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恩施东乡,屋后山上,生着许多老茶树。
老茶树,我们也叫它"荒野茶"。那是先人早年栽下的,后来因种种缘由无人打理,它们就自己顽强地生长在那里,和其他树木相伴共生,在大自然中野性地成长着,没有人去给它打农药和施肥,它们只是静静立着,等一个懂它的人来采,摘去一茬嫩芽,很快又抽出新绿,像一次次无言的奉献。
我三爷爷曾说,这些茶树是他爷爷亲手种下的。有一回,邻村有人来采摘而发生争执,三爷爷不知拿出什么凭证,竟真叫对方悻悻离去,仿佛茶树也认得旧主。
小时候每到春天,三爷爷便带我们上山采茶。总在清晨去,他说这时茶叶蓄着露,气韵正好。我们挎着透气的竹篓,他叮嘱不准折枝,要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提起茶芽,留一芽两叶,不伤茶树。采回来的叶子交给二嫲嫲--东乡人称伯母为"嫲嫲"。她娘家在西乡芭蕉黄连溪,在娘家时候就是制茶能手,在我们那一带方圆几十里都是师傅级别的,谁家有做茶的活路,都要请她去指导。
记忆中,老家爱喝茶的多是老爷子。我儿时不喜欢喝茶,第一口就是三爷爷喂的,又涩又苦,噗地吐了,连嚷不好喝。三爷爷有喝早茶的习惯,每日起床先煨茶。火坑里那只铜罐是他心爱之物,常年架在柴火上,早已熏得灰黑,不见半点铜光。他说是铜匠手工打的,用了百把年。他抓一小把老茶投进铜罐里,冲上开水,盖好,再去洗他那搪瓷茶缸,缸子是白色的,有两个锡膏打的补丁,最醒目的是"人民公社好"五个红字,这个缸子别人不能动,是他的主人杯。茶煨上半小时,他才缓缓将茶汤倾入缸中。头道茶色如绛墨,热气袅袅。他啜一口,在嘴里轻轻咂着,眉眼舒展,长吁一声:"好茶啊!"铜罐始终偎在火坑灰里,他要喝足七道,直到茶味淡去,才不舍地倒掉茶渣。
三爷爷好客,尤爱以茶会友。见合适的人路过,总要招呼:"来坐,试哈我的好茶。"仿佛茶缺了伴,滋味便短三分。有一回老友刘老汉来,茶刚斟上,家里有事便起身告辞,半口未饮。三爷爷顿时不悦,高声嚷道:"老刘,敬茶不饮,下辈子也莫想喝我茶了!"后来他告诫我:不论去哪,别人斟茶,好歹抿一口,这是礼数。
烟、茶、酒,是家乡流行的待客三道礼。来客了,烟是叶子烟,能抽烟的送上两匹,还配上竹子做的烟斗;茶是罐罐茶,从火坑里端出铜罐,筛上大半杯;酒是苞谷酒,饭桌上"扯酒皮"是桌席上最精彩的节目。
大哥结婚那年,我被派去倒茶,名字还上了婚礼执事单。我用洗干净的棕布包好老茶叶,麻线扎紧,投进大生铁鼎罐里,文火慢熬。来客时,知客师一声"来客装烟倒茶",我便高声应"喔",用竹舀子把茶盛进小搪瓷缸,十杯一排端到茶盘上,依次敬给客人。人人都接,不论爱不爱,总喝上几口。熬茶是技术活,火候、添水、换叶,这些都是三爷爷提前教我的。那时我才十岁,端着茶盘穿梭在亲友间,不时得几句夸奖,心里满是上舞台般的自豪。
高中住校时,三爷爷走了,那年他八十六岁。寒假回家才知消息,心里空落落的。我惦记那只铜茶罐,去他屋里寻了几遍,不见踪影。未必他把心爱之物带到那个世界里去了,但愿如此,毕竟三爷爷和铜茶罐感情至深。
后来我参加工作,父母迁居集镇,老家回得少了。后山采茶,成了少年的往事。唯有那山间老茶树、三爷爷的铜茶罐、缸中红亮的茶汤,始终在记忆里沉着,散也散不去。
工作后常碰粉笔、电脑,又沾上烟酒。在医院工作的老同学提醒我:这些伤身。我何尝不知,只是难改。问他有何良方,他说:"坚持喝茶吧。提神、抗氧化、增强免疫力、护心助消化。"也不知这偏方是否真有用,但从那以后,绿茶、红茶、黑茶、白茶,渐渐摆满书柜。我也成了烟、酒、茶三项"全能选手"。
感谢老同学,让我爱上喝茶。洞庭碧螺春、西湖龙井、信阳毛尖、云南普洱……名茶虽好,我却总喝不出老家后山那老茶的味——多泡不淡的兰香与醇厚。或许,这就是乡愁的"固执"。
2022年,随作协去白果乡龙潭坝采风。好友军哥知我心事,说宋家湾有家硒奇岭生态农业公司,老板宋麒麟是个人物,你去他那里看看,你们绝对有许多共同话题,你一定会收获惊喜。
见到宋总,三十多岁,精干面善。一听我来寻荒野老茶,他眼神亮起,领我去他的基地。那儿叫八方岩,海拔约1200米,是一片百年老茶园。经林业部门鉴定,最老的树已有四百多年。他说,经他几年打理,古树茶已制成恩施玉露、利川红与白茶,香醇独特,颇受市场好评。我笑问:"官网上那个'叛逆少年回乡创业,把一斤野树叶卖到3800元'的,就是你吧?"他腼腆一笑:"不好意思,记者抬爱了。"
回到公司,他带我上二楼参观茶文化收藏馆。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屋子的古老茶具,有明清时期的制茶工具、各种样式的茶壶、民国时期的储茶盒、茶马古道的皮篓马鞍……琳琅满目。就在这时,一件物品让我眼前一亮,饮茶器皿柜上那个铜罐,和我三爷爷那个铜罐在形状、工艺以及颜色上极为相似,打开盖子用鼻子深深地闻了一下,感觉有一股小时候喝家乡老茶的味道,我真怀疑这个铜罐是从我三爷爷家收购来的。我很想让宋总把它转让给我,转而一想,打消了这个念头,大凡收藏古董的人,都不愿忍痛割爱,我双手捧着那个铜罐久久不愿松手。
前不久,与文友去二嫲嫲娘家芭蕉黄连溪,不是去走亲戚,是打听到黄连溪蒋家坡有个很大的母茶树基地,慕名而来。沿游步道行约一公里,见红牌上书"恩施苔子茶种质资源保护基地"。苔子茶,也是一种老茶,在基地的山坡上有百多棵老茶树,每棵都被高规格保护着,下半身用黑色保温塑料膜缠起,树根处用石块砌成五寸高的小围墙,四周用竹子搭建的保护架,树上挂着保护牌,黑底白字提示:母茶树编号严禁采摘。基地管理员说,大部分母茶树是从别处茶林中移栽而来的。看见几棵和我老家相似的老茶树,我忽想:是不是从我老家移过来的?虽知渺茫,但我还希望是真的,我家老茶树能在这里享受重点保护的待遇,在这里生长、发光,那是它们莫大的福气,更是最好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