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我今年六十三了。

这事儿不用我说，看脸就知道。可要是看手，没人信。

真的，我那双手伸出去，十个人有九个说：这手也就二十出头。剩下那个说：你逗我呢吧？

跟同龄人握手最尴尬。人家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到底是几岁”。次数多了，我也懒得解释，只说：擦东西，一块钱一包的那种，坚持擦，你也行。

这话我说了三十几年了。

三十几年，听起来很长。其实也就是——洗一次手，擦一次油；再洗一次，再擦一次。一天重复几遍，一年重复几百天，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最初是冬天手皴得不行，同事说你去买包试试。一块钱，便宜得跟白捡似的。我买了，擦了，好了。然后就再也没换过。

后来我发现一个秘密：这东西不能随便买。我只在泰和佳惠店买，别的地方不放心。每次去都拿一百包，够用一阵子。一年得买好几回。

我常跟人说：洗一百次手，就擦一百次油。没什么秘诀，就是坚持。

门诊那几个姑娘，一开始看我擦还笑我老土。后来忍不住试了试，现在个个包里揣一包。她们说，跟同龄人比，手确实嫩多了。

门诊的魏主任，当初是被我要求着擦的，自己也没太当回事。前几天她突然跟我说：刘医生，幸亏当年你逼我们，我现在的手比十年前还好。

这话我听着比夸我自己还高兴。

病人躺在牙椅上，看着我戴手套，也总会情不自禁夸几句。我操作完了跟她们聊，语重心长地教，反反复复示范。她们听得认真，走的时候都说记住了。可我知道，大多数人是坚持不下来的。

去年秋天去北京，约了卫校的老同学见面。几十年没见了，她上来第一句话是：你的胶原蛋白咋不流失呢？

我笑得弯了腰，又是一通啰嗦讲解。她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又看看我的，最后拍了照片，说是给老公看看，别人家的女人命好些，保养到位。

去年九月在长沙看五月天的演出，满场的年轻人，就我一个老太太。正跟着哼呢，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广州女儿的同事，小姑娘来长沙玩碰上了。

她上来就说：阿姨，让我看看您的手。

我笑着把手伸出去。她捧着看了半天，又看又摸，比我妈妈的手好太多了！

还有一次，在长沙开口腔年会，被分配跟娄底的一位女院长同一间房。报到那天晚上，她看我擦手，看了半天，问：你擦的这是什么？我递过去一包，她闻了闻，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说：昨晚我悄悄擦了两次。

后来我也给她寄了一百包。

寄这件事，这些年做过太多次了。外地的姐妹，老同学，一面之缘的同行，只要人家问，我就寄。每次都是一百包，够用一阵子的。她们收到后打电话来说：还是你惦记着。我说：记得擦，别放着。

也不知道她们擦了没有。

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我这么爱寄？大概是因为知道，有些东西光嘴上说没用，得让人家用上了，亲手摸着了，才信。

说起来，有一张照片我自己特别喜欢。

2017年，我们想开一家口腔医院。开股东会的时候，小熊用单反抓拍了几张发群里。其中有一张，是我双手搭在一起，下巴放在手背上沉思的样子，随意自然，那双手简直美极了。

那年我五十四岁。那双手就被朋友圈定格了。我当时想，等老了以后再翻出来看看，一定很有意思。

如今六十三了，翻出那张照片，再看看现在的手——依旧很漂亮。

很多人说是天生的，皮肤好，没办法。还有人说，你肯定不用做家务，手才能保养这么好。

我听了就笑笑。只有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我最爱搞卫生，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从没找过家政。还喂了两只狗，每天牵绳出门，绳子在手上勒着，对皮肤也有影响。

可手还是这样。

不过是“洗一百次手，擦一百次油”，擦了三十几年罢了。

那年自驾中亚四十天，我带了六十包，想着够用了。结果走到后半程，女同胞都来借。最后这东西成了最抢手的，比什么国际大牌都受欢迎。

回来的时候，六十包，一包不剩。

有时候想想，也挺感慨的。

三十几年。换过房子，换过车子，换过手机。从单位上班到自己创业，从青丝到白发，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都变了——房子大了又小了，车子新了又旧了，手机从翻盖到智能换了十几部。

唯独没换过的，是这一块钱一包的霜。

它还是那个包装，还是那个味道，还是一块钱。

从冬天手皴的年轻时候，擦到开股东会的那年，擦到搞卫生洗洗涮涮的每一天，擦到牵完狗回家的那一刻，擦到五月天演唱会的人海里，擦到北京老同学的那句“胶原蛋白”，擦到长沙年会那间双人房的夜晚，擦到自驾中亚的途中，擦到现在。

像一位不善言辞的老邻居，不声不响地陪着你，一陪就是三十多年。

有时候我会想，什么叫日久生情？

大概就是——你从未刻意选择它，却也从未想过离开它。

门诊魏主任说得对：有些东西，得有时光陪着，才能看出好赖。

常有人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我倒没想这么远。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六十三岁了，偶尔伸出手来，还能让自己看着高兴，让旁人看着惊讶，就觉得这三十几年的坚持，值了。

一块钱一包，六十三岁的手，二十三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