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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意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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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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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离别

城市的病房在医院,医院里是酒精味,是医务人员的精心照顾,出于职责,出于责任。农村的病房在家里,家里演绎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是家长里短。

我没在医院里长待过,就连过夜都没有。我们家唯一一次大手术,还是母亲的肉瘤切除手术,是缺碘引起的。我没在,那时我还在上大学,我的大学离家两千多公里,手术当时没告知我。

事后知道细节,听说母亲还哭了,临近手术室她后悔了,怕上手术台就任人宰割,她是人不是猪。大姐苦口婆心地劝了很久,让她放心,不会被人当猪宰的,半天过后才进了手术室。

生活里,进医院的次数也寥寥无几,都是去买药或者体检一类的。自身对医院有特别印象还是在很小年纪时候,说不清楚几岁,那时候还在广西,爸妈带我去的,是顺带的,要不带,我这个儿子伤了或者被拐了,他们不得心疼死。

医院里,我在门外,他们在门里,门外是浓浓的酒精味,我不喜欢。他们检查好了,就出来了,讨论肚子里是男孩女孩,说要还是不要,记不清去几次了,反正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病房常和死亡有关,但那是在城里。农村里,和死亡最相关的是病人屋里,只要是有人生病,那么他的屋里就充满死亡的味道,我认识的人就是这样的。

奶奶,我的亲生奶奶,我不喜欢她,但她还是我的奶奶。她生病了,得的是肺结核,我不知道这个病意味着什么。父亲,还有小叔他们很紧张,但没有继续在医院治疗,只是在家里养着,药还是买着吃的,是否有效不知道,但一直就没好。他们说奶奶可能会死,我知道死是什么,但没有情绪上的触动,生与死和我无关。

奶奶的病因有个说法,说是烧柴烧出来的,烧柴是农村厨房必须的,断绝不了。山坡上有种草叫飞机草,春天来,到处都是,会开花,枝叶嫩嫩的,碰一下,味道就沾上了,很难闻,牛从来都嫌弃,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唯一的价值就是,一排排地割了,晒干,扛回家烧火,我就扛回家过。

奶奶每天都要煮猪食,大清早的,砍剁猪草,老把我从梦里吵醒,脑袋歪着,被子蒙上继续睡。煮猪食用的就是飞机草,点火,一捆一捆地就往锅炉里塞,奶奶就得守着,直到猪食沸腾熟透,日复一日,产生的烟她吸得最多,因此就得了肺结核。这只是一种说法,没有医学根据,是与不是,谁也说不好。

奶奶病了,多数时间就在家里养着,偶尔才会出来晒太阳。她的房间是暗的,有窗,但不开。大热天的,屋里呆着也会冷。我很少进她的房间,虽然她的房间和吃饭的地方只隔一道门。

起初她还能正常出入,后来就拄拐杖了。她病了,子女都来看她,买了很多东西,多数是吃的,白砂糖、果冻一类。她吃得不多,大部分都我们吃了。

不知道大人怎么安排的,大伙来看她,热热闹闹的,她也开心。只是饭后大家就都走了,也没有说要送她去医院疗养。肺结核是一种慢性病,天天住院,那也是一笔大费用。她也知道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在哪里养着不是养着,在家就好。

农村有人生病就是这样,刚知道病情,都争相来看,怕见不着。见着了,知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大家也都慢慢地散了,都有自己的活要忙。小叔继续出门打工去了,父亲也要回广西去,守着他的小儿子。

家里只有爷爷、我还有大姐。当然隔壁还住着她大儿子一家,只是她大儿子早死了,是她大儿媳妇主家,大孙子梁欢就是这家的。。

平常就爷爷和大姐照顾多一点。我和往常一样,还是叛逆,不喜欢接近她。生病后的奶奶竟然不发脾气了。搁这之前,我做了让她觉得出格的事,铁定是骂我的,打我也有可能。病了之后她就不骂了,也不管我了,她的精力估计用来抗病了,但她是会告状的。

