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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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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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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与吊锅》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切进屋子,落在一列静默的瓷器上。这不是在博物馆,是在岳州古窑青瓷研发中心,一个冬日的聚会。满架深深浅浅的青,忽地牵出一段旧影:从前与家人在十二中对面的沁园春酒店用餐,经理李晓霞女士常赠一个素雅礼盒,上印“岳州瓷”三字。打开,一只胎薄釉润的青瓷杯,盈盈一握的温良。那时只道是寻常精巧的赠礼,此刻被这满室的青拥围着,才恍然:那随手收下的,竟是一小块可以触摸的、凝固了的千年时光。

这满架的青,是雨过天青的淡远,也是洞庭深秋的沉碧。釉色温润,器型端雅,仿佛千年的光阴,都被这一抔湘阴土、一把洞庭水收敛、造化。我们“洞庭南路记忆”编辑部一群人,便围坐在这片青瓷的静气里,开二零二五年的年会。

秘书长吴光辉先生做报告。数字从他口中平稳流出,像岳州瓷面上那层匀净的釉水。数字是抽象的,可他说到那本正在编审的、收录百篇文章的年度集时,我眼前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些器皿。街巷的风物,流光的碎影,人物的叹息,山河的眉目,不也正被我们这群人,怀着近乎虔敬的笨拙,一点点塑形、上釉,送入记忆的窑火煅烧么?我们做的,似乎也是一门窑业,只是烧制的,是比陶瓷更易消散的——时光。

话题转到阅读量的潮落,平台“为爱发电”的清贫。屋里的空气沉了沉,像瓷器入窑前那瞬的凝滞与未知。忽然,一阵浓得化不开的香气莽撞闯入,豁然拉开沉思的帷幕。

是鸡与鱼在柴火上经久熬煮后,所有鲜美物质彻底绽放的、带着锅气的香。非遗传承人周国防先生端上午餐。他走进来,自带一种场。身形清癯,长发向后随意拢着,露出宽阔明净的前额。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透着稳定的力量感。此刻这双手正稳端乌黑的锅耳,手背上几点浅白釉斑,像是技艺烙下的徽记。他眉眼平和,嘴角似总噙一缕温和的笑意,那是长年与泥土、火焰、寂静时光对话后,沉淀下的安静。他的“艺术家”气息,是内敛的,深植于满屋器皿与掌心老茧中。

三口乌黑厚重的大吊锅支在屋中央。锅盖一揭,白汽轰然而起,像揭开大地温暖的封印。一锅是金黄油亮的土鸡,一锅是奶白翻滚的湖鱼,还有一锅,是丰腴肉块与青蔬的合唱。没有精细摆盘,没有玄虚名目,只有实实在在的、带着泥土与灶火温度的“内容”。这滚烫的世俗烟火,与我们方才“青瓷益茶”的雅韵、“笔墨为舟”的志趣,形成奇妙的交响。

我捧起周先生递来的岳州青瓷碗。碗壁薄透光,青色内敛。用它盛那浓油赤酱的鸡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瓷是凉的,汤是烫的;瓷是静的,汤是动的;瓷承载着千年“匣钵腹烧”的智慧,汤则沸腾着今日湖畔一餐一饭的殷勤。雅与俗,古与今,精神与肚腹,在这一碗热汤里奇异地调和了。

忽然想起报告开端的话:“精神的宴飨,佐以人间的烟火,方为圆满。”这便是最生动的注脚。我们聚在这里,谈论打捞沉没街巷的光影,铭刻将被推土机抹平的低语。这何尝不是一种“守窑”?周先生守的是岳州窑的泥与火,是“巴陵工匠”指尖的技艺;我们守的,是洞庭南路的砖瓦,是普通人口耳间的记忆。他对抗物理的破碎与湮灭,我们对抗时间洪流中更无声、更彻底的遗忘。

他复原一种釉色,或许历经百次窑变失败;我们记录一段故事,也可能需反复叩访,在庞杂叙述里淘洗真金。最终,他得到一件“岳阳楼印象”工艺盘,让游客将一片洞庭波光带回家;我们得到一篇被转载的文章,让某个小人物的悲欢越过街角,被更远处看见。器与文,在此达成同一使命:抵抗消逝,留住温度。

饭饱汤足,人声渐歇。总策划李星吾先生啜一口青瓷杯里的热茶,温和开口:“旧年将尽,新年即来。咱们这群与时间‘作对’的人,不妨也对自己宽容些。留个小作业吧,不必上交,只为关照自己——写一篇《2025年的我》,或《2026年的期待》。写写自己,而不是别人。”话很轻,却让方才氤氲饭食暖意的空气,又微微沉静下来。大家相视而笑,笑里有些许了然,也有些许面对自己时才有的、诚实的惘然。

我再次走到陈列前。午后的光斑移动,此刻正落在一只“江豚微笑”茶杯上。釉色青灰,宛如湖面晨雾,那微翘的江豚嘴角,憨态可掬,又仿佛含蕴洞庭湖千百年的呼吸。指尖触碰,凉意细腻。这凉意之下,是曾滚烫的窑火,是更滚烫的、千年不息的匠心。

那么,2025年的我呢?目光从江豚微笑的嘴角,移到窗外冬日萧瑟的枝头。这一年,我似乎也像一只土坯,被投入名为“生活”的窑中。有时被情绪的骤火灼烧得几乎开裂,有时又在漫长等待中冷却、怀疑。我试图在键盘上塑出记忆清晰的形状,却常感词不达意的钝重。我是窑工,也是泥土;是记录者,也活在被记录的光阴里。我的釉面或许不够匀净,胎骨或许尚有气泡,但窑火终究给了一层薄薄的、属于2025年的光泽——那是一种明知易碎,却依然选择成型的勇气。

回望屋内,同仁们有的轻声交谈来年选题,有的望着手中茶杯出神。窗外,冬日的行人裹衣匆匆,他们的故事,正等待被下一个春天讲述。

屋里屋外,两种“守护”在同时发生:一种将泥土烧成不朽的青瓷,一种将瞬间铸成永恒的文字。而将它们紧紧系在一起的,是那口温暖肠胃与心灵的吊锅,是那双沾过釉料也端过热汤的手,是那个关于“我”与“期待”的、向内的问询。

人间烟火,正是所有传承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

光,又移了几分。它离开江豚茶杯,静静铺在那一排排素坯上。未上釉的泥土,呈现出最本真的大地颜色,在斜阳里温柔呼吸。它们等待着,等待那双沾釉斑的手,等待下一场窑火洗礼,等待从一抔普通的土,变成另一种可以流传的“记忆”。

我们终将起身,汇入窗外那条流淌着无数故事的街巷。腹中是暖的,掌心似乎还留着那青瓷碗微凉的触感。带走的,是泥土成瓷、光阴成篇的,那一点点静默而滚烫的相信。

这光,这瓷,这未竟的篇章,都将沉入记忆的窖藏,像那满架的青,静候着某束未来的、斜斜切进来的阳光,再次将它们,轻轻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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