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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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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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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千载,烟火人间——2026洞庭南路跨年夜记

岳阳楼,洞庭湖,南正街,是我四十五年前初来这座城市时,第一眼认得的风景。后来,我的青春便安放在这街区的岳阳口腔医院里。记忆如青苔,悄然覆满了这里的砖瓦墙垣。

2025年,洞庭南路在湖南旅发大会的契机下“修旧如旧”。于是,当得知2026年的跨年盛会与无人机表演将在此启幕时,我便决定,去赴这场与旧日时光的约会。

二零二六年的第一缕风,从洞庭湖的梦里醒来,拂过千年青石板的额际。

那原定在旧岁最后一夜盛放的星空,被一场缠绵的雨挽留,悄然挪移到了新年的第二夜。九点三十分——这被精心择定的时刻,像一句悬在清冽空气中的诺言,在重生的长街上静静等待。

车过巴陵大桥,灯光在路面漾开温软的涟漪。未到桥西,闪烁的警灯已道出今夜的不同。沉默的交警筑起秩序的堤岸,车流驯顺地右转,汇入梅溪桥的脉管。街道两旁,车辆挨挤成蛰伏的光龙,我们便成了龙腹里一粒微尘,缓缓移动。

双脚落地,声浪便温厚地包裹上来——那不是喧哗,是由万千呼吸与步履交织成的、庞大而柔和的生命潮音。岳阳港工业遗址公园,正吞吐着半座城的期待。人影最稠密处,荧光棒明明灭灭,如夏夜温顺的流萤。不知何处舞台飘来《漂洋过海来看你》的旋律,在这为同一片星空汇聚的人海里,竟听出几分命运般的贴切。

抬头,一轮圆月静泊在薄云之后,清辉无声铺洒。几架先遣的无人机,如夜的工蜂,在月光与人潮编织的经纬间低巡。北风如细密的针,带来清冽的触痛。人们裹紧衣衫,仰起的脸庞上,是一种站在时光门槛前的、近乎虔诚的凝望。

然后,它们来了。

起初是几粒怯生生的星子,试探着夜的深浅。随即,星火成阵,轰然点亮整片苍穹。一支光的军团,开始以天为幕,挥洒画笔。海豚自虚无的浪中跃出,划一道优雅的弧;金猫的瞳孔在深蓝的绒布上,流转着神秘的光泽;灵鹿轻盈跃过,犄角仿佛划开夜的织物,撒落一地星辉。当慈氏塔古朴的剪影与憨态可掬的熊猫并肩而立,人群中便第一次轻柔地爆发出“新年快乐”的惊叹。

继而,是岳阳楼。它在电子星河中巍然重现,飞檐斗拱,层叠而起,仿佛将整部凝固的建筑史瞬间展开。紧接着,光影流转,凝成古人宽袍大袖的身影,那穿越千年的句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光为墨,庄严地书写在每一双仰望的瞳孔里。空气在那一刻为之一凝。某种镌刻在文化血脉深处的共鸣,被这现代的光之仪式轻轻叩响,发出震彻心魄的回声。我们忽然感到,自己正与历史同享这片星空,与先贤共守这座名楼。那些诵读过千百遍的词句,今夜化作可触的光,悄然落入行囊,成为照亮新岁路途的第一盏灯。

