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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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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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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树共老 —— 一位医者的四十三载回望

(题记:人们常歌咏与人偕老的浪漫。而我所历经的,是与树、与路、与一段叫作事业的时光,在无声中共老。这或许,是另一种更深的浪漫。)

写在前面

这是我的个人回忆录中,“职业生涯”篇的开章。

自决意提前书写人生以来,我写过了青春、故人、旅途与亲情。当笔锋终于转向这贯穿半生的行医之路时,我停了很久。四十三年,太厚重,该从何处起笔,才能不辜负这段浸透了消毒水与人间冷暖的时光?

直到那个冬日的傍晚,我遛完狗,在诊所门前的栾树下站定。风起时,一枚干透的蒴果落在车顶,“啪”的一声轻响。忽然间,汨纺的梧桐、口腔医院的香樟、此间二十七年的栾树,连同所有在树下流转的岁月与心绪,奔涌而来,脉络自现。

我明白了,我的路,一直有树为证。于是,便有了这篇文字。

写作于我,是梳理,是安顿,是在时间河流中打下属于自己的桩。我珍视这份源自生命本身的记录。它让我看见,最恒久的浪漫,莫过于与事业、与见证时光的万物,在沉默中共赴一场漫长的老去。

现在,我将它安放在这里。它是我生命之树上,一片真实的叶子——记录了年轮,见惯风霜,亦储存阳光。

暮色漫进来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还薄薄地悬在空气里——二十七年了,这气味,已成时光的质地。

衣架在金属杆上“叮”地一响,白大褂挂回原处。可乐早已等在门边,没有尾巴的圆臀扭成急切的钟摆。绳子刚搭上锁扣,它便拽着我,跌进冬日傍晚清冽的怀抱。

风有二度的锋利。门前栾树瘦得只剩骨骼,唯余几串干黑的蒴果悬在高处,在风里窸窣,说着冬天的语言。

可乐呼出的白雾,一团团散进清冽里。车顶薄霜泛着哑光。天地删繁就简,只留这最本真的凛冽,以及一人,一狗,几棵沉默的树。

忽有所悟:这一生,竟总有树为伴。

十九岁,我在汨纺医院的梧桐树下穿上第一件白大褂。

两排法国梧桐守在楼前,春天飞絮迷眼,秋天落叶铺金。白大褂崭新宽大,我穿着它在树下听工人们说车间粉尘如何呛进肺里,把呼吸磨成粗粝的砂纸。

值夜班时,医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护士站的灯下,英语自考教材的边角卷起了毛边。有位纺织女工王姨,每季度都来开支气管炎的药。她总先在梧桐树下站一会儿,轻轻拍打肩头——那里早已没有棉絮,只有经年累月的习惯。

“小刘医生,”她这样唤我,“这树比我进厂还早。”

第三年春天,她没来。人说她退休还乡了。那日我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新叶初萌,嫩绿得近乎透明。忽然懂得:有些陪伴是静默的。树在,人在;人去,树还在。

婚结了,却不敢要孩子。像怕一枚过重的果实,会过早把自己拽离枝头。

母亲在电话那头问:“什么时候要孩子?”

“再等等。”

等什么?等自己不再悬在半空,忐忑摇晃。

梧桐见过我所有的青涩。它教我别离的必然:叶落会再发,人走茶会凉,而树依旧站在那里,看四季从自己身上碾过。

二十八岁,我来到岳阳口腔医院的香樟树下。

香樟四季常青。我每日从它荫蔽下走过,去进修、读电大、晋职称。正畸教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我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反复琢磨病例,看树影从西边慢慢爬到东边。

某个中秋值班,独自整理病历。夕阳透过香樟叶隙,在诊室地面洒下碎金。忽然想:若是梧桐,此刻该黄叶纷飞了。可香樟依旧苍翠,仿佛时光在此打了个盹儿。

那些年心里总绷着一根弦。看同学调往更好的单位,像看阳光更充足的枝头果。

决定辞职那日,我在香樟树下站到暮色四合。树冠如盖,投下完整的荫影——那么沉,那么稳。有些树注定要告别,就像有些路,必须独行才成其为路。

香樟见证了我所有的挣扎。它告诉我坚守的代价:常青意味着要熬过更多风雪,但也因此,把根扎得比别人都深。

创业第三年,门诊搬到沃尔玛旁,从此再未挪窝。门前的栾树开始伴我,一晃,竟是二十七年。

秋深时,锈红的蒴果落满一地,被车轮碾成细密的金粉。我每日看牙齿开合,听人间絮语,在这栾树的注视下,度过一个又一个寻常的、珍贵的日子。

常客中有位退休的韩老师,总在周二上午来。治疗完毕,她会坐在候诊区读一会儿书。有次她合上书页,望着窗外说:“这栾树真好,春黄花,夏绿荫,秋红果,冬瘦枝——四季分明,像人的一辈子。”

