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
我们《洞庭南路记忆》编辑部一行,便在这奶白色的厚重雾气里悄然出城。路旁景物失了轮廓,只剩水墨般的影子向后缓移。人静默着,连引擎声也被湿冷吸附得低哑——此行,是去探访一座自鄱阳湖畔“走”来的、两百岁的老祠堂,名唤树德堂。
雾至堂前,忽而淡了。抬头望去,它静静泊在龙山脚下,如一叶舟自时光深海缓缓上浮。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那只憨态可掬的熊猫雕塑,是文旅融合时添设的趣味符号,静卧在疏林与步道间,倒也成了古今交界的奇妙注脚。旁侧,一株老树挂满红绸,每条绸带都在微风里曳着暖红的期许——那是新年最动人的底色,藏着无数朴素而真诚的愿望。
转身,一面百福墙迎面而来。“马年大吉”四个大字浑厚有力,与满墙姿态各异的福字相映成趣。风过时,仿佛能听见一声集体的祝愿:2026,福暖四季,马到成功。
门楼高耸,带着赣地宗祠天生的肃穆,青灰马头墙线条利落,藏着赣地山水的清劲风骨。踏入之前,二十米面阔、六十米进深不过是冰冷数字;走进去,数字才真正活过来,化为一片由柱、梁、光、影交织的深寂森林。
人不由得屏息。
最先攫住人的,是气味——一种极沉静丰腴的木香,是好木头与时光从容晤对后呵出的温存气息。前厅幽暗,唯有一柱天光自天井斜劈而下,光中微尘狂舞,似一场无声的金粉雪。传统中式的浪漫,便在这雕梁画栋间静静流转。
目光上攀:冬瓜梁浑圆如卧龙;牛腿承千钧之力,偏雕出繁复的卷草瑞兽,纹样里还藏着景德镇瓷窑的缠枝印记,在筋骨上开出柔美的花;藻井层层叠叠,收拢如一朵倒悬的、不谢的莲。每一刀,都藏着一个祈福的念头。穹窿中央,龙凤正于祥云间游走——这不仅是建筑,更是悬在头顶的、活着的东方浪漫。
静极了,却能听见木头的“声音”。不是响动,是存在的印记。是榫与卯在幽暗里两百年的紧紧咬合,是梁与柱在季节流转中极轻的呼吸。一榫一卯,皆是百年温柔。这满堂寂静,原是千百木构件在低声絮语。
穿过天井,湿漉的石面上苔痕青润,便到了中厅。
此处愈显高敞。红灯垂暖,木雕生辉,青砖黛瓦间,古意与年味撞个满怀。这里是以“洞庭芦苇画”为核心的艺术空间,兼具陈列、体验与交流之能。两侧非遗活态流转:岳州扇的素净、芦苇画的质朴、岳州窑陶土的温润。几位年轻学子凝神其间,指尖轻触芦苇画的经纬纹样,眼里有光。
一旁木作工坊里,竹影婆娑,木香四溢。木雕花格与竹屏相映,将非遗美学徐徐铺展。中庭,琴音绕梁,有人轻拨琴弦,有人举着相机定格瞬间。弦动,心动,景动,满是烟火气里的雅致。一砖一瓦皆是景,一草一木总关情。
而今日的中厅,更添一份时代气息。岳阳市工商联青年企业家农商会年会在此举办,“古建聚贤,新岁谋远”的主题高悬。红灯映照着年轻而专注的面庞,传统空间与现代思维在此交织碰撞。古建的生命力,不仅在于供人瞻仰,更在于它能融入时代脉搏,激荡新的创造。
这般光景,引人深想:这座殿堂,何以在此“新生”?
它本在江西,原名“聚星堂”。遥想当年,那位从景德镇归来的瓷匠与他的兄弟,将半生浮沉、手艺尊严与“聚星纳祥”的厚望,都托付给了这一榫一卯。那时的鄱阳湖风,常带着水汽穿堂而过,拂过新雕的花饰。
而后光阴漫漶,它成了一段濒临湮没的家族史诗。直至一位深具情怀的岳阳商人方总,以重金与诚心,将其一梁一柱原样迁建于此,再慨然捐予这座城。迁建时,他常蹲在工地,逐一对接榫卯的契合度,指尖磨出薄茧,执意保留每一处赣派构件的原初肌理。从巍峨门楼、幽深前厅,到采光天井、开阔中厅,乃至静谧后院与精巧戏楼,这座严谨遵循赣派规制、前后三进围合而成的院落,得以在异乡完整苏醒。
此举,远非资产易主。他购回的,是一部立体的移民史书;他捐出的,是让历史得以在公共空间继续呼吸的可能。这份“但求所护,不图所有”的胸襟,无声诠释着“树德”的重量,亦与这片土地上“先忧后乐”的千年精神遥相呼应——心系文化存续是其“忧”,乐于公众共享是其“乐”。
历史的深静之流,在此撞上现实活泼的滩涂。步出厅堂,堂前广场早已化作一片欢腾海洋。玩龙舞狮,金鳞跃动,彩狮腾挪,锣鼓铿锵震落檐角旧尘;打糍粑的吆喝声响起,木槌起落间,洞庭糯米的清甜漫开,热气氤氲着最质朴的年味;戏剧台上,水袖流转,唱腔婉转,一颦一笑勾连着古今悲欢。
夜幕垂落,篝火燃起。庭院前坪,千人围炉,歌声与笑声随风升腾。古建檐角的灯火,与跃动的焰光温暖相拥——原来岳阳不止有楼阁千载的沉静,更有树德堂前这般鲜活地道的湘夜狂欢。火光映亮每一张脸庞,古老的梁柱与年轻的身影共舞。这团火,从时光深处燃来,烧去冷寂,照亮共生,点燃了此刻此地最真挚的欢愉与期盼。岳阳的夜,一半是洞庭湖的千年晚风,一半是树德堂里跃动不息的人间暖意。
编辑部全体在一扇木雕月洞门前驻足留影。深木色墙面与原木梁柱构筑出沉稳基调,“博雅居”月洞门以透雕工艺刻尽瑞兽花鸟,门如画框,藏尽江南浪漫。我们立于堂前,沐古风,承文脉,并肩含笑,镜头里是“感恩相遇”,亦是“未来可期”。木雕门上的“福”字,是古建赠予的新年仪式感。2026,我们将继续讲好岳阳故事。
离开时,雾已散尽。
回望,树德堂在明净阳光下轮廓清晰,气度安详。它确似一艘船,从历史的彼岸驶来——一位有情怀的摆渡人方总,助它渡过岁月沧波;一座有格局的岳阳城,为它泊下安稳新港。船上载着旧日的精魂,也载着今日的希望种子。
龙山的风,裹着洞庭的湿润拂过。忽然觉出,风里鄱阳湖往事的深沉,与《岳阳楼记》的千古浩叹,在此刻此堂前已默默相融。
疏林,步道,熊猫雕塑。岳阳的冬日,风里藏着跨时空的温柔,一切都刚刚好。
走出去,才能看见不一样的岳阳。
而我们,一直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