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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生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期。
父亲是这一枝的长孙,曾祖金澎高兴得很,教他读书,有似大清的康熙与乾隆,九九严寒时,学着来笔“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惜无千里江山,更无皇位可传,不过好赖几十亩水浇地、几匹大牲口,还有七八间大瓦房,家里还算殷实。不饿肚子,还能写字,这样的日子倒也安好,可惜持续不了几年。
关于解放前的那场大灾荒,父亲也有印象。说是民国三十一年,遇到年馑,不少地方饿死了人。咱这边稍好些,灾情不是特别严重,不过也得吃糠咽菜。有些人家没有粮食,只能典妻卖女,或者去吃观音土。父亲说时很认真,教我“俭以养德”,不要浪费粮食。我上学时读过文史资料,《大公报》记者张高峰写的报道,很惨,一辈子忘不了。
日本人来了。村子东北方向的庄稼地里,建了飞机场,停着几架小飞机,铁丝网围着。晚上,雪亮的探照灯晃来晃去,谁靠近的话,日本兵就开枪。不过,看不见飞机起飞降落,村民说是假的。鬼子不长个子,光长心眼,要和中国军队耍三十六计。
村边也设了岗。日本兵戴着钢盔,穿着翻毛皮鞋,刺刀铮明瓦亮。到了洛阳,虽说没有劲了,但还是坏得很。父亲跟着大人去地里做工,日本兵拦住,端着刺刀叽里咕噜,非得让村民趴下,喝喝路壕里的水。不知是不是害怕八路军下毒,还是故意装孬。刺刀闪着寒气,八九岁的父亲浑身发抖,吓得直尿裤子。
解放了,父亲到孟津平乐上学,村子西北七八里地远。孟津历史悠久,周武王曾会八百诸侯于孟津渡。平乐是古镇,因汉明帝建平乐观得名,李白《将进酒》“陈王昔时宴平乐”用的这个典故。
孟津办学也早,明朝洪武年间,官办县儒学。光绪年间,创办师范学校。民国时,创建县立师范。这些渊源,造就孟津重教尊文,人才辈出,也包括毛主席盛赞的“洛阳才子”雷英夫。到近代,郭氏正骨也兴于平乐并发扬光大。父亲在这里读完了初中。
高中,父亲来到洛阳。一周回家一趟,单程二十多里地。背着饼馍咸菜,穿过老城的东西大街。大街是明清古街,鼓楼有幸,免于战火,上刻石匾“瞻云”,旁边有“济世堂”卖李占标膏药的,有“狮子楼”卖洛阳水席的,有“福信轩”卖洛阳宫灯的,还有林家大院,是洛阳最后一个进士林东郊的故居。
五十年代后期,父亲考上四川的一所航空学校。学校原址是国民政府的军用机场,解放后由空军管理,后交给民航学院。见过父亲的旧照片,有的在操场上的飞机前,有的在教室里,手里拿着飞机模型。父亲戴着大檐帽,着空军制服,只是没有肩章标识。父亲说,老师都是空军军官,有些还在旧军队工作过。父亲是第一届民航大学生,发动机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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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也不咋地,发动机又如何?在命运面前,人生就像飘落的黄叶,在风中起伏跌宕,终不知飘落何处。突遇困难时期,父亲无奈辍学,肄业回乡。就这样,开始了近三十年的民师生涯。
民师依旧是农民,但父亲生性豁达,没有满腹牢骚,也许生气时刻意避开我。不过闲暇时,和我谈起四川上学的事,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课程有《战争论》,“战争是绝对的,和平是相对的”;上活动滚轮,练习平衡力,头晕眼花也不能停;步枪打靶成绩优秀,就是不会单眼瞄准。看得出,父亲的言语中带着激情,眼神里散着光彩。这又让我坚信,他内心深处难以释怀的沮丧。
父亲又不像农民,去学校上班,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回到家干杂活,或者下地,父亲会换上工作服。再旧再破的衣服,父亲也会叠得整整齐齐。父亲还天天刷牙,过去农村刷牙的可不多。父亲的牙杯是个陶瓷杯子,杯子把儿早掉了,光秃秃的,也一直不换,牙膏是“泡泡多”,物美价廉。
风中的黄叶犹能起伏,可民师生涯只“伏”不“起”。先是教高中,又是初中,后是小学,最后是育红班。觉悟问题?父亲参加过“四清”工作队,还作为革命师生代表赴京,思想不会落伍。文化水平低?父亲学的是机械,数学物理还教不好?有人说,父亲肚子里有东西,说不出来。我不信,父亲的肚子不是茶壶,三角函数也不是饺子,也许是我们姊妹牵扯了父亲的精力,或者看到转正无望?
