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发来2026年岳阳市老年大学招生链接时,我是有些茫然的。年届花甲,退而未休,我从未踏入过那个门槛,总觉得那仍是另一个与我隔着距离的世界。既是老领导的关切,又带着对“文学班”那含蓄的提点,我便也顺着这由头,点开了那份长长的公告——像翻阅一册陌生的地方志,带着旁观者的疏离。
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舞蹈、声乐、二胡、钢琴……一个个班名如河床里的卵石般滑过,触感熟悉,却激不起半点涟漪。这些名目,于我而言,只是两个女儿童年与少女时代的背景音。那些年,我接送她们往返于各类艺术班的门口,钢琴的黑白键映照着她们日渐抽条的影子,芭蕾舞鞋的缎带系住我无数个等候的黄昏。我知道艺术的好,可那好,是她们的,是窗内灯光明亮、琴声流淌的世界;而我,始终是窗外那个静默的、提着水壶与点心的人。那些技艺,于我隔着一层毛玻璃,美丽而模糊。
目光便带了惯性的疲惫,继续向后漫漶地扫去。摄影、戏曲、太极……忽然,像在暗夜里毫无预兆地擦亮一根火柴,“吉他”两个字,猛地跳进眼帘。
心头毫无道理地一沉。不是涟漪,是巨石落水的闷响,震得胸腔里嗡嗡的,半晌回不过神。
手指停在那个词上。周遭一切——窗外的市声,屏幕上其余的光——都倏然退远、虚化。只剩那两个字,坚硬,清晰,带着毛边,像一把沉默多年的钥匙,瞬间打通了时光的隧道。许多遗忘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我隔着几十年的烟尘,触摸到了那个年轻的自己。
那是一个吉他声开始回响的年代。八十年代的春晚,成方圆怀抱吉他,自弹自唱《请到天涯海角来》,笑容明亮,歌声飞扬。不知点燃了多少年轻人心里的火苗。我的那把“红绵”牌吉他,便是在这样的光晕里走进生命的。一九八三年秋,我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离家很远的汨纺医院。揣着最初几个月微薄的薪水,除去必需的开销,所剩无几,却仍在岳阳市百货商店的柜台前徘徊许久,最终换回了它。木质的琴身,淡黄的漆面,抱在怀里有种笨拙的、沉甸甸的踏实。在那些离家独居、略显清寂的日子里,它成了我沉默的伴。那时没有网络,没有琳琅的教程,仅凭一本印着简谱和弦示意图的薄册子,就以为能叩响一个世界。手指按在冰凉的钢弦上,生疼,渐渐磨出浅茧,却乐此不疲。几个简单的和弦,能翻来覆去按上一整晚。在那不成调却认真的拨弄里,仿佛六弦之上,便能安放一个青年所有的憧憬,与身在异乡的淡淡孤单。
后来呢?后来,生活如潮水漫过。女儿的诞生带来巨大喜悦,也带来如山的具体。哭声、笑语、琐碎的叮咛,渐渐覆盖了琴弦微弱的呼吸。工作的担子一日重似一日,下班归来,常只想在沙发上瘫成一团静默。那把“红绵”,先是从墙边挪到床底,最终被收进老家阁楼壁橱的深处,连同那本翻毛了边的和弦小册子,一起被妥帖地遗忘。仿佛将它留在旧居的尘埃里,便也将那段笨拙地试图拨响生活的、短促而清脆的年岁,正式封存。几十年光阴如静水深流,将那点年轻的念想,冲刷得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我以为我早已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可原来没有。它只是沉在生命河床的底处,被几十年的泥沙——那些账单、病历、家长会的通知、一日三餐的烟火——层层覆盖,冷却,硬化,成一块不言不语的化石。此刻,“吉他”二字,不像一个课程名称,倒像一把精准的考古铲,借着今日这缕黄昏的光,轻轻一碰,那化石便“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一九八三年秋百货商店里的光线、荧屏上成方圆飞扬的发梢、指尖最初的锐痛与后来麻木的茧、异乡夜风的味道……所有被封存的知觉,瞬间沿着缝隙涌出,轮廓分明,带着彼时全部的重量与温度。
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死的。它只是睡着,等待一个突如其来的词,一个似曾相识的黄昏,将它猛然唤醒。唤醒的不仅是一件旧物,更是那个曾怀抱它、对着陌生城市夜空练习和弦的、年轻的自己。
没有再多想一秒钟。手指仿佛自有意志,径直点向“吉他班”的报名链接。填信息,提交。动作流畅得不似一个决定,倒像完成一个拖欠了半生的、简单的仪式。
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时,心里那阵闷雷般的震动,已渐渐平息,化作一片广阔而温柔的宁静。我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正是黄昏,天际有归鸟的翅影划过淡淡金痕。楼下不知谁家,隐隐传来孩童断续的钢琴练习曲,叮咚,叮咚,生涩却认真。
我忽然不急于憧憬课堂的景象了。只想着,等新吉他到手——或者,该回老家阁楼,去找找那把旧“红绵”?——第一个黄昏,我要在阳台上,对着这片看惯的、正缓缓暗下去的风景,试着拨响一个C和弦。琴弦的振动会透过面板,轻轻抵住胸口。那感觉或许陌生,或许熟悉。那声音或许生涩,或许喑哑,但那终归是我自己的声音。
在这个不再是起点、也远非终点的年纪,我隐约感到,往后的日子,我将要为自己,补上一段清脆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旋律。
让过去与此刻在琴弦上共鸣,让那声音,响在往后许许多多个平静而饱满的黄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