府派来了工作组,动员家家户户规模栽植苹果树,探索一条致富的新路子。这时父亲犹豫了。他说这剪树施肥等都是技术活儿,一时半会儿操心不到就成了晃田,白白的。而母亲插话说,栽上一二亩,试试看,说不准还能收入几个。这时,黑牛沉思了片刻,却胸有成竹地说,栽吧,树不亏人。说着,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杏树,又举例子说,就说这杏树吧,一年下来管了一家人的零花钱,还供帮了学生。我们仔细算算,若这样的杏树有二三十棵,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父亲抠抠头,脸上浮现出一股淡淡的愁容,他忧虑地说:“可是,你哥上大学去了,谁懂这技术吗?”“放假了,哥哥就回来。我们自己也可以学嘛,”说着,黑牛看了父亲一眼,又指着一个信封,“就给我哥写信,这事还是让他拿个主意吧,毕竟他在大城市里看到的新鲜事物多些。”
半月之后,黑牛接到哥哥回信。拆开一看,只见他在一张白纸上,用钢笔深情地写下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看了来信,我深感欣慰,知道一向无忧无虑的弟弟,已经开始深度思考生活。这辈子,不管时间如何变化,我时时刻刻都与自己家人站在一起,扛下所有的生活重担。
请相信自己的抉择吧,下了决心的事,一定要埋头去干。另外,请转告父亲,在北京的水果门市里,就缺我们黄土地出产的果品。同时,弟弟年龄还小,一切请以抓好学习为念为重。
黑牛大声念完哥哥的回信,父亲的脸瞬间就晴朗了。只见他磕了一下烟锅,烟锅里淌出一串乔麦花,倏忽间一闪,就化成了灰烬,静静地落在地上。父亲踩了一脚灰烬,爽朗地说,就栽十亩苹果树,男子汉顶天立地,怕什么?
四
冬季的一个日子,黄土地懒洋洋的沉睡着,而冬眠了的树木挥着光秃秃的枝桠,在割脸的罡风中摇摆着。而在黑牛家的果园里,有近二百棵娃娃胳膊粗的苹果树,也有几棵杏树、桃树、梨树。在这些树的周围,每隔十多米远,栽着一根水泥杆,杆上拉着铁丝网。慵懒羞涩的日头悬在头顶上,于是这树、这杆、这网在黄土地上的连线,构成了一幅冬日果园图,既干净,又简约明快。
父亲提着石灰水,在给一棵棵果树刷白。据说,这水具有杀菌消毒除害虫的独特功效,刷过的树身便百病不生,当然是既廉价又实用的果树保护剂。而在黑牛看来,冬日的果树穿上白大褂,就像一个个漂亮的女护士站在黄土地里,妩媚而又可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如今,哥哥大学已经毕业,被组织分配到农科院去上班。冬至前的一个日子,他请假回到了家里,抹起胳膊,挽起裤腿,就修剪果树。他拿着一把剪子,围着每一棵树仔细观察着,不时剪去多余的树枝。随着咔嚓一声,剪刀口闭合了,这一根根树枝就应声落在地上。他一边剪树,一边说,这树到了定型的关键期,每一剪刀都要考虑采光事宜,关乎挂果情况啊。
父亲拿着一把剪子,每每剪去一根果树枝桠,似乎都犹豫不决,他要抬头看大娃一眼。这时,哥哥都要耐心地给自己父亲讲解选枝留枝的窍门,窍门掌握一点儿,父亲都要哈哈一笑,说这是年轻人的天下。而在他们身后,母亲捡起一根根枝桠,心疼地说,娃啊,是不是过头了?这枝都被剪掉了,多可惜。
而在劳动之余,一家人聊的一个重点话题,就是黑牛的学习情况。黑牛终于上了初中,可他却犯了年年留级的老毛病。父亲怀疑这娃终究不是念书的材料,就征询哥哥意见,该咋办?而哥哥略一沉思,说这成绩上高中肯定没有希望,不如在初中继续去复读,就考小中专。还说至于黑牛考上小中专的用度,由我来掏腰包。
于是,父亲坚决不许黑牛来果园里劳动,生怕耽误了功课。可在课堂上,黑牛的脑海里常常飘舞着白色的苹果花,粉红色的杏花,那摇曳的风姿,连绵成一幅长长的画卷,在徐徐展开。那一声声鸟鸣,叫醒了大地,把嫩黄挂在枝头,随着风儿去荡漾;那一声声狗吠,惊腾了村庄,把生气写在门楣,唱着歌儿去劳动。这一幅幅迷人的画面,频频钩住了黑牛的心思,燃起了欲望,屁股就再也坐不住了。
黑牛想逃出课堂,去原野上放风筝,风筝的背上有他的远方与村庄。可是哥哥每每回到家里,总是耐心地劝他要好好读书,还一再鼓捣着去考学。害怕违拗了哥哥的意思,使他倍感伤心,黑牛就不得不鼓起勇气,背上书包上学去。
秋季,那沉甸甸的红富士苹果挂在枝头,笑红了脸。看着苹果,父亲舒展着眉头,心里默默合计着今年的家庭收入,脸上禁不住露出丝丝喜色。这时候,他逢人便说,还是要多念书,书念多了就是好啊。
到了摘苹果的日子,黑牛自告奋勇要回家帮几天忙。可是,母亲却说,要听你哥话,就给咱争口气考个小中专,这才是正经事。
小山般的苹果堆在箍窑里,满院都漂流着清香,陶醉了父亲和母亲,也醉麻了黑牛。每天上学时,他都要背些苹果,让班上的同学去分享。这时近水楼台先得月,同桌莉亚都最先吃到了苹果。
