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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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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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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樟树下四十年

细雨落下来时,我们正站在汨纺医院的老樟树下。

这是2023年的冬天,距离我第一次走进这片51.8万平方米的厂区,整整四十年。

1966年6月,汨罗纺织印染厂在营田镇小边山开始筹备。四年后的1970年4月,它正式投产,6448名职工在这里开启了岳阳机械纺织的新纪元。红砖厂房在洞庭湖的晨曦中苏醒,烟囱吐出的白烟与朝霞融为一体。这里曾是总后勤部“军用帆布定点生产企业”,“全国大庆式企业”,“国家大型二级企业”,1988年的“湖南省利税大户”……每一个称号背后,都是一段滚烫的岁月。

而我与这片土地的缘分,始于1983年秋天。

那是个桂花飘香的季节。我提着木箱走进汨纺职工医院,三排红砖房静静地立在那里,青藤攀着屋檐,绿漆斑驳的窗棂透出旧时光的温柔。前排是门诊,中间是行政办公区,后排是二层住院部。

门前水塘边柳枝轻拂水面,月影倒映水中,被游鱼搅碎又重圆。屋后的菜园里,番茄红得像灯笼,黄瓜顶着黄花悬在藤上;夏天的荷花擎着露珠,秋天的月光映着冬雪。炊烟升起时,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炒辣椒的呛香。

我在门诊、住院部、保健站都待过。门诊小屋的南窗常常开着,听诊器挂在窗边的钉子上,风吹过时会轻轻摆动;住院部的长廊幽静,值夜班时穿着软底鞋走过水泥地面,几乎没有声音;保健站设在厂区最前沿,每天早晨七点半开门,第一个来的总是销售部的李师傅。

五官科的蔺和贞医生,白大褂左上口袋永远并排插着两支钢笔。她香港的叔叔常寄来时装,在素净的病房里,她总是最亮眼的那抹春光。

曹振湘护士长值班室的柜子里,总有一个搪瓷罐装着红糖,一个玻璃瓶装着姜片。谁要是受了寒,她就会默默泡上一杯姜茶,轻轻放在你手边。

最难忘的是易君淑大姐的芝麻豆子茶。黄豆和芝麻要在铁锅里现炒,生姜要用擂钵现捣出汁。琥珀色的茶汤,喝一口,暖意从喉头直落到胃里。我怀双胞胎时早孕反应特别重,闻不得半点油腥,全靠这碗茶续命。每天早晨交班后,她总会默默递过一碗。

1991年我调离那天,她正好休班,却又特意赶回来,塞给我一个印着红牡丹的精致铁盒:“你心细,拿去装针头线脑。”铁盒在我行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一路陪我离开,至今想起,眼眶仍会发热。

常忆那些勤学的时光。清晨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晨读,《大学语文》与《许国璋英语》的书页轻轻翻动,晨露浸湿了鞋面也浑然不觉。值夜班时泡一杯茉莉香片,看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伴着《大众医学》的墨香,时光舒缓如一场折子戏。

我与奇英同住一间工房,一起报名参加英语专业的自学考试,一起承包科室的晚班。那些台灯晕黄的值班长夜里,自考教材被红蓝笔墨涂满注解,书页的边角因反复翻阅而卷曲发毛。

最念那株红梅。花开时节暗香浮动,疏影横斜;雪花飘落梅瓣,银装点绛,美得寂静中有裂帛之声的惊艳。当年我与韩梦常在工余照料梅树,豆渣为肥,修剪枯枝,或对坐梅下,捧茶静赏。梅花的香气在凛冽的寒风中悄然弥漫,带给我们相看两不厌的清欢。

厂区生活是一幅完整的画卷。早晨七点半,广播准时响起《在希望的田野上》。自行车流从南区、北区的红砖楼里涌出,在厂大门汇成壮观的方阵。

傍晚时分,食堂前的空地上,几十个家属摊位一字排开——张婶的卤豆干五分钱两块,李姨的炸春卷一毛钱三个,王姐的冰糖藕粥用大搪瓷桶装着,撒的是自家种的桂花。这或许就是个体经济最初的模样。

