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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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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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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池之上

2025年9月25日,我们自八卦城出发,奔赴天山天池。

天池静卧于博格达峰半山腰,是两百万年前冰川运动造就的高山冰碛湖。“博格达”,蒙语意为“神灵之山”。车行渐上,愈近山巅,愈觉天地肃穆,这名字,当真贴切。

景区区间车沿山路蜿蜒而上。窗外,哈萨克族村落库克呼喇村静静铺展,炊烟与秋色缠绕,自带人间暖意。溪涧清泉叮咚,一路相伴。转过三十三道弯,每一道回旋,都换一幅画卷。东小天池幽深,是悬泉飞瀑之源;西小天池温婉,静卧山坳之间。悬泉飞瀑自高处跌落,声震山谷,水雾飘入车窗,清清凉凉。石门一线天,窄处仅容一线天光,车穿行其间,崖壁如在耳畔。

我倚窗而坐,脸颊轻贴玻璃,贪恋着这一路秋色。

天山天池,古称“瑶池”。立在湖边,自然想起李白诗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眼前碧水雪山,分明便是诗中仙境。湖水蓝得澄澈,碧莹莹一汪,嵌在群山环抱之中。抬眼是巍峨雪峰,积雪在阳光下银光闪烁;低头,雪山倒映湖面,天光云影共徘徊。山与湖相依相伴,恰似相守千年的知己。

而这方仙境,也曾是左宗棠抬棺西征时,踏足过的土地。

湖畔一株古榆,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至今枝繁叶茂。树下系满祈福丝带,红绸黄带,随风轻扬。当地人说,此树为左宗棠收复新疆时亲手所植,被奉为“神树”。我伸手轻触树皮,粗糙纹路硌在掌心——百余年前,这位湖南同乡老将抬棺出关,心中念的不是风月,而是江山社稷。他当年是否也曾这般抚树而立?他亲手栽下的这棵树,如今仍守在湖边,风一吹,满树丝带轻舞,恰似如今寻常人家的安稳岁月。

我们是湖南人。立于此地,想起的,不只是左宗棠。

天光云影在湖面徘徊,如时光驻足。恍惚间,我似看见另一群湖南儿女,也曾站在这里——七十多年前,八千湘女上天山。她们唱着歌辞别故土,过洞庭,渡黄河,穿戈壁,来到这天池脚下。那时的她们,比我身边的年轻人还要年少,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她们在天山南北垦荒、耕耘、教书、行医,将青春埋进这片冻土,以一生践行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湖边游人穿着艳丽的民族服饰拍照,笑语朗朗。望着这些年轻的笑脸,我忽然心生感慨:八千湘女初来时,也正是这般爱笑的年纪。只是她们的青春,没有镜头定格,唯有风沙与岁月,默默记得。

再前行,便是雪岭云杉的世界。它们挺拔矗立,如绿色长城,自山脚绵延至峰顶。风过处,松涛阵阵,沉厚如远古回响。山坡上,金黄秋叶与苍翠松柏交织,层林尽染。我寻一石静坐,看云从山巅漫来,又缓缓飘远。

同行之人,皆已年届花甲。年轻时谁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自驾万里,从湖南来到这海拔近两千米的高原,看雪山映瑶池?更不曾想,立在天池之畔,心中除了眼前盛景,更装着一代代湖南先辈——抬棺西征的左公,远赴边疆的八千湘女。他们是否也曾在这湖畔驻足?是否也曾望过同一片流云?

同行的许总,一路举着相机,定格无数美景;德总兴致更高,在天池边一气做了六十个俯卧撑,引得游人阵阵喝彩。有人笑喊:“大哥,这是要和博格达峰比年轻啊!”德总站起身,拍去手上尘土,朗声一笑:“六十个算什么,归来仍是少年!”

我们这群年届花甲的湖南人站在这里,说的湘音、念的湘情,不就是那“依旧”么?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底隐隐有了温热。是啊,能在天池之畔纵情欢笑,心中便永远是少年。走过万水千山,历经六十载春秋,我们还能站在这里,替那些未能再归故乡的湘女,看一看天山,望一望天池。

返程时,再经那三十三道弯。我回头望去,湖水已隐入群山,暮色渐合。唯有博格达峰的雪顶,仍在云层之上熠熠生辉,似在与我们挥手作别。

天池之上,湘音依旧。

此行,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八千湘女,好好道一声:

再见,天山。

再见,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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