转正是件大事。转成公办,农村户口就变成了城市户口,工资也能涨很多,孩子也能上技校,进城当工人。从“主力军”荣升为“领导阶级”,是件光宗耀祖的事,也是所有民师的梦想。多少年后,我曾经无数次搜寻、看遍如《凤凰琴》等所有反映中国民师题材的电影和小说,试图在孤寂热泪中和早已去世的父亲曾经的情感再次联接。
梦想这个词好听,但多看而不得,如水中月、镜中花。学校里民师不少,当然都想转正,不过条条框框也多。父亲说,年轻时学习还行,但没有考试转正的政策,现在年纪大了,也没了优势。“忽如一夜春风来”,区里进行教师制度改革,我们镇是试点。春风也无怜花意,明月安能照我家?一番折腾,父亲反被解聘了。
改革结束。整个区里,仅父亲一人落聘。没有人对这个“成果”进行评估,也许是成功,民师也要引入竞争机制,双向选择,优胜劣汰,至于个人,要“顾全大局”嘛!也许是失败,父亲说话耿直,不愿点头哈腰,也许是……
因为当事人至亲的缘故,我不太愿意对这次调整进行评判,这并不是不敢面对曾经的痛,而是确实不清楚当时的整体背景和具体情况,担心自己不能站在客观立场去清醒看待社会变革。我知道,社会要进步,改革不能停,注定一些人的利益会受到损害,但我也懂得,在改革进程中,权力如果失于监督,公平正义会在瞬间磨灭,公民的人格尊严会遭践踏,正当权益会受侵害。
理想破灭,弃笔归田。那段时间,父亲难受极了。我能看出来,父亲眼神里的失望,也能听到沉重的叹息。夜里,父亲呆坐在那里,半天不发一言,昏黄的灯亮到很晚。民师挣钱不多,还吃粉笔末子,但总比在地里风吹日晒好。平常还看看报纸,受人尊敬。突然,我想起了《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老天爷呀,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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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生活不需要演绎推理的逻辑思维,问几个为什么只会徒增烦恼,再难受也要咬紧牙关过日子,几千年来,中国的农民不都是这样?顾不得小知识分子的脸面,父亲只有利用地理优势,寺院门口摆个小摊。面临再次择业,五十来岁的父亲思虑再三,一无资金,二无经验,到底该干些什么?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经过慎重考虑,父亲决定,给四海宾客化验血型。对父亲来说,这也不复杂,购些三棱针、血清、酒精,把好消毒关就是,一次一块钱,成本低、见效快。好在那时管理不严,没有人检查医师资格证,父亲专门找个白大褂穿上,冒充成医务工作者。终于出摊了,可商场如战场,哪有这么简单,好长时间了,生意寥寥。
生物学不行,再引进心理学。父亲开始画三节率曲线,每次也是一块钱。三节率由欧洲科学家发明,涉及“体力定律”“智力定律”和“情绪定律”。根据出生年月,用制式模具划出曲线,提醒人们合理安排工作生活。听着高大上,但在这穷乡僻壤里,这还是新鲜事物。
这是什么东西?联防队“火眼金睛”,匆匆一瞥就认为这是“封建迷信”,通通收缴,第一次就不罚你了。迂腐而又可怜的父亲恭敬而又耐心地解释说,这是科学,西方研究快百年了。好说歹说,费了好大劲才把这日耳曼人的结晶要了回来。“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联防队要的是安定祥和的治安环境,管你什么心理学!