有个周日,大人都去赶集了,我们家就我在家,梁欢也在家。我们一起放牛,在田里挖了不少泥鳅黄鳝。赶牛回家,就在梁欢家烧饭吃,泥鳅鳝鱼也炒了一个菜,那叫一个好吃。我俩觉得光有菜怎么行,得喝酒尽兴,就各自提了一碗家里酿的米酒。

奶奶看到了,估计是在隔壁看到的。我们家和她大儿媳妇家就隔一道竹篱笆,隔着竹篱笆也能看清隔壁在干嘛。

吃好了,也就醉了。大概是少年心性,虽是醉了,没到走路歪歪扭扭的境地,竟也装着走路歪歪扭扭地,还在村里晃荡了一圈。有人问起来,就说喝醉了,还些许得意。脑袋有些发晕,就回家睡觉了。

我爸回来,奶奶告状了。还没醒,就被揪起来打了一顿,让我把脏裤子洗了。我只好拿着盆装着我捉泥鳅弄脏的裤子往水沟走去,我心里是骂人的。

一年后,奶奶严重了,起床也费劲了,上厕所还坚持自己去,不用人扶,长时间的熏染,她的房间里都是药味,加上不开窗通风,霉味也有了。

日常也咳得厉害,屋子里得放着痰盂,无时无刻不咳,咳的唾沫都往盆里去。我还是很少进她得屋里,我不喜欢,照顾她也轮不到我。

爷爷和大姐他们时常谈起那段时间,说奶奶那时候已经很疼了,她的身体已经腐烂了,有味道了,我不敢想象那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也忘记了很多细节,她去世后,尸身敛进棺材里,刚守丧两天,尸水就从棺材里淌出来了,很难闻,后来特殊处理,总算才好些。

治丧那段时间,家里人忙里忙外,全家人不能吃猪油,不能吃肉,炒菜要用菜籽油,开荤只能吃鱼。那段时间我馋得慌,吃不惯菜籽油,吃不惯豆腐鱼肉,鱼肉还有刺呢。

虽不听话,虽叛逆,但这个大规矩我还是守住了。每天用大鱼大肉招待来客,但我竟没有偷吃的想法。记得爸妈说家里人不能吃荤腥,我就没得吃。

治丧那天,我在来往的人流里穿梭,说不清楚要做什么,端盘子一类的我还不配,力气不够,大人也没有安排任务,就和寨子里的同龄人穿梭胡闹,期间有哭丧的仪式,大堂里,棺材放着,四周都是各种物件,一头燃着香,点着油灯,香不能尽,油灯不能灭。

她的儿媳妇和女儿们齐整地跪在棺材前,毛巾掩着面,开始哭,嘴里还念叨着话语,要多悲戚就有多悲戚。时间到了,毛巾撤去,眼角的水不知是泪多一点还是唾沫多点。

来治丧的队伍来了又来,火炮一串一串地摆着。我和村里的孩童一样,等待着放火炮,只要火炮放完,我们就拥上去,立马翻找没有燃尽的火炮,争着抢着。

大人们忙着,可能还苦着,哭着,我们笑着。大人和孩子的悲喜不相通,于他们,这是人生的送别,于我们,火炮里藏着欢喜。

奶奶终于下葬了,一切都结束了。三个儿子家因为礼金的瓜分闹了起来。唯有爷爷长情,那是他的妻子呀,好看的脾气大的妻子呀。

到吃饭时间了,常不见他人,吃饭也吃不多,他哪里也没去,去陪他的妻子了,在她坟前,他常一坐就是一天。他干嘛?不知道,也许是抽烟,一根一根地抽;也许是说话,说那些活着的时候没有说过或者不敢说的话。

他这个样子,母亲见过,父亲见过,他大儿媳妇见过,寨子里的人也见过。他就这样坐着,一天,两天,三天……不知道他坚持了多久,也许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吧,不知道。

奶奶死后就是外公了。外公生病了,听说是脑血栓,他也在自己的「病房里」躺着,一躺就躺了将近两年。两年里动不了,吃喝拉撒睡都在屋子里。

我不记得见外公的第一面了,但有一些深刻的画面。画面里他和我爸喝酒,我爸是什么人呀?重男轻女的人,会打人的人。喝了酒,外公有话就直说了,拉着他说很多话,让他对母亲好点,少吵架,家和万事兴嘛,一说就是一大堆。我爸就点头,一直点头。但好像没改过,吵架继续,打架继续,就这样。

