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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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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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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在悦来河畔》

又是一年清明。姊妹四人回到钱粮湖,为父母扫墓。

车窗外,田野被金黄与翠绿分割——麦苗正返青,油菜花开到了惊心动魄。尤其良心堡那一段,金浪推着金浪,直漫向天际,像一条倒流的时光之河,将我们引回血脉的源头。

父母长眠于八分场九队,悦来河畔的桃园旧址。这地方,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同样是油菜花灼灼的时节,经伯父介绍,他们在此相遇。我总相信,他们年轻的身影,曾真切地倒映在这片粼粼波光中。河水听过他们的低语,见证了从相识、相爱到并肩走向婚姻的承诺。我们姊妹四人生命的序章,便是在这河水的吟唱里写下的——那吟唱里有湘妃寻夫的古老执著,也有移民先辈拓荒的坚韧回响,如今更融进了我们一家平凡却滚烫的故事。

如今坡上开满油菜花,父亲枕着五十年前的船歌,母亲在黄土下继续编织她的绳结。恍惚间,茅屋顶上仿佛又升起炊烟——我们出生时的泥土房虽已化作尘埃,却在这方寸碑石间重新生长。

我们都出生在这里。悦来河的水光,记忆中始终粼粼。吃水很深的货船,船帮几乎贴到水面,古铜色脊背的纤夫把号子嵌进潮湿的河风里。儿时,我们卷起裤管,在浅湾处拦截顺流而下的桃花瓣。卖桃季节的清晨,沾满绒毛的蜜桃在露水未干的箩筐里微微颤动,沿河岸排成长队。那时的河水,是我们整个世界的背景音。

曾经的三排泥墙茅屋,屋顶金黄草茎在春风中簌簌作响,与屋后椿树嫩芽的清苦气息,织成我生命里最早的春天。屋后的椿树林藏满秘密:枝桠间蛛网上闪烁的蝉蜕,雨后钻出的洁白菌子,而我们最惦记的,始终是那些能塞进灶膛的枯枝。

跳房子,抓指,踢毽子。夏天在菜园篱笆上扑蜻蜓,爬树捉蝉,下雨天在屋檐下玩泡泡。那条需要赤脚蹚过的泥泞上学路……一切,都在十岁那年的迁徙后沉入河底。午夜梦回,总听见雨滴从茅草屋顶滑落,嗒嗒地流进檐沟——这里,曾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如今,茅屋消失于一望无际的花海。悦来河变窄了,被截成东西两段。河边层层叠叠的汉白玉碑林,如靠岸的舟楫,载着陌生姓氏停泊在春汛之中。五彩纸幡在风中翻飞,像风筝节后漫山遍野的断线。蒲公英的绒毛飘荡,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时断时续。

暮云低垂,我们踩着胶鞋碾过春泥。父母的合葬碑前落着去年的松枝,新凿的碑面泛出冷光。我们四人的影子斜斜叠在青石板上,像四只被雨打湿的纸鸢。

小弟插上清明吊与摇钱树,将鞭炮绕坟摆放;大弟取出白酒;我和妹妹点燃香烛纸钱。鞭炮炸响,硫磺味混着新泥的腥气弥漫,碎红纷飞如雨。我们跪在墓前焚纸祭拜,烛光在彼此鬓角的白发上跳动。长子酹酒,酒渗入泥土的声音,像极了父亲当年抽烟时那声长长的叹息。

关于父亲,记忆总是汹涌。一九六一年春,他响应号召,从湖南制药厂来到钱粮湖农场。这一来,便是一生。作为技术员,他带了十二个徒弟,那本沾着黄泥的《机械原理》被湖风吹得卷了边。我家碗柜里的坛子菜,是徒儿们的最爱;我的母亲,成了他们的知心姐姐。

父亲那双本该调制抗生素的手,在这里磨出了深浅不愈的裂痕。他参与设计挖泥船、压砖机、酿酒航车,手举乙炔焰切割钢板时,飞溅的火星像极了长沙城中错过的灯火。一九七三年,春风捎来迟到的真相——原单位曾发来三封召回函。他摸着档案袋上“高级技术员”的字样,站在湘江边,百感交集。当时政策无法解决家属安置,面对回城的机会与肩上的家庭,父亲选择了留下。他将本可重返的春天,永远嫁接在这片土地上。

他像护雏的老雁,牵我上学;骑单车载我去注滋口照相馆拍准考证照片;挑着木箱送我去卫校报到;又挤在通勤车上,送我去汨纺医院上班……那口木箱至今还在,箱底收着泛黄的录取回执、半张潮湿的饭票、生锈的钥匙圈上串着我的婚戒和孩子的乳牙……还有他病重时写下的手书:“我走后请照顾好你母亲;你将来若一直单着,就伴着大弟夫妻生活。”那是他为女儿丈量好的退路,是父爱最后的托举。

细雨飘起,我蹲身擦拭碑面浮尘。墓碑上的苔藓又厚了些,指尖抚过“慈父慈母”的刻痕,如同触摸老相册中泛黄的笑颜。花岗岩上凝结的水珠正沿字迹滑落,恍若当年茅草屋檐下的雨滴,也恍若那些被油菜花淹没的往事,在时光暗流中找到了归处。我多么希望你们能看到孙辈已然长大,多么想再听你们一句教导。几十年收集的、关于你们的蜜与盐,最终被岁月焙成了这碑上短短几行。

春花不顾一切地呐喊,檵木随风散落遗憾。亲爱的爸爸妈妈,多希望你们只是去了远方。对不起,那些来不及细数的时光,那句一直欠着的话,只好年年托付给这遍野的油菜花。

车启动了。后视镜中的花海忽然晃动,我们四双手同时按在车窗上。在雨刮器摆动的节奏里,我仿佛看见父母年轻的身影,正从金黄的浪中浮起,朝我们离开的方向,轻轻摆手。

纸幡仍在风中飘摇,恍若无数未说完的絮语。这条河,已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母亲河。它是血脉的源头,是家族树的扎根之处。它那混合着泥香与水汽的味道,是记忆无法稀释的乡愁原浆。

谢谢你,悦来河。你流淌的不仅是水,是我们生命的来路,是父母爱情的见证,是我们姊妹四人最初也最永恒的共同故乡。你的歌,已被写进曲子里传唱;而我们的故事,早已融进你的每一道波纹,年复一年,在这清明的风里,轻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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