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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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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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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叔公

1

我家近代,子嗣多是两个,一兄一弟,并枝连根。谈不上人丁兴旺,倒也子孙满堂。子孙虽不少,大都在中原小城,糊糊涂涂地守着几亩水浇地过生活。五服之内,外出闯荡、建功立业的不多。

曾祖金澎的弟弟金湃,有两个儿子丰谦、丰询,叔伯弟兄一块论,我得叫四爷、七爷,也是我的两位叔公。丰谦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初。丰询小十多岁,两兄弟都是少小离家,后在东北定居。前几年,两位老人相继过世,后人虽在,但早已是关外口音,“玉米”说成“苞米”,“聊天”叫做“唠嗑”。

四爷小时候话不多,但有天分,学习好。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村子寨门上贴的大春联,四爷曾经写过。那时,年纪不大、个子又矮,趴在八仙桌子上写大字够不着,脚下得垫个凳子。

日本人侵华,中国领土被占,多少人成了亡国奴。四爷到孟津读中学,接触一些新思想新文化。老师里面,也有慷慨激昂、声泪俱下者。“靖康耻,犹未雪”,四爷受到良师熏陶,不禁豪气丛生。几个同学志趣相投,时常在一块探讨时事,指点江山。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于矢石交错之际,战死沙场之上,马革裹尸而还,岂可碌碌无为,终老于中原郊县乎?不知哪位壮士振臂一呼,几个同学卷起铺盖、背着行囊,开始追寻革命真理。红旗漫卷西风,顺着陇海铁路往东,几个青年学子来到郑州,又沿平汉铁路南下,参加许昌的学生战地服务团。

这时期,日军对豫北发起进攻,黄河北部逐步沦陷。四爷又辗转西安来到延安,化名曹卓。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四爷进了革命大学读书,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之后,就在延安工作,直至日本投降。

为寻求和平,开始了重庆和谈,可现实总是背离于希望,《双十协定》墨迹未干,中央军的飞机大炮直逼解放区,内战爆发。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期间细节,不得而知。四爷之后到东北局,从事财政经济方面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就在东北安了家。

2

关于四爷的传闻较多。有的说,在延安的革命大学毕业后,好多同学上了前线,大多牺牲了。四爷成绩优秀,就留在根据地,跟着领导当秘书。有的说,四爷到东北工作,天天吃白馒头,猪肉炖粉条“可劲儿造”。还有的说,四爷回老家时,火车到村边停下来,专门方便高级干部下车回家,嘿嘿,这就有点邪乎了。

可信的是,四爷参加革命后,家里遭到当局调查,保长四处打听,四爷去了哪里,和家里有联系没有。可信的是,乡邻们胸怀大义,缄默不言。可信的是,四爷在战争时期活了下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四爷担任过市领导。这个市濒临大海,位置重要,一百多年前先后被列强夺占。上学时,我读到这段历史,总是格外用心。用心的是,为大好河山被帝国主义践踏而悲愤,为东三省终于全部收回而扬眉吐气,为四爷见证了这段历史而自豪。

后来,四爷还到省委工业部工作过。这个省沿海沿边,是重要的工业大省,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核心地区,基础工业和国防工业实力雄厚,连续多年工业总产值在全国名列前茅。四爷义不容辞,走马上任,要在这个重要岗位上大显身手,奉献力量。

世事难料,现实并不总是想象中的样子。四爷被打倒,工作组说,你改名曹卓,狼子野心,不是想做曹操、董卓吗?小黑屋里,用尽手段,威逼四爷揭发告密。说出曾经战友的坏话,就能回家见到自己的妻儿,四爷牙关紧咬,一言不发。一段时间后,四爷回到家,静静地听从发落。面对家人追问,四爷轻声说,落井下石的事情咱不干!

四爷写信告知家里。逢此变故,四爷的父亲金湃倒也从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年事已高的“二诸葛”独自坐着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来到这个陌生的省会城市。小楼里,一家人再次相聚。冷风凄雨之中,金湃坚定地对四爷说,你有啥问题我不管,我的孙子没问题,我必须带走。就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背着包裹,扯着两个年幼的孙子,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乡。

3

四爷下放农村。女儿承受不了家庭变故,身体也出现了问题,一家人就这样分崩离析。从干净整洁的楼房搬出来,背着铺盖,带着几本革命书籍,四爷辗转来到偏远县里的农村。

漫无边际的黑土地上,几十户农民散居着。土坯房里,面对昏暗的煤油灯,四爷独自伤神。所幸村民淳朴,没有歧视这个身子瘦弱、沉默寡言的城里人,四爷的心思也慢慢稳了下来。当然,更加牵挂城里的妻女和千里之外的父子。

愁肠百转之外,农村的日子也好,至少没有城里无休止的逼问与批斗。四爷参加革命前就在农村,庄稼活也不陌生,大豆、玉米、小麦,犁耙耕种,倒也适应。闲暇时,躲在屋里读书,或者找村民聊天,也可靠在村边的大杨树上,看着天上的白云、飞过的雁阵,还有田野间崎岖不平、伸向远方的路。

