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长河奔涌不息,有些际遇如投石泛起的涟漪;有些相遇,则是暗夜行路时骤然亮起的明灯,从此温暖了前行的方向。蔺和贞医师于我,便是这样一盏明亮而恒久的灯,是我生命里无可替代的贵人。
时光回溯至1983年夏末。未满二十的我,怀揣卫校毕业的憧憬,踏入汨纺职工医院的大门。彼时的汨纺,承载着大型国企的荣光。职工医院规模可观,门诊、住院部、保健站井然有序。厂里每年百万拨款,筑起职工免费医疗的坚实保障,那是计划经济时代特有的安稳图景。就在这片天地,我遇见了她——我们私下亲昵唤作“小蔺”的蔺医生,以及她的爱人杨子年院长。
初入职场不久,厂团委组织征文比赛,我怀着忐忑用笔名参与。结果揭晓,我与韩梦竟都榜上有名。消息传回医院,杨院长得知后特别高兴。这份共同的文字缘分,加上蔺医生天然的惜才之心,悄然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再后来,我与韩梦、“小蔺”,便渐渐超越了普通的同事关系,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杨院长是医院的掌舵者,严谨务实,管理有方,更有一手令人叹服的精湛外科技艺。当年,正是为了爱情,他毅然从湘雅附一院来到汨纺医院扎根。而“小蔺”,这位昔年地主家的女儿,身上却毫无骄矜之气。她气质儒雅温润,待人至诚至真,“实在”是她最动人的底色。
作为五官科医生兼退休办保健医生,她将细致关怀播撒得更远。1984年的厂庆十五周年,医院那台惊艳的舞蹈节目便出自她的编排——谁能想到,那双惯握手术刀的手,也能如此灵巧地勾勒舞台韵律?
手术室、口腔科、五官科同处一区,两栋平房隔廊相望,我们工作的身影常在此穿梭。她对我们的业务要求极其严格,那份不容差池的严谨,是医者仁心之外,对职业神圣性的深沉敬畏。
她喜欢穿旗袍,说话慢条斯理,声音温婉动听,气质高雅,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这份优雅与实在奇妙地融合,构成了她独特的魅力。
她爱美,这份爱也自然流淌在对我和韩梦如姐妹般的情谊里。记得有一次她从西安出差归来,竟自作主张地给我俩各带回一条价值45元的连衣裙和一条27元的玛瑙项链!“小蔺!”我们惊喜地呼唤。要知道,我彼时微薄的月薪不过33.5元。那份猝不及防的贵重与心意,至今想来心头仍滚烫。此后,她家便成了我常去“蹭饭”的港湾。杨院长是垂钓好手,餐桌上常有鱼鲜飘香。那些被“小蔺”的笑声和美味滋养的日子,满是人间烟火的馨暖。
当自学考试风潮涌起,因无对口医学专业,我硬着头皮选择了英语专业。为挤出白天学习时间,我默默承包了科室近半的夜班,蜷缩在值班室与单词语法鏖战。是“小蔺”,以无言的信任和坚定的目光,在生活细微处给予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无论是后来的工作调动,还是专业进修,她都竭尽全力为我铺路搭桥。这份情谊的重量,早已超越了寻常师徒或同事,沉甸甸烙在心间,成为我漂泊岁月中最坚实的岸。
人生的重大考验猝然降临。我在岳阳市一医院诞下双胞胎,却遭遇凶险的产后大出血。正当我在血色与虚弱中挣扎时,那个阖家团圆的大年三十,“小蔺”竟从汨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的病床前!那一天,恰恰也是她的生日。年轻的我未能全然掂量,这份在万家灯火、亲人团聚时分,舍弃自身寿辰、不顾风雪奔袭而来的情谊,究竟有多重。如今回首,那份恩深义重,如磐石沉甸甸压在心头,每每思及,眼眶灼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她的恩泽,如无声春雨,早已在我生命的土壤里,悄然滋养出感恩的森林。
后来的人生轨迹各自延伸。我和韩梦先后调往岳阳,他们夫妇则前往长沙一厂矿医院,杨院长继续担纲领导。虽隔两地,联系未曾断绝。
