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艳琼的头像

刘艳琼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2
分享

《种植玫瑰的母亲》

清晨整理诊室时,我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抚过治疗台的无菌单,像要抚平那些本不存在的褶皱。阳光斜斜地透过窗,落在光洁的器械盘上。恍惚间,母亲就站在身后——用她那种不容分说的、讲究的目光静静看着我,仿佛在检查那条蓝白格子床单是否铺得如她一般平整。

母亲的讲究,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便到了八十多岁,她仍坚持每日沐浴洗头。我总记得她身上淡淡的皂香,银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她说:“人可以老,但不能邋遢。”这份贯穿一生的整洁,在那些清贫岁月里,显得尤为珍贵。

我常想,母亲是在贫瘠土壤里为我们种植玫瑰的园丁。作为牙医,我比谁都懂得“根基”的重要——而母亲给予我们的,正是一个人在世间挺直脊梁最健康的根基。在那个物质与选择都极度有限的年代,她做到的远不止是“舍得”。她为我们构筑的,是一个用爱意与巧思撑起的、完整而丰盈的童年世界。她守护的是一种至关重要的“体面”与“不匮乏感”,让穿着洁净衣裳的我们,从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缺少什么。

这份守护有时甚至是凌厉的。初二那年,她以为我在学校受了欺负,竟握着家里的扁担冲到教室门口——是的,扁担。她就那样站着,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谁欺负我女儿?”教室里鸦雀无声。她没说第二句话,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守护神。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根扁担从未真正落下,却深深落进了一个少女的心里——从此我知道,这世上有人会为我挺身而出。

这份体面,在家中被母亲经营成了一门严谨的艺术。那个年代没有床罩,她便用那条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床单铺在最上层,每日清晨像举行仪式,俯身,手从这头捋到那头,神情专注,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耐心。布料在她手下变得异常驯服,平贴得没有一丝褶皱。两个枕头永远并排摆着,枕套上的荷叶边服服帖帖。

因了这近乎严苛的洁净,我家大门上总贴着“最清洁家庭”的红纸。那抹红色在木门上格外醒目,是她从拮据日子里为我们争来的、响亮的尊严。

母亲的勤勉与讲究,不仅照亮了自家门楣,也温暖了许多旁人。那台“华南”牌缝纫机是家里最忙碌的“先进设备”。无数个夜晚,忙完工作和家务,昏黄灯光下,“哒哒”的机杼声如安详歌谣。她为邻居赶制新裤,为同事的孩子缝制衬衣。她那双能让床单平整如砥的手,将有限的布料化成了他人朴素的欢喜。

如今我握着牙科探针的手,想必也继承了那份让万物妥帖的耐心。

墙上的“先进个人”奖状已经发黄,而那口口相传的感念,才是她心中真正的丰碑。

最让我心颤的,还是高一那年那双白色高跟凉鞋。邻班那个家境好的独生女穿着它走过走廊,鞋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又骄傲。我回家只是像说一个美丽的故事,知道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就在这时,母亲竟像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纸盒,眼里含着淡淡笑意:“是这个式样么?”我愣住了。后来才知道,那时六门闸商店里,一个款式一个码往往只进货一双。我无从知晓她是怎样从紧巴巴的家用里挤出这份“奢侈”——就像我现在无法计算,她为我们姐妹四人究竟牺牲了多少个“自己”。

1978年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那双簇新的凉鞋上,也照亮她鬓角早生的白发。那双鞋亮得晃眼,我甚至不舍得立刻穿上。那种被郑重“看见”、被全然“满足”的感觉,从此成为我心底最坚固的基石——支撑我在漫长的学医路上,在无数挑灯夜读的夜晚,都深信自己值得美好的一切。

后来拥有的红色泡泡羊毛围巾和淡黄丝巾,围裹住的不仅是一个少女的脖颈,更是被母爱烘得暖洋洋的、安全的青春。

而所有的离别里,最让我不敢回望的,是家门口那个转角。每次我离家返校,母亲总要送。直到必须拐弯了,最后回头看一眼:她就站在那儿,瘦小的身影在巷口的风里,静静地望着我。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没说。多年后,当《一壶老酒》的歌声在某个黄昏突然响起——“喝一壶老酒,让我回回头,回头啊望见妈妈的泪在流……”我猝不及防地泪流满面。原来所有的母爱,早就在那些转角处的凝望里,酿成了一壶浓得化不开的老酒。