莉亚留着剪发头,齐额的刘海罩着一双小眼睛,小眼睛射出丝丝迷人的光,常常挠的黑牛心里怦怦怦直跳。她肤色黝黑,个子高挺,身子稍微有点儿胖,却活泼好动,有一股蛮力气。课间时分,同学们之间扳手劲,一些男子汉都不是她的对手,就常常惹得围观的同学去哄堂大笑。而黑牛多次向莉亚发起挑战,却被她红着脸就婉言谢绝。黑牛要问为什么?而莉亚却羞答答地说,待我们都决定不念书了再告诉你。
每每到了果树冬剪、夏剪、秋剪的日子,哥哥都要回家看看。而这却成了黑牛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光,于是见天下了晚自习,他都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在漆黑与孤独中,一个人在旷野上逛荡。估摸到了午夜时分,他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家里。这时院子里一团漆黑,窑里传出哥哥和父母熟睡的鼾声,他就暗暗庆幸逃过了一劫。要么,他头疼去面对哥哥辅导功课的唠叨声,与父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
又一次升学考试结束了,黑牛毫无例外的落榜了。想想,他决定自己做主,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回到家里,黑牛给父母留了一张条子,他告诉他们,自己要去逛逛。于是怀着何处黄土不养人的心态,他悄悄在小城的一处工地上搬砖。这是一种累死牛的活儿,他见天要早早来到工地上,码上一摞儿砖,提着洒壶一一饮到火候上。
这饮砖活儿,有一定窍门,就讲究一个恰到好处。其用水量过大,就容易伤水了,影响砖块与砂浆之间的吸附与粘合,从而使所砌的墙的质量下降了;若水量不足,砖头把砂浆之中的水分,瞬间就吸干了,从而使其失去粘合性,墙就很难垒起来。这不偏不倚刚刚好的活儿,对初学者而言,还得时时请教和摸索。
黑牛伺候的大工,是个名叫大龙的中年汉子。他浑身刺着青龙,大嗓门儿,手底下麻利,十分出活儿。见黑牛是个刚刚出门干活儿的小伙子,就少不了要指手画脚,喝来喊去。还说书呆子,这匠人行道里也有门道,要拜师哩。不然,你娃撞来撞去,少不了吃些苦头。
黑牛涉世未深,固执的哼了一声,把自己刚刚饮了的砖头,就向架板上搬了一大摞儿。这时,大龙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掂,就喝了一声:水多了!操起这砖,他顺手向黑牛掷了过来。
躲闪不及,这砖砸在黑牛大腿上,大腿上就出现了青伤红印。而他咬着牙,抱着大腿,委屈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这时大龙跳下架板,麻利地饮了一摞儿砖,就搬上架板,一个人去砌墙。
午饭时,黑牛端着碗,一瘸一瘸去打饭。这时,包工头阿黄看见了,白了他一眼,说书呆子,上午白来了,不计工。黑牛说为什么?他恶狠狠地说,这里是工地,多劳多得,不养白食。
听了这话,黑牛理亏地低下了头。沉思了良久,良久,他终于想明白,就顺手要了一碗面汤两个馍馍,糊里糊涂吃了。
黑牛生了闷气,包住头睡在通铺上想着心思。这时有个好心的小工乘过来对他说,兄弟想通吧,这人世上,哪有当小工不受气的道理呢?你若想有出息,就得拜师去当匠人。
听了这话,黑牛猛然清醒过来,就借了十块钱,买了一瓶白酒,一斤牛肉,一斤猪蹄子,招呼大龙吃了一顿。吃罢,大龙擦把嘴说,兄弟,这工地上能赛过我的匠人,打灯笼也找不出来。能给我做徒弟,是你娃的福啊,从今以后,我就护着你罩着你。
一晃三个月时间已经过去,父亲给黑牛办理了入学复读手续,却左盼右盼,就是不见小儿子回来。渐渐地,母亲见天唠唠叨叨,深深埋怨着丈夫。她说人各有志,何必强迫娃去做自己不愿干的事哩?这是命啊,自己碗里有几斗禄粮,他比谁都清楚。说到这里,不禁落下泪来。
国庆节过后,工地上放假了,黑牛领了四百多块钱的报酬,就回家了。这时,父亲看着小儿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黑牛啊,回来就好,还是瞅个媳妇,成家立业吧。男儿家,不能一天没有奔头没有目标啊。
一个集日,黑牛在街道里卖苹果,碰巧撞见了莉亚。那时,黑牛正在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墩大屁股女人秤苹果,却从她身后来了个姑娘,她挽着这女人胳膊叫了一声“妈”。黑牛没有注意,刚要接过“胖墩”递来的钱,却猛然一抬头,他惊叫道:“哎吆,咋是莉亚呐?”
