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渍
老屋檐角总挂着片月亮,有时像枚银币,有时瘦成镰刀,岁岁年年悬在那里,把青瓦照得泛出冷光。
我常搬张竹凳坐在院里,看月光顺着墙根往下淌。墙是夯土的,经年累月被雨水泡出深浅不一的坑,像张布满皱纹的脸。月光淌过那些坑洼时,会在里面打个旋,漾出细碎的银波,恍惚间竟像是谁藏在里面的星子。
祖母在世时,总爱在这样的夜里纳鞋底。麻线穿过布层的"嘶嘶"声,和着虫鸣漫过天井。她的顶针在月光下亮得晃眼,针脚沿着鞋样游走,把月光也缝进了布里。"月亮是会走路的,"她用顶针蹭蹭我的头,"你看它今儿在檐角,明儿就挪到树梢了,跟人似的,闲不住。"
后来祖母走了,那双没纳完的鞋底还压在樟木箱里。有次翻出来看,针脚间积着薄薄的灰,月光却像还困在布里,摸上去竟有丝凉意。窗外的月亮依旧挂在檐角,只是再没人指着它说闲话,院里的虫鸣也稀了,倒显得月光落得更沉,砸在地上能听见细碎的响。
去年秋天修屋顶,匠人拆了几片朽坏的瓦。露出的椽子上,竟有串歪歪扭扭的刻痕——是我小时候量身高划的。最高那道离檐角的月亮最近,刻痕边缘已经发黑,像段被时光泡软的记忆。匠人笑着说这椽子得换,我却忽然想,要是留着,等明年月亮再走到这里,会不会认出当年那个踮着脚够它的孩子?
如今竹凳还在院里,只是凳面裂了道缝。月光顺着裂缝往下渗,像是要钻进地里去。我偶尔还会坐上去,看檐角的月亮慢慢挪动。它走得真慢啊,慢得足够让墙根的草枯了又青,让檐下的蛛网结了又破,却总也走不出这方天井似的。
或许月亮也和人一样,有些地方是走不出去的。它守着老屋檐角,守着樟木箱里的月光,守着裂缝里慢慢沉下去的时光,像个沉默的故人,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酿成了檐角那片清辉,夜夜落在我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