最后,“挥手豪迈的2025,迎接期待的2026”与“今上岳阳楼”的字样凌空绽开,与千年来“欲穷千里目”的旷达遥相呼应,将此刻的期许,熔铸进那不朽的楼阁气韵之中。

光华渐隐,人潮开始松动,像退却的汐水,漫向洞庭南路更深、更暖的肌理。

散场的温度还在空气里弥漫。转角处,有年轻人哼着不成调的今晚旋律;路灯下,老人正对着孙儿,比划一个关于“后羿射巴蛇”的古老手势。

而人间烟火,正袅袅升起。

那列停在旧轨道上的绿皮火车,已载不动远行,却载满了火锅蒸腾的热气。昔日的岳阳站,成了此刻静默的注脚。斑驳的铆钉紧紧咬合着钢铁,仿佛仍咬着1997年某个春运清晨的喧嚣与离愁。车身上“东方红”的褪色字迹上方,“海底捞”的招牌正红火地吞吐着现代的活力。在人为制造的怀旧蒸汽里,三十年前的汽笛声,仿佛与此刻流淌的民谣,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古街被霓虹温柔地唤醒。酒馆里,卤味的醇厚与咖啡的焦香暗自交织;“十三村”的玻璃罐里,晶亮的酱萝卜封存着湖区的阳光雨露;“长乐甜酒”的蒸笼,喷吐着糯米与时光发酵后的、甜丝丝的白汽;“大馒头”在暖黄的光下,蒸腾着麦芽糖般朴素的、令人安心的甜香。奶茶店的窗口透出芋泥奶盖的暖意,烧烤摊前,孜然与炭火碰撞出最直接而撩人的香气……

一只扎实的馒头,一杯轻盈的奶茶,并置于此,成了这条街最诚实的隐喻:前者是古老农耕文明关于饱足的深刻记忆,后者则是流量时代即时可得的情感慰藉。传统与潮流在此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共谋,像一对相处多年的老邻居,自然地挨着,彼此映照,却不必取代。

乾明寺的古银杏,被灯光披上一身流淌的、金灿灿的袈裟。树下,幽蓝的充电桩灯光旁,年轻人围看着手机屏幕,争论着表演中最精彩的刹那。更远处,慈氏塔在虚实交织的光影中浮沉,塔尖之上,今夜短暂的无人机群,取代了千年来吟风的青铜风铃。一位身着汉服的主播,举着自拍杆翩然走过,宽大的衣袂搅动了一池被光影揉碎的夜色。

不知哪家店铺,飘出《春光美》的老歌旋律:“我们在回忆,说着那冬天……”这悠缓的调子,让人在飞奔向前的时代洪流里,蓦然拾得一段旧日般的、从容的步调。

走在流光溢彩的新街,我的思绪却飘向那些早已融入砖缝的平凡光景:晨光里老鞋匠鬓边闪烁的霜花,早餐铺老板娘额角细密的汗珠,放学孩童惊起的一群麻雀,夕阳下那对白发翁媪十指相扣、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缓步……

原来,今夜这场盛大约会最深长的韵味,从来不在那转瞬即逝的、夜空中的璀璨画卷,而在光华落定后,这徐徐铺展、袅袅升起的人间巷陌里。它在岳阳人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眸里,在孩童对古老传说的追问里,在异乡客蓦然升起的乡愁里,更在明日清晨,修鞋匠照常摆出的小木箱上,在早餐铺子凌晨四点准时亮起的、那盏温热灯火里。

今夜,我们穿越人海,赴的不只是一场光的盛宴。我们是在与一条奔流的大河、一座守望的名楼、一篇不朽的文章,进行一场血脉深处的重逢;是在用全部的感官,去拥抱卤汁的咸香、甜酒的糯意、以及青石板传来的、踏实微凉的触感。我们赴的,是与一种生生不息的“活法”的重逢。

当最后三两星火,意犹未尽地在高空懒懒绽开又簌簌落下,盛典便真正地曲终了。

光华落定,灯火渐疏,岳阳仍是岳阳,楼阁依旧巍然。这里叠压着历史的层理,鼓荡着市井的温热,更怀抱着对崭新岁月那无边无际的、敞亮的憧憬。

原来,这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寻常却坚韧的日常,才是岁月最慷慨的馈赠。而我们每个人,不也正是在自己的那份寻常里,写着微小却注定要延续下去的故事么?

洞庭南路的青石板静静躺着,浸着夜露,映着天光——正如它过去一千年所做的那样,耐心等待着下一个故事,与下一个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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