几年后,形势好转。四爷调到县里,开始一些正常工作。这些情况,父亲给我说过,说到四爷心里的伤痕和愧疚。我开始懂得,没有谁的一生都是掌声,当事人的痛苦,注定任何人无法代替,面对坎坷与挫折,唯有隐忍坚持,宣扬或倾诉自己的生命之痛从来无用。

4

辽河三角洲地处辽河入海口,水草丰美,珍禽繁多。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国家决定在这里建设化肥厂,地区革委会成立建厂指挥部。四爷担任副总指挥,分管政工和生产准备。在这期间,四爷的父亲金湃去世,两个孩子回到东北,一家人重新团聚。

建设化肥厂是国家重大建设项目,使用外汇引进大型现代化全套设备。经过紧张的施工、试车和技术考核,运动结束时,化肥厂已经生产出合格的尿素产品。五年后,收回全部建设投资。再后来,四爷到党校任职,一直到离休。

四爷关心老家的事,和父亲通信未曾间断,父亲说些家长里短,四爷爱听。四爷感激父亲,曾经替他兄弟俩照顾老人,就让父亲住着家里的老房子,过年时还会寄些钱来。父亲不让寄,说家里生活已经很好了。父亲对我说,四叔是长辈,咋能接人家钱?

少小离家老大回。我刚参加工作时,四爷带着四奶回来一次,在我家里住了几天。四爷矮个子、小眼睛,戴个鸭舌帽,其貌不扬。四奶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城里人。参观黄河小浪底水库,正值放水,巨大飞瀑如九龙高吟、万马奔腾。在外多年,重回故土,母亲河波涛汹涌,激荡着四爷的归乡之情。漫天水雾中,四爷手扶栏杆,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因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阵阵凉意,还是奔腾不息的豪迈磅礴,或是历史发展的滚滚洪流。

父亲母亲陪着上祖坟。小树林里,坑坑洼洼、杂草丛生、落叶满地,一派萧瑟气象。十几个坟头交织错落,按照辈分从远及近。找到金湃的坟,摆供、烧香、叩头。拜祭之后,四爷无言,盯着坟头一动不动。四奶哭得厉害,嘟囔着感谢带孙子、没有尽孝心之类的话。

回家后,四奶问我工作,说,要好好为人民服务,我嗯嗯嗯着。在家几天,四爷舍不得休息,东走走、西看看,见了亲朋故友。亲朋还有晚辈可见,故友倒也不多,毕竟都已年过古稀。回东北时,四爷满眼不舍地说,将来还要回来。

说说算一遍,这是四爷四奶最后一次回洛阳老家,也许不是最后一次……

5

七爷丰询和父亲年纪差不多,从小一起玩,一起上学。后来,七爷考上大学,物理专业。毕业后,先是在北京工作,后来到东北,在生态研究所从事科学研究,两兄弟就此相聚,都在一个城市工作生活。七爷研究的是环境科学领域,简单说,主要是土壤,专业接地气得很。

那一年,日本福岛核电站辐射水泄漏,七爷回来一次。我和哥哥陪着。七爷个子也不算高,偏瘦些,很健谈。讲起核辐射,七爷摇头晃脑、头头是道。又说起日本侵华,七爷说,咱家就驻扎过日本兵,临街屋的房顶架着机枪,日本人坏着哩!想起小时候的事,七爷又提到我的父亲。只可惜,父亲已经去世数年,无缘再和七爷叙旧畅谈了。

七爷回村,先去祖坟上看了看。经济社会,发展迅猛,祖坟早被夷为平地,成为酒店车场。朴实的保安真不错,他大声喊着,进进进,谁家都有祖宗嘛!堆了丁点土,算是有个坟头。祭奠要文明低碳,追思要与时俱进,也不给未经请示就敢于“放人”的保安大哥增添职业风险,烧香磕头就免了,七爷神情肃穆,鞠躬缅怀。

地里转转。出东门,到河堤边。站在堤上,砂石厂隆隆作响,几辆黄色的大卡车在如山的砂石堆旁排着队,等待铲车伸开臂膀。沙坑大小不一,形成一个个水池,旁边的芦苇稀疏,在风中轻轻地摇曳。洛水不甚清澈,夹带了树枝和杂草向东逝去,间或有哗啦呜咽之声。

从河堤下来,走到麦田里。麦子已有小腿高,长势正猛。七爷蹚到地中间,瞅瞅看看,徘徊了一阵儿,驻足不前。七爷对我说,以前这是咱家里的地,小时候就在这儿干活。天气晴朗,白云飘飘,麦田如毯似浪,年迈的七爷昂首挺胸,看看远处的城墙,再望望洛水,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到我家里,七爷依然高兴不起来。见此景,我赶紧拿出镇宅之宝。是把“屠龙”长刀,一人多高,铁刃木把。刃长尺半,单刃,把有四尺,黑漆涂过,应为清末或民国时的民团装备,不知是否沾染农民军的鲜血。小时候,我从房棚上发现此物后,作为宝贝,学着电影上的侠客,做些劈、砍、撩、削的动作,苦练少林刀法,以便长大后行走江湖,扶危济困。可惜刀法尚未练成,便被母亲一顿笤帚疙瘩,老老实实地写作业去。