维护正义的联防队都不认可,游客更无人问津。生意惨淡,惨淡得像父亲的人生。多年后,收拾父亲的书柜,发现里面夹着一个账册。翻开发黄的纸页,某月某日,“收入0元,支出烩面0.5元。”一瞬间,想起父亲乐呵呵的脸、父亲清瘦的脸、父亲苍老的脸、父亲失望的脸,我不禁泪如雨下……
开源不成,只能节流。新宅批下来了,垫地基要用黄土,父亲舍不得钱。白天摆摊,晚上拉着架子车去村外拉土,有时我也帮忙。夜半的月光如水,洒在父亲身上,父亲用脚把铁锨踩进土里,往后一压,把土剜起来,装到车上。土很沉,车胎扁了下去,车襻勒进父亲的肩膀,瘦弱的身躯像头生病的老牛。对农民来说,月光没有任何诗情画意,只是普照脚下的路。父子连心,老牛的儿子小牛也知道这些,使劲地推着车,咽了口唾沫,把满腹的不平和愤懑憋进肚里。
新宅子还没完全盖好,父亲母亲就搬了进去。没有大门,用几块木板子做个栅栏。院里稍经平整,种上辣椒菠菜。开春时,父亲从集市上拉回几棵桐树,栽到门口院内。桐树溜直,想必精挑细选。父亲修枝浇水,一丝不苟,还对我说,百年后就用这大桐树给他们老俩建屋子。说是屋子,实是棺木,我嘴里答应着,但心里酸楚。父母一天天在老去,都是儿女榨干了他们的骨血啊!
生活并非公平,可无论是谁,人生也不可能一帆风顺。不如意者常八九,求而得之无二三,我们羡慕他人,但焉知他人不正在羡慕我们?别人的苦难,并非没有存在,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面对挫折,除去坚强的意志固守之外,更需超出常人的格局来引领,还有生死相依的亲情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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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父亲没有和我说过,但父亲拥有格局和亲情,自然就无惧艰难的生活,并且毫不做作地表现出乐观和从容。教我读诗,未上学就朗诵《唐诗三百首》《千家诗》。当代诗也有,《陈毅诗集》《天安门诗抄》。带我远游,实际也不远,孟津黄河大桥。父亲骑自行车载着我,用表计算过桥、过河的时间,估算桥的长度、河的宽度。再站到岸边,揽着我的脖子,看黄河滚滚东去,高喊“奔流到海不复回”。
但记忆中,父亲带我出去的次数很有限。农村人,哪有时间东游西逛啊!父亲除去上课,星期天还要去地里干活,只好利用晚上的时间辅导我们。父亲教我写毛笔字,《为人民服务》字帖,柳体,小楷、中楷、大楷,循序渐进。父亲说,“上挤下乍,才算行家”“学会风、飞、家,值得夸一夸”,我一直记在心里,直到现在。
父亲说,毛笔字是他的爷爷金澎教的。父亲的字小有名气,每年过节,乡邻都会请父亲去写春联。那时候,每家的房子多,春联就写得多。村民生活艰难,想用红彤彤的春联添添喜气,树上、柜子上也要贴。树上写“树木兴旺”,柜子贴“金银满柜”,哪有金银?都是旧衣裳烂棉花。找父亲的人多,父亲累得慌,夜里回来和母亲诉苦,看见红纸就想吐,母亲劝慰,咱是民办教师,能给邻里帮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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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也教哥哥姐姐。教的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父亲并不重男轻女。哥哥当兵提干,姐姐考上大学,父亲为了孩子们的前途学业,从来尽心尽力。到我女儿出生,父亲的喜悦涌在脸上。上学需要掏高价,父亲忙说,上上上,不行我拿!
父亲教我知识,随时随地。院子有个红薯窖,丈多深浅,早已废弃,父亲要填平它,恐怕里面遗落什么“宝贝”,就让我下去探看。下去前,父亲找个篮子,先把煤油灯系下去,看灯仍亮着,再用绳子捆住我的腰系。这个红薯窖可不是龙王的水晶宫,“驾着祥云”下去,伸开胳膊左右摸了半天,里面啥也没有,只记住父亲讲的二氧化碳。
父亲是理科生,理化生讲得多些。家里盖房子淋石灰,给我讲化学反应。干副业喂了几只“西德长毛兔”,剪毛卖钱时,给我讲兔子的器官组织。看见天上的飞机,给我讲流体力学。
飞机,讲到前苏联的安-2。父亲说,这种飞机速度慢,但正因为慢,才不容易被淘汰。骑车子也是,越慢越不好骑。父亲告诫我,不要急,慢一点,有苗不怕长,啥事存住气。我成家立业后,父亲还给我写了一幅字,“戒急用忍”,题款“示小儿”。可惜我不懂,急性子的我常自作聪明地认为自己反应迅速、动作机敏,一辈子啥都想争,结果啥也没争住,碌碌终生,喟然而叹。