外公很好,小时候去外公家,他常给我和表弟买糖吃。他瘦瘦的,永远剪着平头,说话的时候仿佛嗓子里有痰一般,听着有些难受,只是他的嗓音使然。他人很瘦,但身体强壮,说不上八块腹肌,但腹部都是块块。

有一次,我、表弟和他推着板车去拉东西,已经是傍晚时候了。他裸着上半身,露出腹部,都是强壮的肌肉。上坡,他在前边拉着,我和表弟后边推着;到了平路,我和表弟上板车,他还拉着,当时可欢喜。

那一路,我喜欢的是平路或者下坡,因为推车真的很累,感觉整条胳膊都废了。我们走了很长的路,到了地,把稻草搬上车回家。平路,我们仍然坐着;到了下坡的地,我们还要坐车,外公没让我们坐,好扫兴。

相比于平路坐车,我和表弟更喜欢下坡的时候坐车,因为速度快,刺激。那时候也不会想着车毁人亡,反正外公是万能的,他肯定刹得住,这只是我们的想法。在外公家住的那段时间,还有很多琐碎的事,但记住的实在不多。

后来他生病了,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说不了话了。那也许是小学快毕业时候的事,也许是初中时候的事了,时间节点实在记不得了。父亲好像没和我们一块去看过外公,我不知道,也许是记错了吧。

外公的病房在一楼,负一楼是牛圈,因此上厕所的问题基本就地解决,但情况并不理想。他已经动不了了,处于瘫痪状态。不知道为何,老人的病房出奇一致,都是潮湿有味道的,这一点我很讨厌,真的好讨厌。

再见到外公的时候,他好瘦,已经没有强壮的肌肉了,身体已经干枯了,见到我们,他能认得出来,但已经说不了话了,嘴里啊啊地和我们打招呼,脸上的表情也不受大脑控制,我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心酸。

吃饭的时候小舅去给他喂饭,稍有不满意,小舅就吼他几句,然后外公也跟着吼了。虽然不知道在吼什么,但声音里都是愤怒。母亲直接过去接过饭,亲自给外公喂饭。

深夜了,外公的房间会传来呻吟声,不满的情绪多些,不知道不满什么,小舅和母亲去看了,又把外公说一通,说了好些话,怎么还不死之类的话也有说过。

第二天,吃过饭,外公拉被子里了,外公闹情绪了。我们才知道,当时我在,母亲在,小舅在,他俩主手,我是辅助。揭开被子,已经没有穿裤子,身体下是黄稀的米田共。外公愤怒了,嘴里嚷嚷着,想挣扎,想摆动身体,不过一切都由不得他。我看着外公,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戚戚然。我知道他想要体面,想要尊严,但这一刻没有了。

小舅习惯了,还管什么体面,能管他就不错了。母亲也没管,这是她爹,要给他换被子和床单,要给他擦身体。外公想要体面,我理解他,也想给他,但给不了。外公由不得自己,嘴里啊啊地抗议,母亲再有耐心也没耐心了,让他少说话,啊什么啊,也许是被骂了,外公安静了,还是羞愧,羞愧里还有委屈。

那天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子由母亲来洗,也许是自己呆不了几天,就自己尽点心吧。吃饭母亲也伺候着,不过有些不耐心了,情绪是慢慢被小舅同化的。我听着,我坐着,说不清想什么,只是有些丧。

第三天,继续照料外公,开始不耐烦了,这种不耐烦很短暂,因为第三天我们就回家了,回家前,我进屋看了一眼外公,外公躺着,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和他说我们要回家了,他开始嗯嗯啊啊地哼起来,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只一味心情低落,我讨厌,讨厌病殃殃的屋子,讨厌潮湿的味道。

后来也去看过他,但进他的房间少了,留的时间也少了。再后来就没有然后了,他去世了,也算解脱了吧。他的葬礼,我没去,因为我在学校。母亲和父亲拉人吹唢呐去的,为此还闹了矛盾,真是够够的了。