见此祖传宝刀,七爷顿时兴高采烈,眼神里放了光,脸上的皱纹也散了开来。七爷说,小时候很喜欢这把刀,天天扛着在院内疯跑,有时还把大枣树当成敌人,砍上几下。我趁机说,此刀恋旧,常在半夜鸣响,不行带到东北,以备他年出海登岛,击杀贼寇?七爷笑道,廉颇老矣,此刀留下,不与汝辈争功!说完举起大刀,摆个力劈华山式,嘴里念念有词,等我拍照留存。

6

七爷讲话风趣。两鬓斑白,乡音无改,普通话不那么标准,河洛口音犹在。到村里走走,看到上点岁数的,会主动上前搭话,问问姓字名谁,父祖名讳。说到最后,才报上自家名号。街坊听说是“小七”,猛吓一跳。不一会儿,围上一大群乡邻,咯咯哒哒,聊些陈年旧事。

领七爷吃洛阳水席,每道菜都要问东问西,然后再细细品尝回味,点评二三。七爷说,喜欢家乡的扁垛、丸子,用红薯粉条做,扁垛上笼蒸、丸子下油锅,香!东北没有这些东西,买也买不来,只能自己做。至少过年得做些,做得不好也吃得香,不为口福,聊慰思乡之苦也。

家乡的方言还记得不?我问。当然记得,脑袋叫“低脑”,饺子叫“扁食”,厉害叫“加斯”。我给七爷说,市中心搞建设,有重大考古发现,是个大型车马陪葬坑,后来建成了周王城天子驾六博物馆。古代讲究礼制,天子乘坐六匹马拉的车,叫“天子驾六”。公卿,四匹马拉的车,彼“加斯”应为此“驾驷”。七爷连连点头,咱洛阳真“驾驷”啊!

七爷此次走后,也没再回来。过来出差的叔叔常说,东北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太好,有时间得过去看看,要不,可能就会遗憾。是啊,我也在网上搜过多次,看到东北的车次,计划一下行走路线。孰料,四爷、七爷先后去世。

7

这年小长假,东北的几个叔叔回到家乡。老人的骨灰带回少许,叔叔贴身背着。老宅院里,平整出块空地,搬张八仙桌子,放些扁垛丸子,摆上骨灰、点燃香烛,后辈鞠躬缅怀。这里,曾是四爷、七爷魂牵梦萦的故园,也是叔叔特殊时期躲避歧视的乐土,更是我蹿房越脊、肆意撒野的福地。如今,房屋坍塌,梁椽横斜,残墙上布满雨水冲刷的痕迹。透过香火的袅袅青烟,院里的大榆树越发高大,树荫遮住半个院子,旁边的枣树、槐树树冠相互交织,枝叶挺拔翠绿,石榴树依然歪歪扭扭,但新枝密密麻麻。

拜祭完后,准备去洛水边。院内的月季花儿开得正旺,五彩缤纷、浓淡相宜。叔叔摘了几朵,小心放在包裹里。洛水早已整修,原先的沙坑已不见踪影,橡胶坝将水蓄成一个宽阔的湖面,几只白色的长腿鸟儿在岸边觅食,扭扭摆摆走着模特步伐,从容淡定。乐道旁,新植的柳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行人不多,偶尔听见枝头的鸟鸣。

找到一块清静之地,打开白绫,放进花瓣,和骨灰合到一起,轻轻地撒放河中。“花自飘零水自流”,绚丽的花瓣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愈飘愈远,叔叔的目光也更加凝重起来。花开花落日,聚散终有时,人生啊,不也像花瓣一样,身不由己,随遇而安,终究尘归尘、土归土吗?

叔叔说,上次你七爷回去后,已多次交代后事。七爷说,叶落归根,走得再远,咱也是洛阳人,将来骨灰撒在洛水里,就在自家原先麦地旁。七爷喜欢水,小时候在洛水,长大后在辽河,一生坚持游泳,直至病重。

叔叔说,你四爷、七爷喜欢看家乡卫视,报纸上有家乡的新闻便津津乐道。村里续家谱,寄过去一本,老人看了又看,问了又问。口味方面,始终没有大的变化,喜欢面食,喜欢扁垛丸子。

叔叔说,忘不了幼时在老家度过的岁月。那时,一个十多岁,一个七八岁,天天和邻里孩子疯玩,他们的爷爷金湃哪能管住他们?这次回来,叔叔在村里转来转去,寻找他们生命中的印记。叔叔看到村口的石羊,赶紧骑到上面,晃了晃腰肩,做驰骋万里状,又叹口气说,整整五十年没有回来了!

那天晚上,叔叔宴请乡邻吃饭,一些幼时的玩伴参加。饭桌上,大家畅谈着半个世纪前的往事,回忆那些已经不在人间,或者尚在但已经满头白发的老者,笑叹各自不同的蹉跎岁月,喧闹声声,不知不觉中慢慢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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