时光流转,情缘绵延。2013年,我正在实习的女儿报考中南大学硕士研究生,急需在湘雅附近租房复习,且时间很紧。远在岳阳的我面对陌生省城,一筹莫展。一个求助电话打给“小蔺”,她依然是我心中那盏最可靠的灯。电话那头,她二话不说,那份几十年未变的爽利与担当瞬间传来:“放心!这事交给我”,且很快安排妥当,女儿得以心无旁骛埋首书卷。这情谊接力,像湘雅校园里古老樟树的浓荫,默默庇护着梦想的嫩芽,终开希望之花。恩情的藤蔓,早已悄然攀越岁月的藩篱,在下一代的生命里结出甜美的果实。
退休后,她依然光彩照人,热爱跳舞、走秀,身体硬朗,乐观开朗。常与省委大院的老友们一起排练、参赛。看她那幸福洋溢的小模样,我们都由衷为她欢喜。
杨院长八十大寿前夕,我与韩梦未打招呼突访长沙。推门瞬间,二老的惊喜与忙不迭的招呼,那份发自心底的欢欣,让时光倏忽倒流回汨纺蹭饭的旧日。
而“小蔺”留给我最深的烙印,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立身行事的准则。当我辞去公职,创办“美笛”口腔门诊,面对年轻而充满梦想的员工时,我仿佛总能看见当年那个被“小蔺”温柔以待、严格要求的自己。她待人的真诚、设身处地的关怀、毫无保留的扶持,如同不灭的基因,在我经营门诊的每一天悄然复苏。于是,“美笛”的土壤里,生长出一种如家般的温情。二十六年风雨兼程,令我欣慰的是,从这里展翅的员工,每每与我在异乡重逢时常动情地说:“刘老师,我们同学聚在一起时,常想起您,想起在美笛的日子,就像想起家一样”。
当“小蔺”来岳阳时,我亦怀着报恩之心,“自作主张”地为她悉心解决了困扰已久的全口牙齿问题。这微不足道的回馈,只愿能稍稍熨平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2018年,我赴长沙参加口腔学术会议,电话告知后,他们夫妻兴奋地商量着如何接待。然而,命运何其残酷!就在约定相见的前两日,一场无情的车祸,伴着酒驾者的罪恶,瞬间夺走了她如明灯般的生命!那场未竟的相聚,成了我心底永远的痛与憾。她走得那样急,像一树盛放的樱花骤然凋零于疾风,唯留暗香浮动,萦绕不散。
我们匆匆赶往长沙殡仪馆。告别室内,她静静地安卧着。工作人员为她化了得体的淡妆,身上穿着她钟爱的旗袍——正如她生前那般优雅从容。这寂静的安详却像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所有侥幸。亲爱的蔺医生,为什么?为什么您就这样猝然离开了呢?为什么连一声道别都吝啬给予?这锥心之问,在冰冷的空气里无声回荡,却再也得不到您温婉的回应。
斯人已逝,恩情长存。后来我去探望杨院长,老人每次见到我,眼中都焕发别样神采,欣喜溢于言表。有时,他甚至亲自下厨,锅铲叮当间,氤氲的饭菜香气里,我仿佛又看见了“小蔺”温暖的笑容,听见了她爽朗的笑声在屋宇间萦绕。杨院长锅铲下的烟火气,是您留在人间爱的延续。
“小蔺”啊,您这位地主家走出的女儿,被时代善待,又将这份善待加倍倾注于我们。您以慈母般的胸怀、姐妹般的情谊,在我青涩懵懂的年华里,慷慨播撒下关爱、指引与无私的付出。那45元的连衣裙,是刺破我青春贫瘠天空的一缕暖阳;那风雪除夕日的探视,是以生命热度守护危难;每一次鼓励的眼神、每一顿温情的饭菜、每一次为前途的鼎力相助,都如涓涓细流,最终汇成了滋养我生命之树的浩瀚江河。
而您最伟大的馈赠,是让我懂得了何为真正的“仁心”——它不仅是医者的仁术,更是人与人之间毫无保留的善意、信任与托举。流转在“美笛”的温情与坚守,则是我对您恩情最虔诚的祭奠与最深远的回响。
恩师之风,山高水长!这份恩情,纵使岁月流转,沧海桑田,都永恒地指引着温暖与善良的方向。
杨院长已届88岁高龄,愿岁月予他安宁康健,愿这盏灯的光晕,也能温柔地陪伴他走过悠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