父亲摆摊设点,生意寥落,收入微薄,勉强糊口。春节到了,父亲打算到集上卖春联。这个倒简单,提前到关林会上进些红纸,按尺寸裁好。夜里,父亲换上一百瓦的灯泡,开始挑灯夜战,提前写好一些。集市上,我也慢慢学会讨价还价。天气太冷,父亲的手上裂着口子。心疼父亲,未得真传的我壮着胆子,写上一些鱼目混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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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苦的日子总会过去。文旅产业迅猛发展,给父亲提供了再就业机会。白马寺里成立佛教协会,负责文化交流及日常俗务。经人介绍,父亲拜见方丈,算是面试。虽说早就认识,但现在即将变成上下级,父亲也得精心准备。以前都是在街头理发,这次得找个理发店,理个利落精神的小平头,换上干净衣服,再读两遍《四十二章经》,以备大师垂询。
信不?德高望重的师傅指着面容恬静、慈和睿智、高贵庄严的佛像问。面对社会上突如其来的下岗风潮和令人焦灼的生存压力,老实却不糊涂的父亲赶紧说,阿弥陀佛,信信信!师傅闻听此言,笑呵呵道,都是泥捏的,嘻嘻!一句“泥捏的”让父亲惊叹,丹霞烧佛,明心见性,师傅道行深不可测!时光荏苒,因果循环,后来师傅远赴莲台,父亲精心保管其金刚舍利,远播其功德慈悲!
自此始在白马寺工作,十年有余。办过皈依证,一些信徒想拜倒在方丈门下,作为居士在家修行,要到寺院里办理申请手续,称作“皈依”。父亲曾是老师,这点事儿不在话下,登记造册、授予法名、盖章加印、证件交割,忙忙碌碌,倒也无量功德。抄抄写写的事也做,法规条例、标语告示,父亲用毛笔写出来,张贴墙上、公之于众。也负责过导游讲解,只是父亲不善“理财”,见钱则乱,一天下来,常常对不住账目,还要倒贴些人民币。
一帚一世界,一扫一菩提。扫地最舒服,不赔钱、不费心。天王殿前,就是父亲的新岗位。这是千年古刹第一座大殿,烧香拜佛、磕头求愿,香客们多了,地上会留些纸屑,要常打扫。香炉里的残灰满了,要及时清理。不忙时,父亲就坐在旁边石榴树下、青石阶上,静听佛音袅袅,闲看红尘芸芸。
周末,常带着妻女回老家。母亲早已故去,便直奔天王殿前。我拎着扫帚,慢慢扫去青石地面上的落叶。父亲会扯着他最亲爱的孙女,跨进天王殿的门槛。女儿个小眼大,目光好似雷达,扫过供桌上琳琅满目的供品,再瞅瞅身后的爷爷,爷爷见此,会看看殿内当值的僧人,“了无挂碍”的师傅岂不懂这“拈花一看”?赶紧取些上好的果子,女儿会羞怯地接下,蹦蹦跳跳地跑到旁边大嚼开来。
午时,父亲会到斋堂打些斋饭。凉亭下,一家人边吃边聊,父亲会讲些趣事。父亲说,去年牡丹节,遇到个法国留学生叫马修,攀谈起来,相见如故。马修索取联系方式,父亲手上只有《洛阳佛教》杂志,便在扉页处写了名字电话。马修今年恰好过来,又找父亲畅谈。年轻人有心,还带着那期旧杂志,国际友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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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转瞬即逝。父亲生病了。这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生命的脆弱,也觉察到自己良心的不安。赶紧买个数码相机,陪着父亲到周边县市游玩。登封的少林寺、中岳庙、嵩阳书院,栾川的龙峪湾、鸡冠洞,孟津的王铎故里、龙马负图寺,新安的千唐志斋、龙潭峡,都留下了父亲的足迹和身影。
女儿六七岁了,喜欢她的爷爷,更喜欢爷爷给她买的甘蔗和漂亮气球。父亲住在我的家里,白天去医院看病,晚上教孙女练习毛笔字,还逐个批改讲解。父亲告诫,字写得不错,但不能骄傲,“学会风、飞、家,值得夸一夸”,干啥都不要急,慢慢来!
病重之际,枯瘦的父亲咬着牙给我交代后事,不吹响器不放电影,不铺张,不浪费。最后,父亲艰难而又认真地说,孩子,我对你啥都放心,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将来不可过度伤心。宾客多时,哭几声,人少时,赶紧找个地方,多多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