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旅游如火如荼,弥漫着古典的味道。地铁、公交、应天门、洛邑古城,到处是身着汉服的靓丽女子。一路往东,穿过高楼堆聚的都市新城,空气清新起来。城市改造步步延伸,只是觉得慢些。慢些也许是好事,至少可以等等灵魂,假若城市有灵魂的话。再走不长时间,一座古老的寺院便映入眼帘。停车驻足,石牌坊雕栏玉砌,山门上高悬“白马寺”匾额,这里僧俗信步,古塔高耸。回过身,对面有个村庄,绿树掩映,白墙黛瓦,叫白马寺村,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从未远离过,却近乡情怯,总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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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课本上有篇文章《白毛女》,大坏蛋黄世仁,就是欺负杨白劳、逼抢喜儿的大地主。管家穆仁智,阴险狡诈,背着盒子炮催粮逼租。打着灯笼,上有“积善堂黄”四字。看来,大户人家的堂号,却可能名不副实,黄家可不是善茬儿。
话说回来,那个年头,善茬儿也不好当上大户。我家不是大户,不过小时候,见爷爷的麦袋子上,都有“林兴堂李”字样,毛笔写的,繁体字。尤其是“兴”字,笔画多,查了字典才认识。是不是我家的堂号?不确定,但也没有去问大人,也许心里害怕什么。
祖上什么时候迁到白马寺村的?说不清。过去都说是山西洪洞,但不知真假。近年村里续家谱,说老李家这一支,是明朝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后代。关于李总兵,史上有些记载,朝鲜迁入。《明史》说李成梁“高祖自朝鲜内附”,《李氏谱系》载“先籍朝鲜国秃鲁江人”。有历史学家评价,“李氏之盛衰,即辽事之兴坏系焉”,不知是褒是贬。七个孩子的名字有点意思,如松、如柏、如桢、如樟、如梅、如梓、如梧。也不知我是哪一个木字旁的后人,倒退八百年,也许还和“思密达”有些联系,嗨!不管如何,总是中国的子民,又从辽东迁到中原,当然好多了。前朝的北魏孝文帝,不也是煞费苦心地过来?尤其是白马寺村,位于北邙之南、洛水之北。左右瞻望,见五大故城交错环绕,侧耳聆听,闻千年古刹晨钟暮鼓,好一方风水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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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记忆大都是父亲告诉我的。我的高祖叫瑛,名字倒也不俗,有些玲珑剔透的意思。记得白马寺清凉台上有块石碑,刻有瑛的名字,应是光绪年间参与修缮寺院。瑛死得早,父亲没有印象。但我的高祖母是高寿,慈眉善目、心宽体健,活了九十多岁。人这一生,总觉着很长,但回头看就短得多了。留给后人的记忆,更是稀疏得可怜,即使血脉相连,几句话就说完了。有时总想说说,但也不知从何说起,或者本身就无话可说。
曾祖叫金澎,也就是父亲的爷爷。农村隔代亲,父亲小时常跟着金澎。那还是民国,村里有私塾,就在我家,金澎当着学董,负责日常事宜,父亲学些《增广贤文》《幼学琼林》。抗战胜利后,有了国民小学,父亲开始接触白话文。说起金澎,父亲很感慨,说他是个忠厚长者,说过“家俭则兴”之类的话,小时候多蒙垂爱,可惜死得太早。金澎多少有些学问,爷爷麦袋子上的“林兴堂李”,想必是金澎写的。
爷爷的字我见过,歪七八扭,不成样子。爷爷叫丰煌,生于辛亥革命后几年。这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美国人开通了巴拿马运河,孙中山在日本成立中华革命党,袁世凯在洛阳建西工兵营。爷爷生于乱世,念书不多,但胆子大,说话咋咋呼呼,农村话说是“二蛋”。爷爷有个弟弟叫丰熠,恰恰性格相反,言语不多,办事稳当,年纪轻轻到洛阳当学徒,后来因为家务事,生了气,没有留下子嗣,媳妇也改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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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投降,国民党掌了权。爷爷在地里干活,保长带着中央军抓壮丁。爷爷手被绑住,押着走。天色昏暗,趁人不备,撒腿就跑。爷爷不糊涂,炮灰可不能当,保长也不是好东西!
曾祖金澎死后,爷爷就当了家,大手大脚,把家里的田地卖了些。到我记事起,爷爷奶奶就不下地干活了。地分给父亲和叔叔,每年交些钱和粮食。奶奶娘家是附近的翟泉村,离我家三里路。翟泉村毗邻邙山,紧邻汉魏故城,村东有阿斗冢,葬着“此间乐,不思蜀”的后主刘禅。说到刘禅,想起诸葛亮,面对这个糊涂虫,孔明先生应该“忠君之事”还是“择主而事”?想不明白,不过“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刘后主也算“死得其所”。
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走路一扭一扭。我见过奶奶的脚,扭曲得可怕,不敢再看。小脚耽误事,远路走不了,重活干不成。想不通,旧社会的女子为啥要裹脚。后来上学,读龚自珍的《病梅馆记》,说梅“以曲为美”“以欹为美”“以疏为美”,叹“江南之梅皆病也”,才慢慢明白,当审美扭曲之后,美丑便再也分不清楚。小脚如此,文化如是。文化如此,谈何文明?
