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艳琼的头像

刘艳琼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4
分享

《枫红深处》——当文字开始远行

当我的名字与《又见枫叶红》一同出现在中国作家网的殿堂,第一股涌上的情绪确是喜悦。可这光亮仅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一种更为复杂、沉厚的潮水淹没——那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温热,与“幼子失而复得”的微酸,交织成一种沉甸甸的安宁。我关掉网页,书房瞬时沉入黑暗。窗外的城市像一条缀满陌生钻石的河,无声流淌。而在那片残留的光斑幻影里,楚雪下午发来的那张照片,却愈发清晰地灼亮起来:庐山的枫叶,又红了。

照片拍得极好,逆着光,叶脉纤毫毕现。那红,既不嚣张,也不羞怯,是一种历过风霜后,坦然将自己交出去的、饱满的静。

这静,却让我无端想起数月前,在另一个全然陌生的角落里,与它猝然相逢的惶惑。

更早些时候,在一个怀旧的汨纺微信群里,瞥见张志平老师转发的链接。点开,竟是我的《又见枫叶红》,静静地躺在一个IP属地南昌的陌生公众号里。短暂的茫然之后,是一种清晰的、被闯入的不适。我循着余迹尝试沟通,对方的回复直接而诧异:“碰到本尊了。”他解释,只是出于纯粹的喜欢,且见转载处未标注“原创”,便以为无妨。他的喜欢,质地是真诚的,像访客真心赞美一处钟乳石的天然之美。我的不适,边界也是真实的,一道“白名单”无法开通的技术鸿沟,横亘其间。最终,他选择删除。屏幕上“已删除”的提示,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咚然一声后,唯有沉默的涟漪在虚空里一圈圈扩散。

那感觉,像自己寄养在远方的孩子,某日冷不丁在闹市的人潮中瞥见,却穿着别人的衣裳,被陌生的手牵着。一种极复杂的心绪漫漶开来:你的珍宝被人捧起赞叹,你理应欢喜;可那珍宝上,却没了你的名姓。这数字时代的原野,风太大,蒲公英的种子离了茎秆,便成了自由的孤魂,谁还记得它来自哪一片具体的、承受过雨露的泥土?

然而此刻,这帧红枫的照片,这被文学殿堂“正名”的安宁,又将那惶惑照得渺远了。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如琴湖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泥土与朽叶熟透的芬芳。湖面一层薄雾,世界像蒙着一层湿润的玻璃纸。她那时还是“李教授的夫人”,“楚总”,一个被诸多光环与距离感包裹着的名词。我们立在一株极大的枫树下,她举着相机,指挥我:“侧过身,对,看那片最红的。”我僵硬地倚着粗糙的树干,听见快门轻微的咔嗒声,像一声宿命的叩问。山风就在这时穿过层林,千万片叶子飒飒地响,如遥远的潮汛。一片枫,恰恰落在她的发间,停了一息,才翩然滑下。那一刻,所有预设的边界——身份的、阅历的、时空的——仿佛都被这片叶子轻轻划开了。我们同时笑起来。原来人与人之间,哪里有什么平行线?所有的线,在足够长的光年里,终会因某种引力而弯曲、靠近,直至交织。

这交织,后来便织成了一张密密的地图。乞力马扎罗的雪线之上,空气稀薄如透明的刀刃。我们挤在窄小的帐篷里,分食一块黏稠到化不开的巧克力。那一刻,没有楚总,也没有医生,只有两个被同一片严寒包围的、瑟缩的生命体,用彼此的体温确认存在。登顶那一刻,狂风几乎要将人掀倒,我们挽着手臂,对着混沌的云海与耀眼的雪原,嘶喊出零散的《乞力马扎罗的雪》,声音一出唇就被风扯碎,但我们知道,对方听见了。还有塞伦盖蒂的夜,银河低垂,像一袭缀满碎钻的黑丝绒斗篷,温柔地将人覆盖。她指着南天那颗晶亮的十字星说:“看,那是南十字星。和我们的北斗一样,迷路时,抬起头,心里就定了。”篝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暗之间,我看见一种辽阔的安宁。

