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台灯下,2025年的最后一页纸透着光,能看见背面2026年1月1日浅浅的印痕。我轻轻将它撕下,纸页脱离铁圈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嗞’,像光阴在耳畔低语。桌角,新台历尚未拆封,塑料薄膜裹着三百六十五个待启的日子,在灯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这“撕下”与“未启”之间,便是我的此刻。年届花甲,退而未休。所谓“退”,是辞去了铃响人动的刻板节律;所谓“未休”,是两股热爱将人生的河床浸润得更深——一为笔,一为医。
笔下的山河,依然在纸页间蜿蜒。《我们的十年》系列,牵着记忆走过许多地方:加德满都的鸽子忽然飞起,像一把灰白的沙撒向夕阳;东非草原上,金合欢树的影子被落日拉得细长,仿佛大地垂下睫毛。在平壤地铁站听过自己脚步空洞的回响,也曾驱车穿越中亚荒原、新疆戈壁与藏北澄澈的蓝,曾将灵魂浸透。山河缄默,落笔时却有低沉的共鸣。
更多时光是伏在自家书桌前。散文写了六十八篇,像六十八次潜入记忆的深潭。写洞庭湖的烟波,写老街深处一声遥远的吆喝,写一碗热汤里浮沉的人间烟火。中国作家网上“审核通过”的绿色标记亮起时,心里仍会泛起少年投稿般的微澜。这热爱不为稻粱谋,它是我精神的吐纳。当一行满意的句子诞生,那清澈的欢愉,是任何外物无法置换的。文字陆续住进《洞庭南路记忆》《潇湘原创之家》《巴陵老街故事》这些带着故土体温的集子里,最远的一片,竟漂洋过海,栖落在《北美文学社》的纸页上。
静夜里,我依然读诗。苏东坡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那些穿越千年的句子在唇齿间流转。千年前的月光,仿佛就这样透过文字,轻轻落在今晚的桌上。
另一份热爱,落在“美笛口腔”那方明亮的诊室。诊所开了二十七年,时光在这里沉淀为信任。消毒水的气味,器械低鸣的轻响,患者信赖的目光,构成一个具体而笃实的世界。老伯镶好牙,对着镜子绽开数十年未有的畅笑;孩子不再因蛀牙哭泣……这工作让我站在最坚实的生活里,像匠人修补器物般,修复一个个微小的缺憾。
专注自有回响。今天,刘萍的母亲带着朋友来,拉着对方的手说:“这是我女儿,医术好,人也好。”我忽然怔住,眼眶发热。想起母亲离去已一年,她若在,大概也会这样,用同样骄傲的语气说起我。二十七年,在这里付出的、收获的,又何止是健康的牙齿,更是这般亲人般的信赖与温度。
学医的路没有尽头。每月一次,我带着团队前往长沙学习。高速路上风景四季流转,车内讨论的总是新材料、新技术。辞旧迎新,从“齿”开始——我们想让每个人的新年,都能笑得更加明亮。这些清晨的奔赴,让我觉得自己仍在生长,仍与时间并肩同行。
而家,是所有出发与回归的圆心。最饱满的时辰,是女儿们带着丈夫孩子归来的时候。八个人涌进屋里,瞬间将空间填满声音。带小外孙去看洞庭湖,他指着浩渺的水面:“外婆,湖比天空还大。”童言凿凿,却说尽了这片水的阔大。女儿们在厨房复刻我过去的菜式,油烟机嗡嗡作响,夹杂着她们辨认“这是不是妈妈当年那个味道”的轻笑。
也去她们的城。在广州听蔡琴,当《被遗忘的时光》前奏响起,紫纱般的灯光落下,我侧头看她们,光影在年轻的脸上流动;在长沙追五月天,体育馆万人合唱的声浪里,她们举着荧光棒,脸上是全然沉浸的、发着光的快乐。我站在喧嚣边缘,悄悄为她们买下演唱会周边,像替她们存起此刻易逝的星光。
四季就这样流转。春天岳麓山下的茶聚,夏天老柯基在树荫里的喘息,秋天北京胡同夹进书页的银杏,冬天诊室窗外无声的冷雨。此刻,旧历已去,新历未启。十二岁的柯基卧在脚边,眼神温润如旧琥珀;一岁的拉布拉多仍是莽撞少年,尾巴甩起来能扫倒一片。我走在它们中间,像同时行在时间的两岸——一边是渐渐沉静的过往,一边是奔涌向前的未来。
忽然觉得,人生至此,真好。如一叶轻舟,过了激流险滩,来到平阔水域。不再急于赶路,可以从容看两岸山色、天光云影。船舱里载着这些年收获的温暖与挚爱,稳稳地,继续向前。
过尽千帆仍有梦,眉眼轻扬是少年。
窗外冬夜沉静。我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它不是一首永远激昂的颂诗,更像这篇岁末写下的散文,有详有略,有闲笔也有重点,但所有句子都悄悄流向同一主题:我认真地活过了。
这就很好。
我把撕下的旧历纸抚平,收进那个存放时光的文件夹。然后拿起新台历,“嗤啦”一声撕开薄膜——这声音清脆、崭新,充满期待。春节不远了,八只鸟儿又要从南方飞回洞庭湖畔的暖巢。光是想着满屋的热闹,心里就暖洋洋地亮起来。
新日历的每一页都洁白,等着落下第一道墨痕。前方的水域依旧宽阔,映着天光。而我的轻舟,也将继续它的航行,载着旧岁所有的馈赠,驶向那片明亮而未知的、崭新时间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