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养”母亲

听见车子进院子的声音，母亲一骨碌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尾随我上了楼，尚未坐定，便迫不及待、嘀嘀咕咕告起父亲的“黑状”：

“你爸太不体恤人，硬逼着我跟在他后面开荒。他身高马大，有的是力气，我哪干得动这些重活？我不听从他，就把我电动车钥匙拔了，害得我出不了门做生意。”

“他都八十岁了，还垦什么荒？！你们都上班，哪会种田。垦出来，种不了一两年，还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白辛苦一场，留给别人。”

母亲满脸的不悦，越说越愤恨。

“见我不服气，他唠叨了一整天，骂我磨洋工。明知我牙齿不好，吃不动硬的，反在晚上的面里放花生米，存心刁难。我吃一口怕一口，辛苦一天，还没弄到个饱肚子。”

“干任何事情都要尊重别人的意愿，切不可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人皆有脾气，就算勉强做了，也未必心甘情愿。”

……

母亲的絮叨，我耐心地听着，连哄带骗，把她劝下楼睡觉。

当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反省自己，平日里，或多或少也存在类似的现象。

这件事对我更是警醒，母亲和我们相处的时间，正一点点“渐行渐远”，要学会尊重，善待母亲，给其自由，像放养小孩一样“放养”她。

从那以后，我不再凭着自己的性子催母亲洗衣、做饭，任她串门，拉家常，干自己喜欢的事，让母亲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自在的老人。

父亲开荒，母亲嘴上抱怨，内心也同样热爱土地。她种菜卖菜一辈子，年近八旬依然不肯停下。家前屋后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春色满园。一场春雨过后，一垄垄嫩绿的韭菜齐刷刷、精神抖擞地从黑土地里冒了出来。入夏，园子便热闹得像个博览会——青翠欲滴的黄瓜，红中带黄的番茄，亭亭玉立的蒜苗，饱满得快要胀开的蚕豆；秋风一起，园子便换上富丽的调色盘：修长的丝瓜从架上垂挂下来，苋菜染出了一片血红，金瓜圆滚滚地卧着，玉米怀里抱着饱满的金粒。即便寒冬，园子里仍有倔强的生机：芫荽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菠菜扛着风霜冒着刺眼的嫩绿。

我们总心疼母亲年老不休。每每看着她早出晚归打理菜园，便忍不住再三劝慰：“妈，您都快八十岁了，该歇歇了。种菜卖菜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太过辛苦。路上车辆又多，我们整天提心吊胆，为您的安全担心，就不要种吧。”可母亲总是倔强扭头，笑着回应：“我身子硬朗得很，如今还做得动，再种三五年也没问题。”说罢，便转身走向她心心念念的菜园。

母亲常年扎根菜园、乐此不疲，我们也抽空帮忙打理——扯草、松土，治虫，施肥，采收，整理，装箱。我们尽量多干些，让母亲少做些，减轻她的劳动强度。母亲打理的菜园年年春风焕新、绿意盎然，不仅够一家六口常年食用，隔三差五还能拿到集市上售卖。前不久，母亲满心欢喜地告知家人：“今年卖菜收入已有5000元啦！”菜园对于母亲来说，就是装满成就感的乐园。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农忙时节，稍有点空闲总喜欢去捡漏。麦场稻场，她总要前去捡拾落穗，颗粒归仓。收大豆、玉米时，她也要忙活一阵子。今年夏收时节，见小农场大批收麦子，她又拿着蛇皮袋，骑着电动车奔赴田间拾麦。“奶奶，还有两年您就八十岁了，天这么热，别去受累了。”我的儿子儿媳赶忙劝阻。“不用掏种子、施肥治虫，不用费心管理，就搭点工夫，累一阵子，何乐而不为呢！”母亲搭腔后立马走向田里。捡漏时，母亲时常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弓腰驼背汗流浃背一整天。见她十分辛苦，一家老小都十分自觉，主动承揽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等家务活，让她到家就能端上饭碗。她捡回的麦穗，我们负责脱粒、翻晒、入仓。一季下来，盘点一下，足有三百多斤小麦。母亲笑语盈盈：“拾得真不少，大丰收！”那一刻，我深深体味到她满心的成就感和喜悦。

母亲勤恳一生，亦懂得积蓄度日。每逢月底，母亲总要盘点一下当月的收入，有时还会估算一下总收入何时突破目标数。好几次，她把藏有存折和钞票的铁盒子翻出来给我们看，执意要帮我们买车买房。全家人始终不肯要：“您年纪大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随时可以拿出来用。”母亲听后也高兴。“我一心忙积蓄，就是为了让你们给我养老送终时，减轻负担。”多么伟大的母亲，耄耋之年，依旧心系儿孙，事事为晚辈着想。

母亲不服老，偶尔学年轻人赶时髦，颇有些老来俏。见到披肩时尚，她买。看到太阳帽流行，她购。得知智能机普及，她也想要。今年春节后，母亲好几次随口念叨，东家小伙子折叠手机款式漂亮，隔壁小丫头阔屏手机非常实用。我和妻子心领神会，就给她购买了一部智能机。母亲上手快，不到三个月，发信息、刷视频，样样精通。今年春天，苏超泰州队比赛期间，还曾几次进直播间互动。看到优质的短视频或经典短剧，总是第一时间分享给我们。

数十年来，母亲还有个饮酒的习惯。一人独饮，少则二三两；陪客时，多则五六两。母亲年纪大了，我们也没有限控她的这份喜好。平日里，我总是在家中备足酒水，小辈们带给她的礼物总也少不了好酒。每每见她劳累时，我总要亲自下厨炒几个菜，陪她小酌两杯。母亲喝得红光满面，走路带风，嘴里哼着小曲儿，见她这般悠然惬意的模样，全家都十分开心。

人至暮年，便如孩童一般纯粹赤诚。母亲年纪大了，也像小孩一样容易上当。上月，听说镇上有活动，每天可免费领鸡蛋。母亲生怕错失机会，一大早，早饭都没吃就去赶场子。每天领回鸡蛋后，总是笑嘻嘻的数上几遍。第二天，还把父亲也拉去了。经过数天的洗脑，他俩终究没扛住诱惑，花几千元买了三件生活物品。我上网一查，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元。我没责备他们，只把查询结果发给他俩，耐心劝了几句。晚饭后，母亲一脸懊悔，把第二天的活动入场券撕了个粉碎。

老人其实就是老小孩，他们也有喜怒哀乐、荣誉感、成就感。对待年迈的长辈，最好的孝顺不是掌控与管束，而是包容与欣赏。允许他们自由生活，包容他们偶尔犯错，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温柔“放养”，他们的晚年定会非常快乐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