相同的屡屡复读,却次次败北的遭遇,使二人之间有无尽的话儿去诉说。出了死门,就是生门,莉亚也想通了,干脆回家跟着母亲学些针工茶饭。反反正正,眼前的路啊,她心里再也清楚不过了。
黑牛说自己跟着匠人学手艺。而莉亚睁大眼睛,惊奇地说,好啊,三日不见,定当刮目相看。我们家里要盖一座砖砌的猪圈,你行吗?说着,她微微发黑泛青的脸颊,浮现出两坨红晕,还向周围扩散开来。
“行啊,”黑牛抬高嗓门儿,兴奋地说,“不要工钱,只要赏顿便饭就可以了。”
“凭咱们之间的同学关系,只要你这大匠人上门,难道我们家里就寒酸的管待不了一顿饭吗?”
“好啊,”黑牛搓着手背,笑说,“以后可要常来常往呀。”
这时,“胖墩”接过话茬,说家里有几亩苹果树呐?黑牛笑笑,说不多,仅仅十来亩。“妈呀,”她吐吐舌头,惊叫了一声,“这是劳改队啊。”
“妈呀,”莉亚拉拉自己母亲的衣襟,娇嗔着说,“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万元户红财主呀,每年的苹果收入都在一万元以上。”
“那好,那好呀,”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胖墩”连忙改口说,“看来父母都是过日子人,过日子人的家道就是好啊。”说着,连忙拉着女儿莉亚的手,急急离开了。
五
带上瓦刀,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蹬着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黑牛掀上自行车,就急乎乎要去莉亚家里。这时母亲拦住他,说出门干活儿是受苦去,为啥还穿戴一新哩?
黑牛想想也是,就拿了一身旧衣服,一双旧鞋,装在一个提包里,而提包挂在自行车头上。母亲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努努嘴,让黑牛带上一口袋刚刚摘下的苹果。
在莉亚家里,黑牛提着瓦刀,不断敲击着砖头,发出当当当的清脆响声。听着这响声,莉亚仿佛沉浸在天籁飘来的袅袅梵音之中,久久难以回神。于是,这砌猪圈的活儿,就靠莉亚去伺候匠人。
见他与她心有默契,“胖墩”偷偷地笑了。可她还是忧虑的对女儿说,你要想清楚啊,家里有苹果园,就是办了一座劳改农场,而进了这家门,等于判了无期徒刑。而面对她的唠唠叨叨,莉亚实在不耐烦了,就说八字还没见一撇哩,说这淡话不怕别人失笑吗?说到底,我们仅仅是同学而已,互相帮忙嘛。
不到两天时间,一座崭新的猪圈盖成了。这时,黑牛趁机对莉亚说,自己家里需要人手去拣苹果。而她咯咯一笑,说有话直说嘛,何必拐弯抹角哩?就帮忙去。
在黑牛家里,父亲和母亲对莉亚的吃苦耐劳,十分欣赏,却暗暗弹嫌她的肤色黑。这时黑牛抢过话茬,说烂锅配了个烂锅盖,蛮人自有蛮人爱。听了这话,母亲扑哧一笑说,就随你的主意吧,反反正正家里缺劳力,这女女还是个劲疙瘩。
哥哥在中央党校学习,当他辗转接到弟弟来信,说自己要结婚,已经是端午节前的事,而算算时间,距离黑牛结婚日子仅仅剩了五天。于是请了假,他连夜坐着飞机到达西安机场,又转乘班车回到自己家里。这时候,他看见父亲已经请来执事人员,正在商量事。
跷进门,哥哥就对父亲说,大呀,黑牛娶媳妇的花费,让我来掏吧。说着,就把五千元递了过去。“家里有钱,”父亲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推辞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还要垫补这家。嗨,都怪我没有本事啊。”
“哎呀,你和我妈年龄大了,手头捏了几个钱,就用来养老吧。俗话说,长兄的为父,理应让我来出这股粗水,”说着,哥哥硬是把钱塞进父亲的衣兜里,“拿着,莫要见外啊,大!”
