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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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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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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远去后,谁来点亮那盏灯?》

父母远去后,家族的重量将我们的纽带系得更紧。他们曾是深扎进土壤的根,如今,轮到我们自己在风里站成一棵树——一棵懂得向下扎根、向上承露的树。

2020年的年夜饭,至今清晰。冬阳透过窗,将父亲斑白的头发镀成芦花色。他枯瘦的手握住星纯带着薄茧的手指,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进心里:“这个家,就交给你们了。”这托付很沉,仿佛把整个家族的来路与去程,都放在了那双惯于操劳的手上。星纯那时未满五十,衣领洗得发白,沾着厨房的烟火气。她眼里有泪,目光却静定——三十年的光阴,或许就是为了承接这一刻的重量。

她曾是纺织厂里最灵巧的女工,后来成了系住一大家人的那根韧丝。柳眉杏眼总带着笑意,最动人的却是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能写工整的祭文,能为老人按摩翻身,也能在灶台前变出二十四道年节菜。

父母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发现她左臂抬不大起,却还是炒完了八样供菜。后来才知道,她连续几天清早五点就去市场。“父亲爱吃耳尖,母亲爱回肠,奶奶爱扣肉,要肥瘦相间的。”她单臂颠锅,灶火映亮眼角的细纹。大弟则在一旁默默装箱,记得每个祖先的口味:祖母要甜糕,外公要盐蛋,父母得备辣酱。味道是他们记住的方式,也是他们延续的无声仪式。

伯父常说,我父母是有福气的人。女儿能干,儿子媳妇孝顺。其实他看见了,那盏名为“家”的灯没有灭。光在柴米油盐里延续,在岁岁年年的记得中,悄然传承。

父亲最后卧床的三个月,大弟夫妻包下了最辛苦的夜班。那些夜里,星纯把药末仔细调进藕粉,小银勺在碗里划出温柔的漩涡。她哼着父亲最爱的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大弟每三小时为父亲翻身,连护士都夸他仔细。漫漫长夜,是他们在灯下守着,守的不仅是病榻,更是那份“有我在”的安心。

母亲晚年常生幻觉,总指着墙角说“有黑影”。星纯便柔声安抚:“妈别怕,这是护法金刚呢。”随即盘腿诵经。佛音袅袅里,母亲握着她的手渐渐平静。她用她的方式,为母亲惶惑的世界,轻轻点了一盏灯。

母亲病重时,夫妻俩全职守在钱粮湖。星纯用棉签为老人润唇、梳头,轻声哼唱《洪湖水》。最让人动容的是,母亲后来已认不清人,可见到星纯时,总会露出安详的笑容。直到最后,身上总是干干净净。人世的体面与温柔,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被守护得完好如初。

他们从不觉得这是牺牲。大弟常说:“爹妈抱我们一夜,我们抱爹妈一时,怎么够?”这话朴实,却说尽了“回报”的本质——不是偿还,是心甘情愿地将曾经得到的温暖,再用自己的方式,稳稳地暖回去。

我的门诊扩店时,星纯顶着烈日跑各个部门,总说:“姐姐是文化人,跑腿的事我来。”小辈们都爱往他们家跑,不只为吃舅妈的南瓜粑粑,也爱听舅舅讲那些泛黄的故事。端午她包好多粽子送亲友,退休后跳广场舞,今年还代表社区比赛。视频里红绸飞扬,灵动的模样仿佛还是少女。她让一个家不沉溺于离别的悲伤,而是始终朝向生趣与热闹。

中元节前,我推开老家木门。清甜的桂花香拂面而来——是星纯清晨新采的枝叶。屋里窗明几净,厨房氤氲着白气,灶上煨着母亲拿手的莲藕排骨汤。大弟回头笑:“姐回来了?马上开饭。”刹那恍惚,仿佛父母还在堂前含笑望着我们。原来,“家”的味道从未散去,总有人在原处,为你留着门,温着汤。

