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点,一个叫作《洞庭南路记忆》的文创群便滑入了我的世界。成员列表徐徐展开,像是展开一幅泛黄的城市地图。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忽然,毫无征兆地,两个字撞入眼帘——
文涛。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顿住了。时间仿佛也随之一滞。
一丝恍惚,随即是一缕尘埃落定般的确认感,悄然从心底弥漫开来。是他。那个名字,连同它所承载的整整二十五年光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摊开在了眼前。
记忆里的他,书卷气是浸到骨子里的。一九八二年,大学政史系毕业的他,意气风发地走进屈原农场中学。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不出一年,竟稳稳挑起了教导主任的担子。说话时,他爱引经据典,从《诗经》的“关关雎鸠”到《论语》的“学而不思则罔”,信手拈来,却毫无卖弄之气。办公桌上,书总是堆得半人高,最上面那本里,常年夹着一张自制的书签,纸边被岁月磨出了毛茸茸的暖意。那时在我眼中,他是真正活在书页间的、周身有光亮的青年。
命运的丝线,是在次年悄然缠绕过来的。一九八三年,我从卫校毕业,走进汨纺医院,人生地疏。通过同学兼室友琦音,我们相识了。他在农场带着毕业班,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能在周末出现,带着特有的风趣和一手实实在在的好饭菜。那些冒着热气的菜肴,连同他细致的关照,成了我异乡生活里最踏实的慰藉。为了更好的前程,我们并肩努力,先后从屈原调动到了岳阳市。那时的日子,像初春的洞庭湖水,平缓地流淌着,清澈见底,映照着对明天满满的希望。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一九九一年,我们的双胞胎女儿提前来到这个世界。早产的孩子像两株娇弱的幼苗,需要倾注所有心血。频繁的医院奔波,无法报销的医药费,让生活骤然紧绷。为了生计,我们被迫双双“下海”,在陌生的商潮中呛水、挣扎。他总说,等将来缓过来,定要好好陪孩子,把最好的都给她们。
可是,“将来”太远,眼前的琐碎太具体。生活的粗粝,慢慢磨掉了最初的温柔。两个同样骄傲的灵魂,碰撞出越来越多的裂痕。他依然是温厚的、善良的、满腹诗书的,可年轻时的锋芒与生活的窘迫交织在一起,让理解与退让都变得困难。终于,像许多故事一样,那艘曾并肩航行的小舟,在现实的风浪里,悄然偏向了不同的航道。
一纸协议,为婚姻画上句点。孩子还小,我坚持将两个女儿带在身边。他把存折推过来,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孩子跟你,我放心。该我的,我不会推。”
从此,我们成了两条平行线。偶因孩子事务通电话,言语精简如电报。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在各自的生活里沉默泅渡。
光阴是最耐心的雕塑家。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相继硕士毕业,在南方扎根,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每年春节,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女儿女婿们带着孩子回来,八口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们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我负责“后勤”,操持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他则主动承包所有“宴饮”——寻馆子,订包厢,安排得妥妥帖帖。席间的细节,我从不探问,只需看孩子们舒展的眉头,听小外孙们扑进我怀里雀跃呼喊:“外婆,我们下次还要来岳阳!”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最让我心头柔软的,是四个小外孙出生时,女儿们都选择回到岳阳坐月子。那段时间,文涛的担当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事无巨细,风雨无阻,每天变着花样送来精心准备的食材。尤其是在疫情最严峻的日子里,他总有办法弄到新鲜的食材,默默为女儿们构筑起一道坚实的补给线。有一次,女儿尝着他炖的汤,认真地说:“爸,你现在做饭的水平,还是比我妈好。”他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深深堆叠。那神情,竟与二十多年前,他在农场中学教室里讲到兴头上时一模一样。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打了个盹,那个爱书如命、心底温厚的青年,从未真正离去。
