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叶长香老师的散文,《醉了这个冬》《胡来秋光》《雪期》……在她笔下,故乡的悦来河、冬天的薄雪、秋日的斜阳,都被赋予了呼吸。那些字句,像老家屋后那口深井里舀上来的水,入口微凉,落进心里却缓缓生出温润的暖。文字间那份江南水汽般的细腻,能将一场薄雪、一缕斜阳、几声雁鸣,都织成有触感的锦缎,妥帖地覆在读者心上。隔着屏幕,仿佛能看见那些被文字焐热了的心,正与她隔空颔首,在时光深处,会心一笑。
这些字句,总让我想起更久远的事。与叶老师相识,竟已近半个世纪。那是1979年,我在良心堡中学读高中。她还是年轻的初中毕业班班主任,留给我的印象总是和蔼而匆忙,像一阵带着粉笔灰的风。她的丈夫龚老师,在高中部教语文,曾是篮球场上的主力,是校里鼎鼎有名的人物。后来,他们被作为人才引进到长炼中学,成了我记忆里一对渐渐远去的、带着书卷气的背影。
真正走近叶老师,却是近十年的事了。岁月仿佛在她身上施了奇妙的魔法,将一位师者,悄然酿成了亲人。每到春节,我们这些散落四方的游子归乡,叶老师夫妇的家便成了临时的“巢心”。他们总要张罗聚会,一开就是好几桌。菜是家常的,话也是家常的,龚老师几杯酒下肚,便会亮开嗓子唱上几句,声音里有褪不去的书生意气,也有历尽千帆后的豁达。叶老师呢,穿梭在学生中间,问工作,问家庭,笑声朗朗。她年龄与我母亲相仿,可那股热忱与活力,却像永不会熄灭的烛火。
前年,叶老师出版了自己的诗集。素雅的封皮,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简介里那些头衔密密麻麻,像她一笔一划走过的足迹。她的作品最终结集成三卷《叶长香诗文集》,静静地躺在省市方志馆里,与岁月同眠。
她知道我也开始写些东西,便总鼓励我。我最早那些羞于见人的文稿,总是第一个发给她。无论多忙,她总会用那几乎只有零点一的视力,细细修改,认真劲一如当年批改作业时。
零点一的视力。世界在她眼中该是怎样的混沌?可她偏偏与这模糊的光影赛跑,前前后后竟写下近八十万字。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辨认稿纸上的格子,如何对准那微小的标点符号。那已不是在写作,那是用生命的光,一寸一寸照亮文字的旷野。
有几次去钱粮湖参加活动,我开车到小区门口接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两位老师早早等在路边,手里总提着些什么——有时是一袋新摘的橘子,有时是几本还飘着墨香的刊物。“学生送的,甜。”“新出的,你看看。”他们笑着递过来,那份生怕亏欠了别人的心意,让人接在手里,暖在心里。
这份情意,在父亲西去时,我体会得尤为深切。他们不仅亲自到场,叶老师还给父亲写了挽联,一并收入了她的诗集。在那些悼念的诗词文章里,我父亲——一个普通的老人,因了她的文字,而有了一份穿越时光的、庄重的存在。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她笔下的世界为何那般滚烫:因为她从未将自己置于旁观者的位置,她的生命与笔墨,始终与身边人的悲欢血肉相连。她记录,便是珍重;她书写,便是挽留。
龚老师八十岁生日那天,酒店摆了数十桌。从各地赶来的学生站满了大厅,当年的青丝少年如今都已鬓发染霜。以戴总为首的“与风同行”团队成员上台,为他们唱了一首《一壶老酒》。当“喝一壶老酒,让我回回头”的旋律响起时,我看见叶老师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眼角。那一刻我明白,她这些年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杯杯醇厚的老酒,被时光珍藏,被岁月酝酿。
我劝她注册公众号,她笑着摆手:“不会搞,太麻烦。”我说让门诊的年轻同事上门指导,她连说“再想想”。我知道,那是老人不愿添麻烦的执拗。我又建议用AI工具辅助,她更茫然了。看着她,我忽然懂得,他们那一辈的写作者,脚下的路真的是用一笔一划的墨水,一滴一滴的时光,硬生生铺出来的。
家乡的同学群里,谁家有了红白喜事,总少不了他们夫妇二人关切的身影。他们四处打听,生怕漏了谁。后来,考虑到老师年事已高,我们只得悄悄地另建了新群。叶老师偶尔会流露出羡慕:“你觉醒得早,有大把的时间,去写你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光里有对我未来的期许,或许也有一丝温柔的焦灼。
我不知道她具体的写作环境。是在晨光熹微的阳台,还是夜深人静的书桌?我只觉得,她是在“拼命”地写。这“拼命”二字,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与时间抢夺记忆的虔诚。
静夜。我仿佛看见,在岳阳城某个亮着温和灯火的窗内,一位视力微茫的老人,正缓缓铺开稿纸。她的世界是朦胧的,可她笔下的世界——有冬雪,有秋光,有故乡的炊烟,有散作满天星的学生,有橘子酸甜的滋味,有挽联上墨迹未干的思念,还有那《一壶老酒》的歌声——却如此清晰、滚烫。
合上眼,墨香如桂,在记忆里静静弥漫。
忽然想起她散文中写过的悦来河。原来最深处的笔墨,从来不需要看清这个世界——它自己就是光,在时光的河床静静沉淀,再被后来的人一瓢一瓢舀起时,入口微凉,落心成暖。
而我们都成了那河流的过客与归人,在俯身的刹那,看见自己的倒影,也看见那永不干涸的、墨迹般的光。
此刻,唯有一个心愿萦绕:愿这二位老师,健康,平安,开心。让那支笔,能握得久一些,再久一些。让时光,在他们文字的面前,也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