客厅角落的“纸包山”让我眼眶一热。一千多个金箔财包垒得齐整如经尺量,每个都工整写着姓名,笔迹竟与父亲生前有七分相似。连我的外孙们都有,“得让祖宗都认得这些娃娃兵。”星纯笑着说。这何止是祭祀,这是让每个名字都不被时光湮没的郑重。这些纸包背后,是她连熬数夜的付出。昏黄灯光拢着她,恍如时光里的守夜人。这仪式里,藏着对时间最深的柔情——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活在每一次认真的记念里。

他们并不宽裕,但每逢祭祀,从不吝惜心力。柴火特意从岳阳运回,大弟每早去拾樟枝——只因老人说过“樟烟通天,先祖能循香而归”。这看似“迁”,实则是“敬”——对来处的敬,对血脉的敬,对那些看不见却时时感得到的联系的敬。

跪拜时,星纯指向供桌上方的彩照:“父母最爱看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随后将自制的护身符分给小辈,每个符袋里都装着她三十年来积攒的祠堂香灰,用红布细心裹了一层又一层。那不是普通的灰,是她三十载晨昏积累的念想——是灯的芯,是她添的油。

中元夜焚包,无风时,纸灰忽然旋成一道银柱腾空。星纯轻声说:“爹娘来取钱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大弟拾来的樟木香,是星纯笔尖晕开的无数姓名。这些细微的光连在一起,就成了贯通生死的河——一条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温柔的河。

而最让我心颤的光,是每年大年三十夜的。老家的习俗,要给逝去的亲人“送灯”。奶奶、外公、父母的坟,散落在不同的山坳。每年除夕,总是大弟和星纯,提着蓄电池灯,摸黑走遍这几处,一处处“送亮”。夜深归家时,他们的手电光在空旷的田埂上晃动,远远看去,像几颗行走的星子,又像从大地深处浮起的、温暖的应答。

纸灰化蝶,翩翩飞向星河。我知道父母定在云端微笑——因为他们留下的那盏灯,已被世上最温柔的双手接住,正亮堂堂地照着人间路。这盏灯,有名字,它叫“烟火人间”。

纸蝶纷飞里,大弟轻轻握住星纯的手。两人鬓边的白发被火光镀成金箔,身后族谱仿佛正缓缓翻开新页——上面没有豪言壮语,只写着:爱,是柴米油盐里的坚守,是岁岁年年的不忘。

夜深时,见星纯细心擦拭父母遗像。月光勾出她不再挺拔的身影,大弟默默递来热毛巾,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青山。窗外忽然飘来桂花香,是她春天手植的那株。她说,要让老人年年闻到故乡的秋香。记忆的传承,就是这样具体——变成一株花,一年香,一个年年不忘的约定。

他们以行动诠释什么是“家的主心骨”:不是声音最响的人,而是做事最多的人。正如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被书写,却被看见;不被夸耀,却被铭记。这种沉默的担当,恰恰是屋檐下最坚实的部分。

这细水长流的守护,是星纯三十多年不忘的细心,是大弟总多备一副碗筷的等候,是老宅灶火永不熄灭的温暖。平凡岁月里的这些坚持,比任何誓言都有力量,让家族之树岁岁长青。最朴素的美德,正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具体行动中,获得了最真实、最蓬勃的生命。

暮色四合,中元的余烬在晚风中旋舞。我静立老宅前坪,望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想起那古老的话:“烛光虽微,可照一室;薪火虽弱,能传万代。”而这薪火相传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份日日不断、人人可为的守护里。

而今,又近母亲的周年祭。

电话里,星纯的声音依旧温和:“姐姐,今年的桂花开得早,正好可以供上。”

她又要开始忙了——挑选食材,准备祭文,叮嘱大弟拾樟枝。那盏灯,在她一如既往的操持里,将再次为记忆的归途,温柔地亮起一程。

岁月往复,祭仪更迭,而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光的守护者。他们将“传承”这样的大词,化入了炒菜的油烟、写包的笔墨、拾柴的晨露里。

纸灰散尽,余香袅袅。

那盏被接住的灯,仍在人间路上安静地亮着。它照亮需要光亮的角落,也照亮尚未归家的魂灵,与所有终将延续的记忆。

光在,树便在;树在,根便不曾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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