这时请来的执事人员纷纷说,拿着,这是大娃的一片心意,也是向你们老俩口尽孝呐。见众人也这样说,父亲没有继续推辞,只是掏出这钱数数,然后抽出两千元退给了大娃。他说挣死工资的人也不容易,这钱都是牙缝里捋的。黑牛的婚事有三千元足够了。
哥哥问执事人员,这拉扯一个媳妇进门,需要多少钱?众人纷纷说,两千多元。于是哥哥接过自己父亲递来的两千元,说这花费不大呀。这时,众人纷纷啧啧称赞哥哥说,真明白事理啊!孝顺老人,扶助弟弟,给咱村子里的青年人带了一个好头。
而哥哥指着院子里的这棵大杏树说,我们一家人是啃着这树走过来的。唯有如此,才知道过去的日子,是多么的不易啊;才知道家和万事兴啊。还对信接到得迟,自己回来晚了,而妻子黄英也因工作而没能及时赶回来,参加自己弟弟黑牛的婚礼,表示深深的歉意。
后天就是弟弟的大婚日子,可是哥哥给未过门的弟媳带回来了见面礼,就决定提前见一面。当黑牛把莉亚请到自己家里,哥哥却心里猛然一凉。在他看来,弟媳无论如何也应该是个百里挑一的漂亮姑娘,如今却出乎意料的平常,平常的使自己有些失望。
送走莉亚,哥哥把黑牛偷偷叫进窑里。他说对这姑娘,你心里满意吗?若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地方,就给我说,哥一定给你做主。不然后天一过,咱们把人家吹吹打打地迎进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就由不得你了。若没有什么遗憾,就要下定决心,将来小俩口夫唱妻随,相敬如宾,这辈子绝不能辜负了她。黑牛点了点头。
这时候,母亲插话了:“丑妻家中宝。这女女有个好身体,一个人干活儿,赛过两条汉子,就是菩萨送给我们家里的金凤凰。待我们老了,干不动活儿,就看他们小俩口的。”
哥哥听了母亲的话,笑说,能吃苦就好啊。只要他们小俩口恩恩爱爱,还能孝顺父母,我这当哥的就知足了。至于钱财嘛,都是人世上的垢甲,都是壮田的粪土,他们没了,只要我们还能掀转,就接济几个。
黑牛的婚事刚刚办完,哥哥就要动身返京。临行前,他看着院子里的杏树低头沉思了很久很久,仿佛看见自己和黑牛围着这树吃杏子的往事。那一幕幕,就在眼前不断闪烁,可如今自己和弟弟都成了家,都有了自己事情。想到这里,哥哥对黑牛说,你呀,就把这棵大杏树看好了,这是咱家兴旺起来的见证呐。
来到果园里,哥哥轻轻抚摸着一棵棵苹果树,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子,在沙沙清风中不住地点头,似乎在向游子深情地作别。哥哥轻吻了一个苹果,苹果碰了哥哥的鼻子,鼻子一酸,一股怪怪的离愁别绪涌上心头。哥哥强忍住心底里的酸楚,对弟弟黑牛说,这果园是咱家的聚宝盆,你与莉亚一定要经管好,若遇到解不开的疙瘩,就早早对我说。记住,不管到了任何时候,你们小俩口千万不敢拿我当外人。
这回,哥哥一去就是一年时间,家里再也没有收到点点消息。可是有一天,黑牛在看电视时,他惊奇地发现有个记者采访的画面,而采访对象就是自己哥哥。黑牛通过画面文字介绍,揣测哥哥在某县工作,而且担任了常务副县长。
“哥哥当官了,还是从七品哩,”黑牛嚷嚷着,拿起苹果美美咬了一口,果汁顺着牙胯流进咽喉里,甜到了心底里。他继续喊,“要找哥哥去,就看当了官的哥哥是不是八面威风呐?”把这想法,黑牛悄悄告诉了父亲。父亲也喜上眉梢,但他冷静地说,写封信问问。
灯下,黑牛奋笔疾书。他写道:
是不是工作调动,担任了常务副县长?我在电视新闻节目中看见了你。咱大也十分着急,让我写信问你。
一月之后,黑牛接到了哥哥的回信。他说:
请代我向咱大咱妈问好,这次下派挂职锻炼,可能是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一个完善自己工作履历的过程,根本谈不上当官,平平淡淡,也不值得去惊喜。
我虽然人在某县担任副县长职务,但编制仍然保留在原单位,而工资也由原单位发。这次挂职锻炼只有短暂的两年时间,期满之后,我将回到原单位去继续工作。
黑牛十分费解,这挂职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承担着常务副县长的责任,却没有官帽子。这说到底就是个白跑腿的,但他还是期望哥哥能有一个大好前程。这时,父亲却忧心忡忡地说,是不是犯错误了,被单位下放了?“牛,去看看你哥,”他沉思了一下,咂巴咂巴嘴,继续说,“若是城里运动搞得厉害,就叫他回来避避风头。我们一起去吃糠咽菜。”
“什么年月了,老惦记着当‘运动员’呐?”黑牛摇摇头,皱着眉头,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他继续说,“让我出去打听打听。”
“快去啊,为这你妈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父亲用舌头舔了一下自己那干裂的嘴唇,继续催促道,“是喜是忧,你若问清楚了,就立即赶回来,也好让我们放心。”
黑牛嗯了一声,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急急忙忙向小城赶去。一路上,他大脑之中一片空白,一片麻木,不愿继续去想这事。他害怕这是一个坏消息,对全家人而言,将是个莫大的打击,而对哥哥自身也是一个很大的伤害。他不敢想象,一向品学兼优的哥哥,能干了什么事情,突然被赶出了令人神往的京城。
黑牛来到小城,掀着自行车,在地委门口溜达。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好个牛啊,咋不常联系哩?”接着,他的脑勺被人轻轻拍了一把,就扭头一看,却是同学石虎。
那年,石虎考上了宁州师范。毕业之后,他在地委组织部工作。而扳着指头算算,他与黑牛已经十年时间没有联系。