扭曲的小脚自然没有家庭地位,爷爷常常对奶奶大呼小叫,奶奶也不还嘴,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会,反正不是不屑。“女不远嫁”,我还有三个姑姑,都嫁在附近村子。三个姑父去城里当了工人,在家务农的姑姑时常回来,给爷爷奶奶缝缝补补,送些吃喝。这叫“一头沉”,嫁闺女这事,爷爷怪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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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曾经睡在爷爷脚头过,但次数不多。爷爷待我还好,有时会给我点心吃。爷爷见我,会大声地喊我“狗蛋”,我嫌难听,从不答应,但又像狗一样贪图爷爷的点心,只是抬头看看,装作面无表情,爷爷嘿嘿一笑,也不恼我。
爷爷后院里有两棵树。一棵是石榴树,椽子粗细,曲如虬龙。枝干也坚韧,我爬到细杈上晃来晃去也不会折断。这东西过去稀罕,石榴还是青疙瘩时,我就开始“朝贺”,等着一天天变红。可惜,总是中秋节前后,石榴会裂口子坏掉,好像故意气我。饶不了它,掰开来,挑出能吃的籽放进嘴里,酸酸的,没有甜味,品种不好,但来年,还会再尝。
另一棵是榆树,粗得很,俩大人也搂不住,不知道有两百岁没有。树枝狂放肆意,树冠遮天蔽日,夏天时躲到树荫下,凉风阵阵,是我的避暑宝地。只是树上的香金金多了些,多了也不怕,抓过来,脚上绑根线,我边看着它挣扎,边口中念叨,金金金金你不飞,你妈打你二十一……
不种地的爷爷不会闲着,去公路道班当养路工,我常跟着去玩。养路工也不错,坐着解放大卡车去修补路面。先把坑坑洼洼都清理干净,再把柏油放在油桶里烧化,搅上小石子和匀实,填坑、铺平、压瓷。柏油不好闻,我就站在远处看着。爷爷是临时工,烟熏火烤,满头大汗,不像那个正式工,站在旁边光“指挥”,过会儿还要喝口水。
去道班要乘公交车,次数多了,爷爷和司机、售票员也熟悉了,坐车也不掏钱买票。不买车票,就没法儿报销路费,公交车上,爷爷让我去检票箱里拿些废票,我趁人不备,就抓了一把,赶紧塞到兜里。我觉着不好,像小偷,就不再和爷爷去道班玩了。
后来,爷爷负责管理村旁的几里公路。平常扛个大铲子,把路边的草铲铲、土平平。这些活我也能干,也愿意干。铲会儿草就玩会儿,举起铲子,先扮演沙和尚,可惜没有妖怪让我收服。再学鲁智深,对着枯树猛地一铲,抬头看看,树叶纹丝不动。
铲子玩累了,就坐在树下看蚂蚁搬家。蚂蚁走路时都排着队,拿个树枝挡在前面,蚂蚁也会绕过去。也有不长眼的,爬到树枝上,把树枝拿起来,蚂蚁在上面转来转去,看着它走投无路的样子,我会咯咯地笑。
笑声惊动了树干上的天牛郎,身上的白点点亮晶晶。拽住它细细的腿,天牛郎就会着急,一对长触角舞来舞去。路边壕沟里,水清草绿,几尾长白条浮在水中,一动不动。石子投进去,鱼儿一下子就慌了,猛得一扭,便躲到草窠里,余下圈圈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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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风下雨后,爷爷得沿着公路巡查。行道树栽的是杨树,有碗口粗,倒了就会影响交通,得伐掉。杨树不值钱,直接拉回家当烧材。放学了,爷爷会叫住我,帮忙锯木头。细的树枝,爷爷已用斧头砍断。粗点的,一头架到木马上,爷爷抬起左脚,踩在木头上,搭上锯。我在对面蹲着,拉住锯的下端。刺啦刺啦,全都锯成尺把长。锯完后,还要把短木竖起,爷爷用洋镐劈开。拾掇好的粗细木头,都挨着墙堆得规规整整,晾干后当柴火烧。
柴火烧了一辈子,爷爷没有用过蜂窝煤、液化气。柴火做饭好吃,爷爷也爱吃。爷爷爱做红烧肉,都是肉块子,我见过好多次,但没咋吃过。就这,爷爷对我算不错了,哥哥姐姐,在爷爷这儿肯定啥也没吃过。爷爷如此,也有原因,对父亲、叔叔不太满意,小时候我就知道。为何不满意,我说不清,但总觉得爷爷的不是多些。至少我确定,我家一年也吃不了一次红烧肉。
对农民来说,吃最重要,理都懂,关键在于是否舍得。农民苦,花钱的地方太多。能吃也是好事,爷爷一身蛮力,身体健康,活了八十好几,去世时也不咋受症。夜里给爷爷守灵,父亲说,你爷爷还行,让我去上学,那个年代,家里少个劳力,出去还要花钱,一反一正,日子紧巴啊!