因着父亲身体长久欠佳,母亲便将一个朴素的愿望轻轻安放在我人生的路标上。1980年高考,我填报了卫校。“家里有个医生,总归方便些。”她的话很轻,落在我心里却有千斤重。我那时读书尚好,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母亲提起时眉眼间总有藏不住的光彩——一半是为我的成绩,另一半,许是为我接过了她对全家未来的那份托付。

后来我真成了一名牙医。无数次,当我俯身查看患者的口腔,用最轻柔的动作触碰那些敏感的牙齿,总会想起她说这话时那双充满信赖的眼睛。治愈他人时,仿佛也在慰藉当年那个为丈夫健康忧心忡忡的年轻妻子。我懂得了一口好牙对一个人的意义——不仅是咀嚼的功能,更是笑容的底气,是体面的根基。而这,正是母亲早早教会我的。

如今想来,母亲最了不起的智慧,是让每个孩子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根基”。在那些艰难岁月里,她节衣缩食,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陆续供我的弟妹们完成了大中专学业。没有多少文化的她,却常说:“书读在肚子里,别人拿不走。”她深信教育是改变命运唯一的梯子。

晚年的母亲,常常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看着我们各自成家立业,脸上是安详的满足。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都有退休金,我放心了!”这句话她反复念叨,像是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使命。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女人,凭着最朴素的直觉和最深远的爱,为我们铺就了一条最安稳的路——让每个孩子都拥有自食其力的能力,都有不被风雨摧折的底气。这是何其深沉而智慧的远见。

如今母亲离去已整一年。这屋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还浸染着她的习惯——那种八十多岁仍坚持每日沐浴洗头的自律,那种让最普通的日子也闪着光的执着。

诊室里,每件器械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银光熠熠,秩序井然。母亲将精神的轮廓深深镌刻进我的生命里,我继承了她的洁净与坚韧,她的仁心与巧手。当我的手指为老人细心剔去牙缝间的岁月残渣,为孩子涂上守护未来的氟漆,为年轻人修复那敢于绽放的笑容时,那些属于她的声响与光影,总会在某个专注的间隙悄然浮现:深夜里缝纫机“哒哒”不息的歌谣,她俯身将蓝白格子床单抚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背影,她站在人生转角处默默凝望的眼神,还有她说“你们都有退休金,我放心了”时,那如秋阳般温暖而欣慰的笑意。

如今,当我回望,那双白色凉鞋早已不止是1978年的一件礼物。它是一个永恒的象征,象征着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如何在时代的局限中,用她全部的爱与智慧,为子女开辟出一片无限丰盈的天地。我被这样一位母亲深深爱过、富养过。这份爱的遗产如此丰厚,让我即便在思念的此刻,也能感受到被温柔包裹。她留下的,是一种生活的诗学:在最朴素的日子里,也要为所爱之人,摘取最明亮的星辰。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如今终于懂得这诗句的千钧之重。母亲不曾留下什么豪言,却用一生践行着最朴素的箴言:真正的富养,不是给予多少物质,而是在有限的条件下,依然为孩子守护完整的尊严与丰盈的内心世界。

此刻,诊室里的背景音乐轻轻流淌到《一壶老酒》。那苍凉的嗓音唱到“喝上这壶老酒啊,让我回回头,回头啊望见,妈妈你还没走……”时,我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来母爱从未离开——它化作了消毒水的严谨,化作了器械摆放的秩序,化作了指尖触碰牙齿时的轻柔,化作了每个患者离开时那安心的笑容。她就在我的呼吸里,在我的目光中。

她从未离开。她活在我每一次对美的讲究里,活在我心底那份永不褪色的被珍视的感觉里。这份无声的陪伴,是她留给我最绵长的馈赠。

如此,我的母亲——这位在贫瘠中种植玫瑰的园丁,这位用最朴素智慧照亮子女前路的平凡女性,便在这流转的人间,获得了生生不息的永恒。

而当最后一个患者离开,我关上诊室的灯,在渐暗的暮色里仿佛又看见那个转角——母亲依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像望着一个永远需要她守护的孩子。

母爱无声,却最是震撼。那壶用一生智慧与爱酿就的老酒,如今在我们的每一个晨昏里,继续飘香。她的放心,成了我们永恒的安心。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