在一间面馆中,石虎要了两碗炒面两瓶啤酒,请黑牛吃饭。咂了一口啤酒,他们就打开了话匣子。瞥了一眼黑牛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石虎挤挤眼睛说,看来你的日子不错嘛,已经是富人。黑牛淡淡一笑,说出心里的疙瘩,就把一瓶啤酒吹了。
不料,石虎怔了一怔,却哈哈大笑说,好个黑牛呐,你哥要提拔重用了。北京嘛,涝坝大了鳖也大,估计不出二十年光景,他熬个厅局级干部,也是有可能的。再说,他是名校毕业的本科生,有一张硬邦邦的大学文凭作敲门砖,在眼下十分重用知识分子的年月,一定会有作为的。这挂职嘛,就是正式提拔的前奏,也是眼下重点培养干部的有效途径。
听了这话,黑牛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炒面,说这面嘛,打包带走。说着,他一把拉起石虎,就向旁边的一家川菜馆冲去。
六
一晃六年时间又过去了,家里仅仅零星接到了哥哥寄来的信,邮来的衣物,却迟迟没有见到人。而每每到了年关,就是一家人最难熬的日子,父亲和母亲总是皱起了眉头,茶饭不思,就盼能听到大娃的声音。
每次写信,黑牛询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转转,看看,而他总是回信说自己忙,挤不出时间。那时候,农村没有家庭电话,亲友之间交流的主要方式仍然是信件。尤其,吃年夜饭时,面对父母脸上流露出的丝丝落寞,黑牛心底里不觉一怔,就感到自己作为小儿子,没有给他们宽好心顺好气。而他常常思谋,是不是哥哥也犯了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毛病哩?
而看着自己膝下的一男一女两个娃娃,黑牛也常常在想,侄子已经八岁,该上小学二年级了,一定和哥哥小时候一样聪明好学啊。有些思念他们,黑牛决定去北京探亲,顺便圆了自己多年来的梦想。
黑牛要去北京,可是对该带些什么礼物,他却一时拿不定主意。带些苹果,抑或杏子,一路长途跋涉,还要汽车转乘火车,确实有些不便。再说,他估摸北京也不缺这些东西,自己哥哥并不稀罕。
这时候,父亲发话了。他说带上一包黄土,让你哥见天去看。黑牛问这为什么?父亲却笑而不语,只说自己大娃一定懂得。
黑牛到了北京,下了火车,他手里提着两个大挎包,跟着人流过安检。可是当他的挎包刚刚进入行李安检仪的视角,安检仪便发出一声怪叫,于是有个安保人员提着他的挎包走了过来。他神情严肃地说:“打开看看。”
“没啥,”黑牛指着一只挎包,嘟囔着说,“一包黄土,栽花用的黄土啊。”
“是吗?”这安保员将信将疑,抓起一把黄土细细看了一眼。他又说,“哪里人?带土干什么?”
“大原人。来京探亲,亲戚养花需要优质土壤。”
这人犹豫了一下,抠抠头说:“还是化验化验,免得传播病菌,污染环境嘛。”说着,就把这只挎包提走了。
过了一会儿,这安保人员提着挎包走了过来,他十分礼貌的对黑牛说:“啊呀,很抱歉,让你久等了。你真质朴啊。经化验这确实是优质黄土,千里路上带来这稀罕东西,你的亲戚一定会感动的。”
黑牛出了火车站,一阵热风抚摸着脸蛋,脸蛋上滚烫着亲吻的感觉,他心里美滋滋的。这里天朗气清,干净整洁,黑牛从心底里莫名地涌上一股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他抬头看看日头,日头像个白玉盘挂在东方的天际,泛着滚滚热浪。抹抹额头上的汗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刚好指向了九点。黑牛估摸哥哥刚刚上班,一定手头很忙,有许许多多事情要做。黑牛低头略一思忖,决定去天安门广场逛逛,那是自己经常在电视画面上见到的地方,也是最神往最魂牵梦萦的地方。
在天安门前,黑牛把行李寄存在游客服务处,他买了一张门票,信步走进了故宫博物院。这时,夏日的骄阳把热浪源源不断地洒在大地上,大地上弥漫着一股烤焦与汗臭夹杂的刺鼻味儿,而巍巍故宫在刺目的阳光照射下,更加金碧辉煌。在这里,一向孤陋寡闻的黑牛不但看见了乾隆爷的龙椅,而且还看到了许许多多奇珍异宝,就连连说,开眼界了。
黑牛出了故宫,信步来到景山公园。他站在煤山上,极目四望,只见金水河浮光跃金,掮着灿烂的笑脸,在车辆发动机的喧嚣声中,调皮地眨巴着眼睛。在崇祯皇帝朱由检自缢的歪脖子老槐树下,黑牛扬起眉梢,自信真情无价,粪土当年万户侯,没有一个老农活得自在,活得滋润。
来到纪念堂,黑牛双手献上花篮,瞻仰了毛主席遗容。面对一个个痛哭流涕的群众,他感到毛主席继续活在亿万人民心中,这如一座无言的高碑,矗立在中华大地上,时刻指引着我们的航向。
走出纪念堂,黑牛拉住一位流泪的老太太的手,试探地问,你是毛主席的儿女,抑或是亲人吧?那女人悲凄的脸上,突然显出凝重的神情,她摇摇头,说我不是。
哪你为什么流泪哩?黑牛又问。这女人微微一笑,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着银光,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她说年轻人,你不懂我们这代人对毛主席的感情啊。黑牛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女人摆摆手说,我们大家都是毛主席的儿女,毛主席的亲人呐!千秋万代,永远都是啊!说着,她转身就离开了。
望着这女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黑牛恍然大悟,只有今天才深切感受到自己就是毛主席的亲人。主席啊,西北一隅的黄土地上的游子黑牛来看您了。他永远想念您,永远是您的好学生。触景生情,黑牛不禁踮起脚来,想对着天安门城楼上悬挂的毛主席画像,去放声大喊:亲爱的毛主席,人民想念您。
看看日头偏西,黑牛估摸哥哥下班时间快要到了。于是,他来到公用电话亭,投了一元钱硬币,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接通了,哥哥在电话那头问:“谁呀?”