奶奶的生病,奶奶的死亡,我没感觉。外公还没去世,我就有了一点感觉,好像越长大,离死亡就近一点,所以感觉就多一点。

长命百岁,是一句祝词,载着一种愿望。我们长大了,爷爷老了,我们的希望是他能看着他的孙子辈成家立业。以前是愿望,现在是达不成的夙愿。

2023 年的春节,我回家了,不是过春节,是奔丧,爷爷的丧事。其实回家的时候他还活着,还在的,见了最后一面,晚上就走了。

新冠疫情持续了三年,三年死了很多人,如今回顾,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活着的还活着,不想死的死了。2023 年刚开始几天,就接到了爷爷病重的消息,我抱着侥幸,也许过几天爷爷会好起来的,毕竟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呀。他是忽然就病重了,支持不住了,就再也没起来。

那段时间,也就 2022 年 12 月份里,有件事对我们家来说是件大事,我们家大伯去世了,这个大伯是我们家亲戚,他的丧事,家里人必须去,我们电话里叮嘱了,爷爷不能去,不要去,不要往人堆里扎,他不听,偏不听,他还是去了。丧事忙完,父亲和母亲阳了,病了几天。爷爷没阳,他自诩宝刀不老,身体倍棒呢。母亲也嫉妒他,说这个老头,身体还很好嘞,全家就他没中招。

这次就算了,可下一次的喜事他为什么要去呢,也是亲戚家的喜事,他的孙子辈我的堂妹嫁人,他也去凑热闹,凑什么热闹呀,婚礼结束,回家就病倒了,起不来了,动不了了,越发严重了,饭也慢慢地吃不下了,只能喝粥了,再后来只能喝糖水了。

2022 年里,本来就祸不单行,年初为什么还要添他这一桩呀。2022 年里,我们家连续失去了两位近距离的亲戚,还是同一家的。年头,我堂哥死了,年尾堂哥的爸爸死了,这一脉的香火绝了,堂哥是病死的,大伯也是病死的。老早前堂哥去了医院,检查出来他体内的白细胞急速下降,医生叮嘱他生活规律些,不要再抽烟喝酒之类的,但效果不大,生活如故。

2021 年秋天,堂哥外地打工回家,还参加了秋收,生龙活虎的,不像有病,症状出来是在十一月初,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双臃肿的脚,配文是「老火了」,下边有个堂哥问是不是痛风,他回了一句不是。不久,我才翻到了他这条朋友圈,没在意,以为是小病,没什么大事,因此我继续上班,继续生活,那段时间我自己的生活也是水深火热,不能顾及其他。

再次注意到他的时候,是相当严重了。2022 年 2 月 24 日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视频里炉灶的火燃着,锅里是沸腾的肉,配文是「今天辛苦大家了」,后来才知道,那天是给他二姐和新二姐夫举办婚礼,也是交代的后事之一。3 月 13 日,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自拍照,配文是「不成人了想出去晒会太阳都摔倒」,结尾是哭泣的表情。脸已经臃肿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不认识了,我才意识到他快不行了。

我立马电话给弟弟和母亲了解情况,原来他白血病了,已经快不行了,我的脑袋嗡地响着,不可置信,我为什么那么迟才确定这个信息呢。母亲让我给堂哥打电话,给他转点钱,买点东西吃。我没有做,更不敢打电话,因为我没做好准备,我接受不了,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呀,为什么要这样,一下子怎么就这样了。

我拿起手机,想拨通微信电话,我拿起了又放下,如此反复,拨通了我要说什么,我要安慰他么,要和他说哥你会好的,好好养病呀,可是我们都知道,已经没救了,说假话么,我面对不了他,更面对不了现实,我就一直拖着,就一直拖着,直到他死了,我也没见他一面。丧事,我也没回家,我在上海,疫情已经封控了,回家回不了了,遗憾就成了一直的遗憾。

年末,他爸爸也去世了,我也没回家,这次不是封控,是我不回家,我也不明白当时的心情了,只一味地想逃避,不想一切都是真的。

2023 年轮到爷爷了,我也拖着,拖不住了,不能再拖了,才回家。回家那天上海下雪了,覆盖一切,一片白,世界太干净了。

到家是第二天中午,父亲在门前收拾东西,我远远地就看到了,心情是复杂的,脚步是往前的,心是退怯的,上台阶,父亲看到我了,温和地说回来了,我看着他,他老了,我嗯地敷衍他一声就进门了,大堂放着炉子,燃烧着炭火,有些温暖。

