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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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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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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妹子》

每周三的傍晚,南湖的风总是先于暮色抵达。它从浩渺的湖心生成,贴着水面滑行而来,带着水的润、柳的絮,还有夕阳最后的体温。这时候的广场开始苏醒——音乐先响起来,像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人影便跟着漾开,层层叠叠。我的脚步在这样的傍晚总会放慢,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最终停在一个旋转的身影上。

是毛妹子。

她穿着彩衣,辫梢在渐浓的暮色里划出金色的弧线。三十年过去,她跳舞时那份全然的投入,竟和年轻时一般无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世界缩小成脚下的圆,她就在这圆心里旋转,与音乐融为一体。

音乐停了。她向我走来,额角的汗珠细密地亮着。“还行吧?”未等我回答,她自己先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如湖面的涟漪漾开,“下个月可不能这么疯了——要当外婆的人了。”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时光是个不动声色的魔术师,1996年春天,这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笑起来会掩嘴的姑娘第一次走进我诊室时,谁能想到,三十年后我们会在南湖的暮色里,谈起下一代的孕育。

“女儿女婿都在电厂,日子安稳。”她望向湖面,晚霞正一点一点沉入水中,像融化的糖,“这孩子,还是留在了我们流过汗的地方。”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风忽然转了方向,送来《青藏高原》高亢的旋律。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我知道,这旋律触动了什么。

我们同年同月,今年都六十二了。她丈夫老向病逝,到今年秋天,整二十年。那年她四十二,女儿刚考上大学。所有人都以为她扛不住,她却默默料理完一切,把女儿的辫子编得更精巧,把阳台的月季养得比往年更盛。只是从此绝口不提那个人,只在每年清明前后,会独自消失一天。

“老向要是知道要当外公了……”我轻声说。

她没有应声,只抬手理了理鬓发——这个动作,从羞涩的少妇做到坚韧的中年,如今已成了骨子里的习惯。头发依然浓黑,只在鬓角最深处,藏着几缕不肯示人的银白,像岁月埋下的伏笔。

我们的情谊,正是从这头秀发开始的。1996年的牙科诊室里,她解开辫子,黑发如瀑倾泻而下,几乎垂到地面。那时成人正畸还很少见,她却格外有耐心,每月按时复诊,钢丝紧了松,松了紧,一来就是三年。她是电厂子弟,总穿着那时我不认识的“贵之步”,给女儿买“小猪班纳”。每次来都会带几个厂里食堂的包子,用白毛巾仔细裹着:“刘医生尝尝,比外头的干净。”

后来我离开医院自开门诊,最难的那段日子,候诊室里挤得转不开身。她来看我,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拖地、分诊、给焦躁的病人倒水,做得比雇的助手还利落。有新病人好奇:“这位大姐是您家亲戚?”我摇头,心里却想:是比亲戚更亲的人。

最难忘那年暑假,我的双胞胎女儿无人照看。她知道后直接开车来:“孩子交给我,你安心忙。”两周后女儿们回来,小脸圆润了,辫子编出七八种花样,还会哼唱英文童谣。“毛阿姨家阳台能看到整个电厂,晚上所有的灯都亮着,像地上的星星。”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的盛着星光。

退休后,她把家安在南湖花园。“这里开阔,看得见水,心里就敞亮。”她说。生活从此换了节奏——西藏去了四次,冈仁波齐的雪光印在了眼角;尼泊尔徒步遇过塌方,说起来成了茶余饭后的传奇;骑行川西,背包比人还高。朋友圈里,她永远站在最高的地方,长发在稀薄的空气中飞扬,笑容比经幡更明亮。

“得感谢这个时代。”有次喝茶时,她看着广场上舞动的人群,认真地说,“退休金每月准时到账,医保兜着底,心里不慌,才敢这么‘野’。”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藏着二十年独自走过的长路。

夕阳完全沉没了,对岸的楼宇亮起灯火,倒映在湖中,碎成万千金鳞。我们静静坐着,看光影在水波间荡漾。

“下周三还跳吗?”

“跳!”她站起身,彩衣在晚风中轻扬,“医生说了,跳舞是最好的药。我得健健康康的,等着抱外孙呢。”

最后一支舞曲响起,是《天路》。她没有立刻加入,而是望向远方——那里,电厂的灯火正次第点亮,如地上的星河缓缓铺展。

“老向以前常带我在厂区散步。”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这一片光里,有两代人的青春。”

音乐声大了,鼓点密集如雨。人群开始旋转,彩衣汇成流动的河。她转身融入其中,辫梢飞扬,裙裾翻卷。六十二岁的腰身依然柔软,三十年的光阴在舞步中沉淀成韵,二十年独自走过的长路在旋转中升华为歌。

我忽然懂了,她为什么偏爱藏族舞——那从胸膛直接迸发出的歌声,那向天空极限伸展的手臂,都是生命最炽热的语言。二十年了,她把那些思念与孤独,都淬炼成了光。

夜色渐浓,又一支《格桑拉》响起。

“再跳一支?”她眼睛亮亮地问。

“你跳,我看。”

她转身汇入人群。彩衣流转,辫梢扬起又落下——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却多了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南湖的天光正从橘红褪成靛青。音乐声、谈笑声在暮色里交融。那个旋转的身影始终清晰——从诊室里会脸红的姑娘,到暮色中舒展的舞者,三十年的光阴凝成了一枚温暖的琥珀。

毛妹子。这三个字被唤了三十年,里面装着三年复诊从不迟到的守约,装着见我忙乱时拿起拖把的体贴,装着把我的孩子接回家住的担当。这些琐碎而坚实的瞬间,早已长成了彼此生命中不会褪色的风景。

她在转身的间隙朝我挥手,笑容明亮如三十年前那个春天的午后——阳光穿过诊室的窗,落在她刚解开的辫子上,黑发如瀑。

远处,电厂的灯火倒映在湖中,与水底的星光连成一片。这片光海里,有她父辈建厂时的基石,有她丈夫守护过的长夜,有她从青丝到白发的年华,而今,又将迎来一个新的生命。

风从湖心吹来,带着夜的微凉。我知道,下个周三,她还会在这里,在旋律中把日子跳成诗。而那些失去与得到,都会在每一个圆满的舞步里,找到最妥帖的位置。

这南湖的夜晚,这流转的灯光,这不知疲倦的旋律,还有她永不褪色的笑容——或许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有过失去,却依然选择起舞;经历风霜,却依然相信温柔。

就像这南湖的水,日夜流淌,看尽春秋,却始终这般温柔,这般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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