“我呀,黑牛。”
哥哥吃惊地说:“什么时候到了北京?咋不早说哩?让我也好去火车站接你。”
黑牛呵呵一笑:“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嘛。”
“你在什么地方?”哥哥急切地问道。
“我在天安门旁边。”
“好!等等我,就来接你。”
过了一会儿,黑牛眼前不禁一亮,一辆桑塔纳轿车嘎然而止。只见哥哥穿着白半袖,从车门里探出了身子。
哥哥跳下车,大声说:“好个牛啊,到了北京却不第一时间来通知我,这不是见外咧?任何时候,我们手足之情,都不能相忘啊。”“是呀,所以就来探望你。”黑牛辩解着说道。
晚饭后,黑牛从挎包里掏出一包黄土递给了哥哥。“哥啊,临走时,父亲让我一定把这包黄土交给你,”他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哥哥,继续说,“父亲老了,我也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可他说,你懂得。”接过这土,哥哥紧紧捂在自己心窝上,不禁热泪长淌。他说:“父亲这是告诫我,无论何时都不要忘本啊。这黄土里有我们的根呐。”还说自己要永葆黄土地的质朴,多给予而少索取,至始至终做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
哥哥陪着自己弟弟黑牛,在京城里玩了几天。而在他即将返程之际,他嘱咐他,回家之后,一定要尽快买些砖瓦,盖三间砖木结构的瓦房,让父母在有生之年也享享清福。还说尽孝的方式多种多样,对自己这不孝子而言,只能尽量多掏腰包,改善一下父母的居住环境。至于堂前侍奉早晚跑腿的事,还要黑牛俩口子多多担待。说着,他掏出五千元,一把塞进黑牛的衣兜里,还再三叮咛:这钱拿去盖房。你若不够,就给我来电话。黑牛点点头,说足够盖三间砖瓦房了,有空就回家看看,父母十分想念你。哥哥接过话茬说,待上梁立木的日子,我一定赶回来,还要买些花炮在院子里响响,给父母老人家添寿添喜哩。
站在月台上,哥哥远远望着黑牛上了绿皮火车,不禁有些泪眼模糊。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声,便立即出发了,而哥哥的思绪却跟着火车轮子在不停跑动,他的眼前闪烁着黄土地及滚滚麦浪,还有一群挥汗如雨,正在龙口抢粮的勤劳的人们。
瞬间,一股浓浓的乡愁迅速传遍了全身,而满满的兄弟情谊在他心底里深深激荡。于是对着火车渐渐远去的方向,哥哥拼命地招手,招呀招,他久久不愿离去。
七
父母搬进新盖的上房里,上房里的崭新家具,都是哥哥回来添置的。于是,父母逢人便说,自己生了两个好娃,个个都是人稍稍,这辈辈少不了要享清福哩。
哥哥临走时,拉着黑牛手,一再叮咛:“牛啊,家里事就靠你了。若有什么困难,就尽管张嘴,不要拿我当外人啊。”望着哥哥那诚挚殷切的目光,黑牛默然了。
黑牛想买一辆东方红牌的四轮拖拉机。有了这拖拉机,他就可以开着去走州过县,推销苹果。把这想法,他写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哥哥。
不久,哥哥回信说,自己有这想法已经很久了,只是碍于机械驾驶存在一定风险,就没有说出口。既然弟弟也认为需要,自己就向厂家订购了一台拖拉机,不日将托运到小城,诚望注意接货为盼!