熟悉的家,熟悉的场景,我知道爷爷躺在哪个房间,但没有第一时间去他屋里。我需要缓冲下,放好自己的东西,向房间走去,远远地就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他的房间在北面一楼,常年不见光,大热天进去也觉得冷,如今更冷。

我终于还是进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还是乱而拥挤,两个大柜子,柜子上摆着各种东西,床在一旁摆着,爷爷躺着,被子盖了两三床,厚厚的,但仍然温暖不了。旁边有个暖风机,给房间送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两年没见了,他更老了,也瘦了,我知道这份瘦是将近一周病痛折磨的。

他的手像老树皮那般,干枯而粗糙,放在床沿上,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心里挣扎着,还是握住了他的手,粗糙而冰冷,他看着我用尽力气终于说了一句沙哑清晰连贯的话,他说「你来了,我的身体不健康了,不健康了」,眼里满是悲伤,我不放开他的手,说会好起来的,您会好起来的,但我心里知道,我说的是鬼话,我在床边看着他,就看着他,那里都不想去了。

他忽然呻吟起来,嗯嗯啊啊地哼着,我知道他在说话,但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我慌了,立马叫人,刚好小弟回来了。他说爷爷是饿了,让我给他喂粥。我很惭愧,我说我不会,小弟演示了一遍。碗里的粥更多的是汤,后来的几次,我就亲自给他喂粥。

他的病情反复无常,他也只好反复无常,他很痛,真的很痛,很尽量地压低呻吟了,可不行,他用尽力气才表达清楚,太重了,原来是被子太重了,又给他掀开,又说太冷了,被子一角掀开,暖风机的风送进被子里,又说太烫,又调风的温度。他疼,疼得厉害,他看着我,含糊地疲惫地表达骨头疼,他骨头疼,我心疼……

我就守着他,在他身旁坐着。我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样他可能会好很多,因此用手机播放他喜欢听的山歌,让他专注一会儿。开始还有点用,后来就不行了。他还是哼着,让我把手机关了,我就关了。

父亲进来,问我要不要吃饭,我说不用吃,我虽然饿,但没心情吃饭,我就想守着,不想动了。但我还是动了,因为晚饭时间到了,去做晚饭,小叔他们也来了,他和父亲还有表伯父照顾爷爷,期间还有人来,比如说洪江,比如说梁欢,我们本就疏远了,因为爷爷再聚,但话不多。

吃过饭后,轮流看护爷爷,但主要是父亲和小叔了,他们俩是亲儿子。我在火塘 边坐着,手机看不是,不看也不是,平日里可以刷视频消遣,但当时不行的,完全没有心情,再加上我旅途劳顿,就早早上床休息,爷爷在一楼,我在二楼,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于我而言,是一种折磨,刷视频,不行,看书,不行,要如何才行,最后还是睡过去了,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梦还是醒。

凌晨两点左右,有人拉扯我,是小弟,他说爷爷走了,随后他下楼了。我一身疲惫消散了,穿衣起床,思绪在飞。楼下已经在忙了,找个空隙,我问小弟爷爷是怎么走的。他说是小叔发现的,爷爷呻吟着,比之前更闹了,就过去看着。爷爷挣扎着,慢慢地就没动静了。我思绪在飞,脑袋慢慢放空。

小叔说联系不上大姐,我说我来吧,先是在「卧槽」群里发爷爷走的消息,艾特了大姐二姐,群里就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二姐回了一句知道了,我知道她也要回来了,我电话给大姐,她接电话了,听得出来,她从梦里爬起来的,她那边要和姐夫布置时间之类的,有的忙了。