篮球场四周的梧桐树是建厂时种的,灯光下球员们身姿矫健,四周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旱冰场的水泥地面已经开裂,但周末晚上依然挤满了人,青年男女如燕子翩跹。图书馆夜夜灯火通明,我的借书证编号“医-047”,至今还珍藏着。

最浪漫的是汨罗江边的傍晚。年轻的情侣们沿着防洪堤散步,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有人会轻声背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也有人只是静静地走着,手牵着手。我常常望着江心的明月出神,也会想“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厂区的其他三面接壤着农田。也是傍晚时分,常见青年情侣漫步在稻花飘香的田埂上,姑娘的辫梢轻扫稻穗,听“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里交融着工业的轰鸣与田野的蛙声,机油的气息与稻花的清香。

而每年十二月的“小边山文艺晚会”,才是全厂真正的盛事。大礼堂的舞台要提前三天布置,大红横幅从二楼垂挂下来,舞台两侧摆满盆景。过道上都挤满了人,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

节目单用红纸黑字写了两大张:机修车间的相声《夜班趣事》、子弟小学的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退休办的京剧《智斗》、我们医院的彩绸舞《春天的故事》……

最惊艳的是细纱车间女工们的舞蹈《纺织姑娘》,十二个姑娘穿着天蓝色连衣裙,手里的白纱巾舞成一片云海。还有模仿朱明瑛的《回娘家》,维妙维肖的歌声让全场沸腾……那些藏在挡车机、齿轮箱后的才华,在这一晚尽情绽放。

我的人生大事都在这里完成的。英语专业的自考;到湘潭市口腔医院进修;结婚;迎来双胞胎女儿的第一声啼哭。

调离时,同事们赠我的搪瓷杯上印着“汨纺职工医院留念”。它和那只牡丹铁盒,如今并立在我的书桌上,一个插着几支笔,一个装着零碎纽扣。

四十年后重访,变化大得让人恍惚。

气派的门诊大楼取代了红砖平房,记忆中的绿草坪、菜园繁花、初荷水塘、满院梅香,都已无处寻觅。唯那棵老樟树还在,现在要俩人才能合抱。树身上还能隐约看见当年刻的“医”字。

我们漫步在四通八达的马路上,路边的梧桐树粗了许多,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北区那些老工房还在,窗户还是木制的,绿漆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底漆。楼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冬天里叶子枯了,褐色的藤蔓像一幅淡墨山水。

广场上,退休职工们在跳广场舞,音乐是《又见山里红》。领舞的周阿姨我认得,原是准备车间的挡车工,现在头发花白了,但舞步依然轻盈。

厂大门的铁门虚掩着。轻轻推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墙上还留着当年的生产标语:“大干红五月”、“质量是生命”。

站在厂门口回望,细雨中的厂房轮廓有些模糊。但我知道,在那模糊之中,有清晰的东西永远留下了——6448个名字,三十年的机器轰鸣,无数个清晨的广播声,晚会上经久不息的掌声,江边的月光,还有那碗温热了整整三个月孕期的芝麻豆子茶。

离开时,雨下得密了些。雨点打在老樟树的叶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新雨落在旧瓦上,顺着瓦沟流下来,在檐下形成一串串水珠。那些水珠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是时光凝结成的琥珀。

那些潜藏心底的春意,正随雨声悄然苏醒,化作嘴角的微笑,眼角的泪光——既是对青春最深情的致敬,也是对这魂牵梦萦的汨纺情结,最温柔的释怀。

今生能在最溢彩的流年遇见同行的你,是我的幸运。如果有来生,我依然选择在那年那月的邂逅里等待;依然会选择在1983年的秋天,提着那个半旧的木箱,走进飘着桂花香的汨纺职工医院。

站在老樟树下,我轻轻哼唱起《在希望的田野上》。思绪随旋律飘向远方,飘向那段永远鲜活的青春岁月,飘向那些把最好年华献给这里的人们。

细雨还在下,打湿了老樟树的叶子,也打湿了四十年的光阴。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从未被雨水冲淡——就像老樟树下的约定,就像那碗茶的暖意,就像青春岁月里每一个闪亮的日子。

它们都在这里,在老樟树的年轮里,在每一滴雨水中,在我们共同走过的路上,静静地,等待着每一次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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