一个天下着蒙蒙细雨的日子,酥软的黄土地喝饱了雨水,满服地打着嗝。在细线织就的雨幕中,黑牛打着一把伞,脚蹬长筒雨鞋,匆匆穿梭着。他拿着地区农机公司发来的调货单,带着自己身份证和户口本,去村镇开了介绍信,打算这雨一旦停了,就去小城接回自己心爱的拖拉机。
天麻麻亮,黑牛站在院子里向四面望了望,发现东方的地平线上,一股七彩的光透过云层缝隙斜射了出来,使天际隐隐显出淡淡的血色。他估摸这是一个大晴天大好天,该去小城了。
父亲已经年过花甲,不再插手家里的大小事,只是惬意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可是昨儿晚上,当黑牛说要去小城接拖拉机,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里的喜悦之情,嚷嚷着也要去凑凑热闹。这时母亲插话说,我也好长时间没去小城逛逛了,干脆我们一家人都去。
吃过早饭,黑牛预定的出租车来了,于是一家人乐呵呵地坐着汽车,急忙向小城赶去。在地区农机公司院子里,黑牛一家人围着一台台崭新的拖拉机摸来摸去,父亲和母亲乐得合不拢嘴。这时,工作人员告诉黑牛,他的拖拉机还在库房里,正向门市上调货。
忽然,黑牛的一对儿女个个喊饿,还说要去公园逛逛。于是,黑牛摸出二百元递给了父亲,让他们去公园,顺便也吃个嘴。还说你和我妈年龄大了,又经常不出门呐。听了这话,父亲和母亲的脸上笑出了花,就带着自己的宝贝蛋蛋孙子和孙女,乐呵呵地走了。
过了一大晌时间,大门里开进来一台橘红色的拖拉机,遍体明光闪闪,十分夺目。四只又粗又高的黑橡胶轮胎,轮胎花子凹凸不平,就像能工巧匠精心镂刻出的工艺品,还微微沾了些土。这拖拉机哒哒哒的歌唱着,用金属质地的嗓音在向旁观者传递着讯息,瞧,这质量棒棒的。驾驶员加了一脚油,拖拉机烟筒里喷出一股灰色的烟雾,烟雾袅袅飘散开来,落在了黑牛、莉亚俩口子的脸上。这时,莉亚脸上浮现出一股惊喜的神情,她悄悄问黑牛,是不是这台呀?只见驾驶员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调拨单和一张购车发票,喊道:“六千八百元的东方红170型拖拉机,车主是黑牛,人哩?”
听到喊声,莉亚掀了一把黑牛,黑牛扑上前去,掏出户口本、身份证及村镇介绍信,就递了过去。这驾驶员接在手里,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就说需要送车上门吗?
“要啊”,黑牛继续说,“我们一家人都不懂机械呐。”
“好啊,这车就由我负责来送,”这人笑着看了一眼黑牛,“但是,要付一百元的代驾及上门服务费。”
“一定,一定,”黑牛给这人递了一根红塔山牌香烟,暗含感激地说,“车到了家门口就付钱。”
这人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他说:“什么时间出发?”
“啊,啊,等等,”黑牛陪着小心说,“待,待我父母和孩子过来,我们就出发。”
这时候,父亲额头焕发着亮光,手里提着两盘鞭炮一条红被面,笑嘻嘻的从大门里走了进来。黑牛看见父亲,又给驾驶员递了一支香烟,接过他手里的调拨单和购车发票,细细核对着机器和后桥、闸箱上的条码。当他确认无误之后,就拿着一根圆珠笔,在出库单上签了名,还摁了指印。
父亲把红被面挽在拖拉机头上,又把两盘鞭炮拉展在地上,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鞭炮,鞭炮就劈里啪啦响了起来。这时,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牌香烟,逢人就发。“哈呀,抽根烟吧,”还自我解嘲说,“这辈辈从来没有买过一包纸烟,咱抽不惯这,就抽着老旱烟觉得劲道。今儿逢这大喜事,我就破例买包好烟显摆显摆。”
这人发动了拖拉机,拖拉机吐着灰烟,在慢慢向前移动。黑牛对父亲说,大,我跟着拖拉机先走,路上还要学习驾驶技术哩,你们就坐出租车吧。而父亲坚定地摇摇头,我还是跟着你们走吧,一家人干这两码子事,干啥?