我忽然怔住了。

想起汨纺的梧桐,口腔医院的香樟。原来这些年,树一直在我的生命里静静轮转——落叶的,常青的,绚烂的,简净的。它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我从青涩走向沉着,从依附走向独立,最后长成一棵能独自站立、也能给人荫蔽的树。

“啪。”

一枚干透的栾树果落在车顶,轻而脆,像某个意味深长的逗点。

可乐正对着轮胎抬起后腿,完事后小跑回来,湿鼻子蹭蹭我的裤腿,仰头吐舌,一脸“使命必达”的神气。

我却被那声“啪”拽住了。

心里积郁的毛躁,在果实落下的瞬间忽然沉淀、落定。原来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树见证——不,不是它们在陪伴我,而是我与它们共同经历时光的雕刻,各自长成岁月要求我们长成的模样。

梧桐教我别离的必然,香樟示我坚守的代价,栾树让我明白:绚烂过后的简净,才是生命最本真、最庄严的模样。树亦如师,默然各立一课,待我用四十三载光阴,徐徐读懂。

如今诊所已稳稳“停进车位”。有自己的门面,固定的客人,每日规律的流水。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像秋天车顶那层厚厚的金粉。我熟练操持这一切,如保养一辆老车——知道何处该上油,何处该轻抚,何处该容它发出些岁月独有的、沙哑却动人的声响。

这辆车,引擎盖落过金粉,也覆过霜;雨刷器卡过枯叶,也扫过冰;车漆在光阴里褪去光亮,渐渐显露出细细的、属于自己的纹路。

这大概就是“安顿”,也是“磨损”——是生命从绚烂秋日步入沉静冬天必然的轨迹。

可乐扯扯绳子,把我拽回当下。它正兴致勃勃地拱着一片冻脆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在解读某种冬天的密码。我笑了笑,顺着它的力道迈步。

不去深想了。就这样走着,赏着,心里无喜亦无忧。只觉世间草木皆有本心,各安其命,各自完成着属于自己的四季。

路灯次第亮起,圈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临街的窗户透出暖光,电视屏幕闪着静谧的蓝。饭菜的香气从楼道口飘出来,被冷风一吹,反而愈加浓郁鲜明——那是人间最踏实的气味。

我握紧手中焐暖的牵引绳,对那团哈着白气、奋力向前的三色身影说:

“走了,可乐,回家。”

它“汪”地应了一声,短腿在寒气里迈得更起劲。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四季就在那里静静轮转。果落,花开,都是生命自己的节奏。

风起了。该落的果总会落下,该开的花也总会再开。

就像这些树,一年年老去,一年年新绿。而我也在它们的注视里,从汨纺到岳阳,从岳阳到美笛,从十九岁到如今,一日日走向自己的冬天,又一日日地,在冬天里找到所有春天留下的印记。

树会老。

人也会老。

但我们曾那样认真地绿过,紫过,红过,金过——在汨纺的梧桐春絮里,在口腔医院的香樟夏荫里,在美笛的栾树秋果与冬枝里。

四十三载行医路,八年梧桐,八年香樟,二十七年栾树。树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与我一岁一岁,共老。

在彼此无言的四季里,在时光深深的雕刻里,我们就这样,互为见证,各自成材。

风又起了。栾树的蒴果在枝头轻轻摇晃,等着下一阵风来,带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而我握紧手中的绳子,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走向那扇亮着灯的窗。

后记: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不是鲜花与誓言,

而是在某个冬日的傍晚,

与一棵树,

与一条路,

与那段叫“岁月”的时光,

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都成为时光本身,

成为彼此生命中,

最沉默也最深情的——

见证。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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