大半夜的,家里已经忙了,火炮已经放了。寨子里的人都往我们家赶,爷爷是寨子里最年长的人之一,如今去了,自然来的人不少。爷爷刚走,要及时给他洗身子,换衣裳。我主动靠近他,搭把手,我要近距离地看他,触碰他。他是我的爷爷呀,我们家里的男人女人都来了。小叔拿毛巾湿水给爷爷擦身子,孙子辈的我们和父亲、表伯父抬爷爷的四肢。他的身体赤裸着,皮肤松弛干枯了,没肉了。

身子擦好了,我们开始翻箱倒柜,开始找他的衣裳和裤子,我们家是苗族,苗族人去世,穿着是有讲究的,高寿的老人去世更讲究,衣裳和裤子件数是有讲究的,九件衣裳相互套着,一并给他穿上,穿衣总遇到问题,肢体还没僵硬,可双臂同时套进去不行,一只一只也不行。

他要活着,肯定会骂人说,你们再这么套,我手臂就要被干折了,废了几种方法,才把手臂穿好,然后给他系扣子,裤子也穿上,然后就用布匹给他编制帽子,腰间再系上女工缝制的腰带,弄好了,他就那样安静地睡着了,家里找来木板,暂时让他躺上去,他生前用的床,被子和床单一律收起来,放到屋外,等下葬了,一起烧给他带走。

家里还有的忙,各种事宜。请阴阳风水师算日期,敛棺时间以及治丧日期还有下葬时间等。所有人都很忙,就一个人闲,闲得慌,就是躺着的爷爷。他躺在一角,一张床单盖着整个身体,人来人往,时时走过,我也走过。我想着要是他突然坐起来就好了,那该是怎样一个场景,一脸茫茫然,问我们在干什么,他怎么就躺那里了,床呢,他的床呢……

阴阳风水师,是连夜去请算的,是小叔去的,终于敛棺时间确定了,就在天亮后,的十一点钟。棺材已经摆好了,棺材内壁还铺了一层蜡,时间到了,大家帮忙着敛棺,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褶了他的新衣裳,他睡着了,在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随后把每家送来的布匹塞进棺材里,把四壁都垫着布匹。

终于要盖棺了,我的思绪来了。要是棺材内忽然有人敲击内壁就好了,把这帮忙碌的人都吓一吓,太吵了,扰了他清梦。醒来,他会说什么?两天后就是春节了,祭祖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两天后就是春节了,那晚的春节,全寨子的家庭都在放烟花,都在吃年夜饭,都在看春晚。我们在守夜,在守丧,围着火塘,东聊西聊,就是没人聊和春节有关的话题。

爷爷是爱奶奶的,爱得很深。奶奶去世后,她的黑白遗像挂在堂上,他觉得孤单,就自己也去照了一张,把他的挂在奶奶的旁边。两个人挨着,不寂寞,看着看着还觉得挺般配。两张遗像就这样挂了十多年。

但他们还是没有葬在一起,重新选了一个位置,相隔三四公里。那块地听说是小叔和父亲相中的风水宝地,叫做龙皇壁。风水我不懂,但按照他们的说法,这确实是块好地,只是他和奶奶隔远了,以后想见面了怎么办。

我们问过父亲和小叔,为什么不葬在奶奶旁边,两个人挨一起多好,小叔开玩笑说,那里人太多了,大伯,奶奶还有另外的几个人都在,住着拥挤,而且大家住一块,白天就只顾着聊天不干活,影响生活,想想也是,距离产生美嘛,想念,那就多走几步路去相见,有距离了,想念才心切,见面了才更甜。

治丧是在初三的样子。治丧完事,第二天凌晨四点左右,一系列仪式过后,众人抬棺上山了。我们几个亲孙赶着抬棺,送最后一程。累了,走不动了,才换人。三公里的路程,我抬了两段路,开始和结束。

下葬了,我仍然幻想着,那停放的黑色棺材有人敲击棺木内壁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一起回家吃饭,照常上山砍柴,照常放牛。

下葬后第二天,我就走了,去上班了。其实离上班还有好几天的,可我等不了了,不想在家呆着了,就要走,像是一种逃离。后来和小弟、母亲通电话,我都会问爷爷最近怎么样了。虽然知道爷爷不在了,但我还是会问,就问。母亲和弟弟也会配合我,说爷爷挺好的,时常想我,让我快点回家。我说好的,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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