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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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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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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十载,共酿山河》

若要为这十年寻一个名目,“酿”字最是贴切。光阴不语,以人为曲,以岁月为坛,悲欢如水火相济,终在某刻,封存的过往透出积蕴半生的醇香。

晨起,二十余篇《我们的十年》在屏上静静铺展,恍如昨日。窗外仍是岳阳的雨,却再分不清那蜿蜒水痕里,淌着的是西北的风沙,还是天山融雪的清冽。

一切的缘起,深埋在生命最初的土壤里——父母同在钱粮湖四机耕队工作,我们从襁褓时便被安放在同一片天地。像院角的老槐,门前的土路,是认知里理所当然的风景。

而他,是我们这坛酒的“酒曲”。这风味早在生命交织之初便已注定。在良心堡小学,他是班长,我是学委,是老师眼中一动一静的两个影子。

真正的印记,打在四年级转学至六门闸那天。陌生的教室令人惶然,我紧攥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忽然,一个纸团划过沉闷的空气,划过狡黠的弧线,轻轻落在前排男生的颈后。循迹望去,他斜倚在后排,眉梢扬起,笑意在那束镀满浮尘的光里跳跃——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像原野上刮来的第一阵风,莽撞、鲜亮,带着不容分说的生机。从此,相邻的课桌,框定了整个少年时代。

他把所有灵气都挥霍在调皮上。我一板一眼,在纪律本上一次又一次记下他的名字。最让人气恼的是,这顽童的作文总被老师当作范文诵读,那与生俱来的才情,是我灯下苦熬多少夜晚也追不上的光亮。初中时,青春期的流言将我俩的名字若有若无地拴在一起,我们在那微妙的窘迫里,几乎没好好说过几句话。记得一次数学课,他悄悄用胶布粘住我的辫梢,待我起身答问,扯得头皮生疼,引得全班哄堂。我红着眼告到老师那儿,换来的,是他回家后一顿竹条炒肉的脆响。

高中,父亲将我转至教学质量更好的良心堡中学。开学那天,我抱着新课本路过隔壁班窗口,无意间竟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也转学了!目光猝然交汇,惊诧之后,是彼此眼中迅速漾开的、了然的微笑。那一刻,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在分别的短暂间隙后,又被轻轻捻起,接上了。

那是一段被星光与墨香浸透的岁月。晨光与晚自习的灯下,我们怀抱相似的憧憬,在书山题海里并肩跋涉。他的笔下有光,那篇《我心中的明灯》被油印传阅,我珍藏至今:“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一盏灯,既照亮自己前行的路,也温暖愿意同行的人。”那时我们不知,这句话,竟预言了往后半生的路途。

高考如分水岭,他去华南工学院,我入本地卫校,两条线划向迥异的远方。此后他在商海浮沉,我在白衣生涯中辗转,数十年的沉寂与漂泊,仿佛那坛酒被深深窖藏,静待启封之时。

重逢在二〇一四年底的尼泊尔。此时的他,已是某西北公司老总,是“与风同行”团队里不动声色的核心。我们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炭火在凳下泛着暗红的光,墙上褪色的唐卡在烛火中微微浮动。有人低声哼起《一壶老酒》,苍凉沉郁的调子,盘旋在四千米雪线凝固的寂静里。烈酒入喉,往事的闸门也随之松动。他笑着说起因我告状而挨的打,说起我母亲如何拎着扁担冲到学校“护犊”,还有那些曾让我们无可奈何的“被配对”的传言……陈年旧事就着歌声与酒香,那坛埋藏多年的老酒,在这一刻启封,醇厚得让人眼眶发热。那时我们才惊觉,这首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为这半生的情谊提前写下的注脚。

于是,才有了这浓缩而喷薄的十年。

十年间,我们以双脚为槌,以大地为鼓,敲击出山河的节拍。从东天山毅行时汗水浸透的盐渍,到安娜普尔纳雪线之上稀薄却自由的呼吸;从塞伦盖蒂草原与兽群共沐日升月落的洪荒寂静,到伊朗设拉子清真寺被千年彩窗滤成梦幻的晨光。我们登上乞力马扎罗之巅,看雪冠在赤道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们也自驾穿过中亚的荒原,让车轮卷起的尘土,混入古丝路上早已落定的传奇。

《一壶老酒》的旋律,成了这十年行走中不变的背景音。歌声里有跋涉后的释然,有共饮时的酣畅,更有一种彼此心照的承诺——就像歌里唱的,千折百回不回首,我大步地往前走。

万水千山,他始终是稳住瓮身的那双手。他的善,如地泉,无声却透彻——途中接过队友最重的行囊,为家乡修路,在深山建起希望学校。他让少年时那句“做自己的明灯”的誓言,照亮了半生,也温暖了沿途的所有人。

即便商业的浪潮曾几乎将他淹没,那份沉默的等待与信任,恰是酿造中不可或缺的静谧。我们都知道,也都在静静等——等那个带领我们走过万水千山的头狼,重整旗鼓,再赴山海。这份等待本身,也成了酒浆中一缕深沉的回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照破云,为万物镶上温润的金边。屏幕上的字句静默,却仿佛有酒香自岁月深处氤氲而出。

我们是以万水千山为甑,以星夜兼程为火,以这跨越半生的情缘为曲,将少时的光影、中年的壮游、一生的悲欢相照,悉数投入,才共同酿出这一坛名为“我们”的老酒。

同窗十载,共酿山河。酒已成,香正透。其味,初品是青涩,再尝有微酸与炽烈,待岁月层层化开,终得那无与伦比的甘醇与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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