我们的友谊,是在荒漠、雪线、星空下,被巨大的自然力反复洗涤过的。我们一同面对过生命最原始的苍茫与脆弱,而后,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依然完整的倒影。从此,“乞力马扎罗”与“塞伦盖蒂”,便不再是遥远的地理名词,它们成了最私密的情感地标——标记着我们共同站立过的、那个介于文明与荒野之间的地带,标记着只有我们能会心一笑的故事,标记着我们愿意为一次无声的验证而千里奔赴、任午后时光被温柔“虚度”的默契。

最深的印记,往往来自最沉默的瞬间。母亲去世的那个冬日,灵堂里香烟缭绕,纸灰像黑色的雪,盘旋着不肯落地。她来了,一身黑衣,像一片沉静的夜色,自身后笼罩过来。她在我身边的蒲团跪下,对着母亲的遗像,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接过我手中厚厚一叠纸钱,一张一张,陪我在长明灯幽微的光里,慢慢烧尽。没有喧哗,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下,让我知道,这无边的黑暗,不必独自泅渡。

也是直到后来,在云南边境一个晨曦微露的取票口,我们并排站着,两张身份证偶然地叠在一处。目光落下,两个出生日期赫然相对——公历与农历转换间,竟指向了同一天。那一刻的愕然与恍然,胜过任何戏剧性的宣告。我们拿着车票,相视良久,忽然都笑了。原来命运这封长信,在开头就盖上了同一枚日期的邮戳,只是被用了不同的历法书写,教我们在各自的风雨里跋涉了半生,才在时光的背面,读懂了这行隐形的附注。

窗外的灯火,渐次稀疏。夜,像墨一样沉淀下来。电脑屏幕上,那张枫叶的照片,红得依旧沉静,仿佛一切喧扰与惶惑都与它无关。我忽然明白了那阵复杂心绪的来由,也释然了曾有的所有不适。文字一旦离了手,便如同孩子断了脐,有了它自己的生命与旅程。它可能被郑重地陈列在殿堂的玻璃柜后,接受目光的朝圣;也可能被陌生的手轻轻捧起,带往某个未知的角落,在另一盏灯下被另一种温度阅读。如同这片枫叶,它属于那棵扎根在庐山沃土中的树,也属于此刻照亮它的晨光,属于将它携来的山风,最终,也属于凝视着它的、我的眼睛。

而我们写作者,所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在它离开掌心之前,倾注尽可能多的体温与心跳,让它脉络里奔涌的,是独一无二的生命频率。至于它将飘向何方,又被谁以何种方式阅读、记忆、甚至误取——那已是另一阵风的事了。

就像我与楚雪。我们分享过同一块黏稠的巧克力,指认过同一颗指路的星辰,在生命最寒凉的灵堂里,共守过同一簇颤抖的火焰。那些瞬间汇聚的温暖与光亮,是任何“转载”或“删除”都无法抹去的真实。它们沉淀在生命的岩层里,比任何公开发表的铅字更坚实,也比任何比特洪流的传播更永恒。

风仍在吹,年复一年。它会染红庐山新一季的层林,也会在数字的无垠旷野上,将无数由比特构成的文字——我的,你的,他的——吹散又重组,赋予它们无人能料的新生与湮灭。我的《又见枫叶红》亦如此,它正在远行,或已被遗忘。这,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文字开始远行,故乡便永驻于它诞生的脉络里;当枫红飘向天际,它的深处,永远烙印着生成它的那棵树,那年秋风,那次无人知晓的心跳。

而那真正吹不散、带不走的,从来不是任何能被轻易转载或删除的冰冷符号。是这一点掌心真实的、恒久的微凉,是这一点黑暗里,兀自生暖的、内在的光。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