堂屋中间,黑色的棺木静静地躺在两根长凳上面。供桌上,竖立着爷爷的遗像,白蜡烛的火苗忽明忽暗,我忽然想起爷爷劈柴时的样子,他穿着旧式裤子,裤腰宽大,左右交叠后,裤带在腹侧打个活结,垂在腿边。上身光着脊梁,随着抡起的洋镐,汗珠子蹦蹦跳跳地洒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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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有个妹妹,我叫姑奶。姑奶嫁到金村,白马寺东北侧五里,在汉魏洛阳城的宫城区。民国时期,这里突然发现八座东周大墓,叫“金村大墓”。可惜墓里的宝贝都被文物贩子盗走了,再卖给外国人。加拿大人、日本人还编了书。听到老人说这些事,我心里就不得劲,咋着好东西都让别人弄走了!
金村紧挨邙山,地势偏高。十岁那年,洛水暴涨,青壮劳力参加防汛,父亲拉着架子车,先把奶奶和我送到金村。我对躲避水灾没啥概念,只记得跟着表叔上邙山,摘酸枣、逮蝈蝈,玩得天昏地暗,不亦乐乎。村后有一谷,名为金镛城,说是关押过下台的皇帝。表叔领我进去过,是道深沟,曲曲折折,乱树丛生,不见天日。害怕有大长虫,我闹着赶紧返回。
金村土质松散干燥,适合种花生,每年收获季节,姑奶总会捎信让母亲去帮忙,还让拉上架子车。姑奶家的花生品种好,叫做“百日红”,剥开皮,三四粒花生排着队,颜色鲜艳、整整齐齐。说是帮忙,干完活后,总会装上两大编织袋子花生,让带回来,我懂姑奶的意思,心疼我们一大家子。
花生晾干后,母亲会支上口铁锅,用沙子把花生炒焦给我吃。我急不可耐,只管往嘴里塞,有时还弄得一嘴沙子。多少年后,我去金村参加姑奶的葬礼,唢呐声声在前,纸扎挽幛随后,送葬队伍浩浩荡荡走出建于同治年间的古寨门,看着镶嵌刻有“气接邙岭”字样的青石匾额,我用手捏了捏脖子上散挂的孝带,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邙山依然无言伏卧,深吸一口气,似乎空中依然弥漫着焦香花生的浓郁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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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再表另一枝。曾祖金澎弟兄两个,弟弟叫金湃,金湃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人称“二诸葛”。邻里纠纷、家庭矛盾,常会托住金湃。说起事来,金湃剖决入流,一言九鼎。“九鼎”过分夸大,“两言”倒也属实,金湃两个儿子,叫做丰谦、丰询,呵呵,两个言字旁。丰谦和丰询出去得早,后来定居东北,在那里开枝散叶。
金湃还有个闺女,嫁得不远,邙山岭上,我也叫姑奶。两个儿子都在外地,金湃病重时,就住在闺女家。要回老家,父亲拉着架子车去接。回来途中,姑奶忍不住要哭,父亲说,不能哭,到家再哭。金湃死时,我才两岁,什么也不记。我耳朵上有个拴马桩,听大人说,专门让金湃老爷摸了摸。老人摸过了,就不会再长。
当地风俗,串亲戚来往交替,春节“回娘家”,中秋节“瞧闺女”。金湃去世后,姑奶便很少回来。过春节,姑奶的儿子当作代表,来我家吃顿饭。母亲会做些烩菜、红枣汤,一甜一咸、一稠一稀,加几个大白馒头。中秋节,父亲忙,“瞧闺女”的重任落在我的肩上。
别看我年纪小,可代表娘家,位低权重。骑个破二八,带着月饼,翻山越岭,风驰电掣。姑奶个子小,每次见到我,都笑咪哧的。先问问我家里的情况,再拿起墙角的长竹竿,拉我到院里的枣树下。我爬到墙头,站稳脚步,举起竹竿,运足气力。一竿子敤下去,落枣如雨,不急着捡,先挑几个过过嘴瘾再说。
年复一年,小院里的大甜枣,我一直吃到二十多岁。后来,小个子姑奶去世了,我就再没有去过那里。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亲戚慢慢也就断了。
至此,生活在家乡的祖辈都过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