莉亚在旁边咯咯咯笑着。她说,大高兴干啥,我们就干啥,亏你黑牛还是一个大孝子哩,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来。黑牛想想也是,就默然了。
黑牛坐在副驾驶位置,而莉亚和父亲坐在车厢里,就绕道向公园后门赶去。远远的,黑牛看见母亲手里拖着两个孩子,站在路边东张西望着。终于看见了黑牛,他们个个都在大喊,都在招手。
这天,黑牛开着拖拉机在路上溜达,却看见生产队长老王笑嘻嘻的在向自己招手。于是,他把拖拉机停在了路边,返身对老王说,啥事?这时,老王快步走了过来。他说镇上捎话,让你下午四点去趟镇政府办公室,有长途电话要接。
黑牛思谋哥哥要来电话,问这拖拉机的事,就早早来到镇政府办公室,守在了座机旁。这时,电话果然响了,黑牛顺手拿起了电话。
而电话那头传来了嫂子黄英的声音,她说家里都好吗?拖拉机到了吗?黑牛一一回答了,还说感谢哥哥和嫂子,在百忙中总是惦记着家里。我哥呢?黄英却说,一切都好,就是你哥身子最近不舒服。我受邀要去新加坡讲学,需要一个月时间,希望你能抽出时间来京照顾一段他。哦,他想见你,至于其他的话对谁都不要讲。记住,父母年龄大了,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事。
“什么病?”黑牛紧张地问道。
“小病,就是有点儿贫血,不愿给单位上添加负担。”
黑牛知道哥哥和嫂子是大学时代的同学,他们情投意合,就走向了婚姻殿堂。他们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却都是事业狂,在学术领域颇有建树。他们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麻烦自己。于是,他在电话中对自己嫂子黄英说,我明天就动身。
黑牛挂了电话,赶忙回到家里。他借口地区组织果农要去山东寿光考察苹果树苗,就连夜拾掇行李,急忙出发。
八
在北京的一所医院里,黑牛见到了哥哥。他躺在病床上,微微闭着双目,似乎在思考什么。
听见黑牛脚步声,哥哥猛然睁开眼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激动地说,孩子上学没人照顾,不然也不会让你千里迢迢的赶来。从单位派来的陪护员小李的嘴里,他知道四十出头的哥哥,因为工作实绩斐然,刚刚被提拔为副司局级干部,又要下到基层去挂职锻炼。还说,他一向痴迷工作,生活节俭,从不多花一分钱,而上下班就坐着公交车。可能由于平素不注意营养搭配,哥哥得了恶性贫血,却晕倒在工作岗位上。而医生说,这病不大,在医院里住上一段时间就能调节好。
按照哥哥吩咐,黑牛在家里照顾自己侄子小伟。小伟刚刚八岁,聪明活泼,喜欢独立思考问题。在晨曦中,黑牛送他去上学,而到了晚饭时间,又把他接回来。饭后,他自觉地做作业,有时也向黑牛请教一些问题,可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七十多个面积的两室一厅楼房里,黑牛看见鞋柜里整齐地摆着哥哥的几双皮鞋,只只擦得干净锃亮,可是鞋底已经有了裂纹,他却依然在穿。在灶台上,碗和碟子大都碰得有了豁豁,他相信哥哥一家人的生活十分简朴,就破灭了京城人个个富得流油的神话。而从侄子小伟常常把掉在桌子上的馍渣,也要一一捡起来吃了的良好习惯,他甚至怀疑哥哥一家人就是京城里的穷人,抑或贫困户。想到这里,黑牛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他不敢去想象,在家庭如此寒酸的情况下,哥哥是如何一点一点挤出钱,来不断接济自己的,以讨父母的欢心。黑牛想啊想,他苦苦地想着,常常彻夜难眠,就辗转反侧着。
一月之后,哥哥出院了,嫂子黄英也回国了。吃饭时,黑牛对自己哥哥和嫂子说,京城里花费大,日子一点儿也不好过。今后,你们一定要过好自己,再也不用给老家买东西寄钱。再说,我也是咱地区响当当的万元户,家里什么都不缺。
这时,嫂子黄英扑哧一笑,说在你哥眼里啊,任何时候,你还小,都是一个需要经管的人啊。谁让你们是亲兄弟哩?这手足是一世的情分,谁也不能撂了谁。
要回去了,黑牛强忍着泪水,从衣兜里掏出两万元,用信封装着,偷偷压在了哥哥的床单下面。他还给哥哥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充满感情地写道:
哥哥,你是我一向十分敬佩的偶像。可是,你再也不要总认为自己就是一片黄土地,弟弟永远是一棵没有长大的树苗,就默默去不停地付出,而不断亏了自己。留着两万元,算是我和父母、莉亚的一点儿心意,你尽管拿着。如今,老家再也不是那个贫穷的老家,弟弟也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傻弟弟,你也有自己一家家人,万望珍重身子为盼!至于在父母堂前尽孝,这是身为人子的我理所当然的事,你也不必过分介意,谁让我们是兄弟哩?母亲说,咱家院里老杏树上的每一个疙瘩,就是生活当中的每一次磕磕绊绊。而磕磕绊绊人生难免,你还是留些积蓄,顾好自己吧。
一路上,奔跑的绿皮火车不停发出咣当咣当声,似乎在一下一下敲打着黑牛的脑门,要他清醒过来。然而,黑牛还是思绪纷飞,飘舞在哥哥案头,久久不愿离去。
回到家里,父亲问黑牛,考察果树苗子,咋就去了一月多时间,是不是顺便去了趟北京?黑牛默默地点点头。
“你哥还好吗?”
“当然好了。他就要去外地当市长了,地级干部哩。”
“好啊,我们家里终于要出个大官了。从小时候,我看你哥就是一个能干大事的材料,果然应验了。”父亲高兴地说道。
“是啊,他老成持重,干事有板有眼儿,组织不选我哥当市长,还能选谁哩?”
“啊,”父亲突然沉下脸来,紧张地问,“牛呐,你说你哥当了官会不会发生变化哩?他若进了监狱,就不如不去蹚那坛子浑水。”
黑牛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的,我哥心里时刻都满满地装着别人。一个有着黄土一样的情操,时刻都考虑着别人的人,咋会犯低级错误哩?我永远相信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