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老同学李英通知,本周日于长沙百辰设宴,邀卫校13班同学小聚。
我们相识于一九八零年秋,那年我十六岁。那是个录取率极低的年代,能挤过独木桥的,皆是佼佼者。我们13班,四十个姑娘,清一色理科出身。毕业后,我们如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四方。
如今,多数同学已从一线退下,身体尚健,日子安稳体面。
有人说得好:“年少的朋友是彼此青春的收藏家。累了,我们就见面,因为和你在一起时,我们总是那时的模样。”
出发!
晨光微熹,我已踏上开往长沙的高铁。阳光透过车窗,在膝头铺开一片晃动的淡金。窗外风景飞逝,我放下一切,只为奔赴一场四十五年的约定。心情宛若十六岁那年,期待卫校窗台第一树栀子花开。
李英在“天使情缘”群里更新:“北京的娜娜,广州的谢蓉和陈风,都已到了!就等你们了。”
四十五年,仿佛只是手机屏幕轻轻一滑。那句“就等你们了”,像一把钥匙,旋开了记忆深处吱呀作响的木门。
西出站口人流如织,我却一眼看见李英。头发短了,身姿依旧挺拔。没有拥抱,只是相视一笑,一切寒暄都显多余。那个渴望成为南丁格尔的姑娘,仿佛仍住在我眼角的褶皱里。
车上,她淡淡说着近况,谁刚抱了孙子,谁去了远方……语气平常,可我听得出平淡之下的波澜:我们曾用同一把手术刀认识世界,在同一刻度下丈量生死。我们将最好的年华,献给了那一袭白衣所承载的朴素理想。
车至百辰。包厢临江,湘水汤汤。推门进去,声浪与笑声扑面而来。“呀!你没怎么变!”“有白头发了!”惊呼与笑意撞作一团。娜娜安静地笑,谢蓉拉我坐下时手温依旧,陈风眉飞色舞,眼里仍闪着少女时的光。
菜未上齐,话已倒了一地。说起第一次静脉穿刺的颤抖,凌晨背诵中药汤头歌诀的月光,班主任李老师母亲般的关怀,小偷进大寝室时被抓……那些艰苦窘迫、咬牙坚持的往日,在四十五年后的餐桌上,全酿成了带泪的笑谈。
听说和老朋友见面时会自动切换回当时的年纪。原来,我们都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好好地保存在了朋友那里。
湘菜红亮,笑语温热。时间在这里失去了锋利。我们约好:不许说老。只说被药水浸泡过的青春仍在血管里巡回,说岁月为我们换上的这身更耐穿的素衣。风尘仆仆又何妨?我们的底色,早被漂洗得一片透亮。
“干杯!”为不曾辜负的当年,为依然可期的明天。
饭后沿江散步,不觉走近“三馆一厅”。银灰色建筑静卧江滨,线条如展开的书卷。广场开阔,孩童嬉闹,老人静坐。玻璃幕墙将云影、江波与人间烟火一并收纳。现代设计的沉静,与汤汤北去的千古江流,形成奇妙的对话。我们实习时跑过的朴素江岸,如今安放着这座城的记忆、知识与旋律。
望着眼前景象,一个念头轻轻落下:我们与这座城市何其相似——外表被岁月重塑,内里却有不改的脉络与深情。
江畔满是生活气息:风筝摇曳,钓者静坐,帐篷散落,孩童笑声如铃。走累了,寻一处石凳坐下。江风柔软,带着水汽。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走近,声音清亮:“阿姨,吃瓜子不?”他拿来瓜子和切好的甘蔗。眼睛干干净净,像湘江的水。娜娜接过,悄悄扫钱给他,他抿嘴一笑,露出虎牙。
心底有什么东西,就这么柔软地着陆了。幸福原来可以如此具体——不只因为这里走过我们的青春,记载过悲欢,更因为在这里,一阵风、一包瓜子、一个陌生的微笑,都能让你感到被生活温柔接住。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有一种幸福,就叫“我在长沙”。
我们聊起养老金、膝盖和血糖,比较哪种钙片更好。没有抱怨,只有经营生活的认真。这种贯穿一生的务实与清醒,是卫校岁月最深的烙印:我们见过生命最脆弱的模样,因而更懂如何呵护它——包括自己的。
思绪漫开,连接起更广阔的图景。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原来早已与国家命运的转折紧紧缠绕。我们从匮乏中走来,凭一股“不信命”的劲,把自己从田间巷陌送进手术室、教研室。我们赶上了个人命运能与时代潮流同频共振的时候,努力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这身素衣之下,跳动的始终是一颗将“仁心守正”与“服务奉献”相连的赤子之心。
李英指着对岸楼群:“那是省人民医院新院区,我们实习的老楼已拆建成公园。”我们静静望着。有些东西消失了,有些却永远留了下来——比如并肩的温暖,比如随时能响起的熟悉声音,比如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总有人与你共享同一段青春密码。
这大概就是活出来的幸福吧。是四十五年后,还能随时喊齐一桌人,叫得出彼此少女时的外号;是说起当年傻事还能笑出眼泪;是看着湘江北去,知道我们都好好活到了能从容晒太阳的年纪,并且,依然在一起。
夕阳西下时,我们拍了张合影。镜头定格的瞬间,我想起十六岁在卫校梧桐树下的第一张班级照。那时我们眼中有憧憬、有如晨露般的不安;此刻,笑容里有风霜、有穿越时间后醇厚温润的静气。
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钻石。我想,我们都在这里,捞起了一颗。
回程的高铁在暮色中启动。窗外,长沙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大地回赠星空的礼物。膝头仍铺着那片晃动的淡金——晨光已融入了湘江的晚照,仿佛这一整天的光亮,都为了酿成此刻心头这盏温热的、名为重逢的酒。
这次聚会,哪里只是一场怀旧的饭局?
这分明是一场时间的检阅。那些曾被同一盏灯照亮的少女,如何被岁月打磨成各自熠熠的星辰;那间八十年代寝室里点燃的微火,如何蔓延成一片灿烂而温暖的星空。
原来,“天使”的约定,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誓言。它是四十五年前同一间教室里点燃的灯,是散作满天星后各自照亮的山河人间,是任凭岁月冲刷、却始终向着同一片江岸缓缓归来的潮汐。
江水长流,岁月无声。而我们用一生履行的这场长约,终于在湘江之畔,听到了它最温柔的回响:
“下次,再赴约!”
此刻,高铁正穿行在渐浓的夜色里。窗外偶有零星灯火掠过,像散落的星子。膝头那片淡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车厢内温暖柔和的灯光。我轻轻阖眼,嘴角却不由扬起——原来奔赴一场四十五年的约定,归来时,行囊里装的不是沧桑,而是被时光酿得愈发醇厚的晨光。
真正好的人生,是你持续努力后的水到渠成。当我们变得足够好,人生自会迎来花开时节。到那时,我们依然可以,像十六岁那年一样,为一场花开,为一次重逢,毫无保留地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