孩子们对“回岳阳”这件事抱有执念,大大小小的假期都心心念念要回来。这份刻骨的依恋,或许正是对我们这些年虽已分开、却从未在“父母”角色上缺席的协作,最无声却最有力的肯定。岁月带走了许多,也沉淀下许多。我们都尽力了。
我从未想过,重逢会以这样的方式降临。在这个以“记忆”为名的群里,在“洞庭南路”这个承载着太多过往的链接下,我与“文涛”这个名字,平静地、意外地再度并列。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句直接的对话。我只是静静看着,让群里的消息如时光的流水般,从眼前滚过。
直到,我的指尖停在他发出的一张老照片上。
那是洞庭南路的老新华书店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年轻人,侧身站着,手捧一本书,嘴角噙着一丝沉浸在文字中的、淡淡的笑意。晨光很好,柔和地照着他额前微亮的发丝。
有人在下面问:“文老师,这是哪年拍的?青春得很啊。”
他很快回复:“1985年。那会儿总爱在这儿淘旧书。旁边巷子进去,就是加希上班的解放医院住院部。”
加希。我的名字。
这两个字,像一颗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小石子,轻轻投入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无声的、层层叠叠的涟漪。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照片上。蓝布衫,旧书店,一九八五年春天的阳光。记忆的闸门,被这束来自往昔的光,温柔地撬开了。是的,洞庭南路。我的原单位,岳阳口腔医院的前身解放医院,住院部曾在那里。那些年轻的岁月里,这条街的青石板上,深深浅浅,印过我们相伴的足迹。记得更真切的是1992年,电视剧《渴望》风靡全国。每到傍晚,左邻右舍便搬着小马扎,聚在洞庭南路某盏昏黄的路灯下,守着那台小小的电视机。片头曲深情又感伤,“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旋律一起,整条街都安静下来。文涛那时总喜欢点评几句,说刘慧芳“脾气犟,心里却比谁都透亮”。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将他侃侃而谈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伸进无尽的未来里。
此刻,那长长的影子,仿佛从岁月的另一端涉水而来,与照片中那个捧着书的蓝布衫青年,静静地叠合在了一起,分不清今夕何夕。
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像一场跨越时空的茶叙。文涛又敲下一行字,静静地躺在对话流里:
“还记得洞庭南路那些老梧桐吗?夏天绿荫蔽日。加希那时总说,等老了,就在最大的那棵下面摆个小书摊。这个念头,后来被我们悄悄叠起来,夹进了给孩子们攒的学费本里。”
我看着这行字,半晌无言。窗外,岳阳城正下着绵绵的春雨,淅淅沥沥,温柔而执拗地叩打着玻璃窗,像是时光耐心的叩问。群聊窗口里,关于洞庭南路的旧光影,仍在幽幽闪烁,明明灭灭。那些被漫长光阴隔开的人与事,那些深藏心底、以为早已风化成沙的言语,忽然都在这个以“记忆”为锚点的虚拟角落,找到了迟来的、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回响。
我抬起手指,在冰冷的对话框里悬停了许久。光标一闪一闪,仿佛心跳。终于,我缓缓地、轻轻地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记得。梧桐树后来好像砍了一些,再找不到那样一棵……能让人安心想着‘老去’的树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
原来这相逢,有时就藏在一个以记忆为名的寻常街巷里,蛰伏在一个猝不及防跳出的旧人名字中,凝固在一张褪色照片所唤醒的、一整片旧日光阴之下。所有的离别,仿佛都在为此刻这隔屏的遥望默默做着注脚;而所有平静的遥望里,又都沉睡着一段曾经波涛汹涌的过往。我们不再并肩同行,却依然在时光幽深的长廊里,共享着同一片记忆的星空;我们不再彼此诉说,却因为共同守护过的生命,而永远聆听着对方传来的、深远的和鸣。
这,便足够了。
就像那张老照片——一九八五年新华书店门前,停留在蓝布衫上的那一缕阳光。它无声地穿过二十五年淅淅沥沥的春雨与尘烟,越过离散与重逢,最终,轻轻地、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今日我家中,阳台上那件小外孙鹅黄色的、吸饱了暖阳的衣衫上。
一样的熨帖,一样的澄澈。
静静地,照着这烟火人间,人来人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