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一里地,有条大土垣横亘南北,犹如长龙伏卧。土垣是座古城墙,越过去就是两千年前的都城。王莽被杀,刘秀在此建都,又续大汉王朝。重走西域,班超由此出发,再通丝绸之路。时至立冬,麦苗青青,乌鹊南飞,旷野里空无一人,更显冷峻沧桑。北风稍大些,好在日头煦煦,并不觉得过冷。走近城墙,路边蒿草之中,夹杂着一些巴掌大小的残砖断瓦,拣起一块,图案或菱形或柿蒂,规则有序。找个叉口,拨开荆棘,小心攀到城墙上。北侧,早在清末宣统年间就已通车的铁路上,火车呼啸而过,呜呜作响。南望,洛水东逝,曹子建心慕的洛神躲在薄雾中,遥不可见。城墙东面,也就是古代的都城里面,曾有一座巍峨的佛塔矗立于此,后因雷火焚烧,三月乃尽。今天塔基仍在,前有残碑几通,然佛音早已不存。塔基东南侧,一个小村子依河而建。村子人口并不算多,但名字却豪情霸气,叫做龙虎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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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滩这个响亮的名字足以配得上这座古代都城。有说是汉魏皇帝出巡时钦定而来,有说是隋末唐初瓦岗军的渊源。村子位于都城的正南面,从南侧入城,必须路过这方宝地,才能踏上宫城前的通天大道。大道名叫铜驼大街,也是都城的中轴线。村名夹杂“龙虎”二字,足以镇灾辟邪,至少能够拂去帝国拜谒者的傲慢与不恭,所以我更相信这才是统治者的初衷。
村子不大,一千多人。村东村西,分为两块,一大一小,像个平放的“吕”字。村东大些,黄姓的居多,过去有寨墙环绕,称为寨里。寨子西侧有个寨壕,便将村西的人天然隔开,只能隔壕相望。村西人家不多,几十户的样子,聚于寨外,大都姓贾,名字便叫做贾疙瘩,我的外爷家就在这方“疙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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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的黄姓厉害!源于明朝的一个大太监,这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不过太监也有好人,好人坏人谁能说得清呢?天地之间有杆秤,也许老百姓能说得清。太监叫黄锦,深受嘉靖皇帝信任,曾当过东厂的头头。东厂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但都说这个特务头子救过海瑞,电视上也演过。我翻过史书,确实有这么档子事。有一次,海青天上疏皇帝,话说得尖刻,说嘉靖搞得老百姓“家家皆净”,“家净”就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要当场处死他。看着不对劲,黄锦趁机给皇上说,海瑞这个人很硬气,上朝前提前备好了棺材。皇帝听完笑了,哦,是个这样的人!有个台阶下,这事就算了。
黄锦办过不少好事,算是大善人。佛前贴金、修桥铺路,黄锦都干过。贴金是大手笔。白马寺可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院,称作“释源”“祖庭”。大太监衣锦还乡,重修白马寺。整修规模宏大,“构良材于晋野,伐文石于嵩阴”,下了不少劲儿,也有了今天的规模。
大太监不是粗疏之辈。有通石碑《重修古刹白马禅寺记》,由黄锦撰写,说“余世家洛阳龙虎滩”,接着介绍修缮缘由,最后说,“嗟夫人之生也,礼,门也;义,路也;忠孝,其大节也。人能由是路,出入是门,而大节不失,然后可及其他。”呜呼,世人争权夺利、见风使舵者多了去了,而大太监能有此般见地,羞煞后世多少权贵。
龙虎滩的村民也以此为傲。好事能办好,当然值得傲,太监修的桥今天还在,洛阳东关的大石桥,太监委托弟弟黄铠牵头,并且要求不准增加百姓负担。四百年过去了,桥上的贩夫走卒依然熙熙攘攘,桥下汩汩的瀍河水一直未能带走过往百姓对这位好人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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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得远了。村子里,寨外和寨里的人家相处的很好。贾家何年何月迁来亦不得而知,但肯定晚于黄家,要不怎么住在寨子外?几百年来,黄贾两姓相互婚嫁,血脉早已融为一体。外爷弟兄十来个,论的是叔伯弟兄,具体多少我也说不清,不过小时候过年串亲戚,得拿好多份礼,串好多家。外爷排行老大,还有个四外爷记得清楚些。只要给我压岁钱的,我都记得清楚。
外爷是个银匠。旧社会里,银匠算个小手艺人。想象中,昏暗的油灯下,风箱呼呼哧哧,炭火噗噗闪闪。外爷坐在油明瓦亮的小凳子上,用錾子在银片子上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几个晚上,才能做出一副像样的银器。不知道需不需要担个担子走街串巷,小手艺人在吆喝声中换些珍贵的油盐。
不过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有手艺毕竟不是件坏事,军阀混战、外侮入寇、政权更迭,外爷总比靠天吃饭的乡邻过得强些。困难时也不怕,外爷手里肯定有银器,换点粮食吃,应该也饿不着。记得幼时,我虎头帽上的银质帽花,脖子上戴的长命百岁锁,狮子裤上挂着的银铃铛,相信也出自外爷之手。
外婆贤惠。姐妹四个,她嫁给了银匠,三个妹妹全部嫁给了郎中,也叫大夫。外婆的妹妹,我叫做姨奶,其中最小的姨奶嫁到龙虎滩的寨里。母亲常说,“开过药铺打过铁(贴),各种买卖都不热。”这我知道,三个姨奶家里,日子过得都红火。但打铁也挣钱?我问母亲,母亲说不清,却嫌我啰嗦。
不知道是谁啰嗦。母亲絮叨说,她的外婆家条件不错,小时候去串亲戚,表妹还拿个水果让她闻闻,有香味,但也没让啃一口。舍不得吃掉的表妹骄傲地说,这是“苹果”。有个苹果也不代表家里就有钱,也许土地多些罢了,可能是个小地主?但母亲的话我还是相信,因为我的外婆和姨奶,都拾掇得干干净净、利利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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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也许有过,只是没能成活。小时串亲戚时听见,母亲有个小名,叫做“存子”,这更让我相信她曾经有过哥哥或姐姐。曾经有个舅舅,好像是外爷过继过来的。不过,这个舅舅死的早,多早也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听母亲说,二十来岁就死了。母亲说,舅舅身体不好,夏天还图凉快,躺在大青石上睡觉。“夏不睡石”,舅舅得了风湿,变成“背背锅”,腰再也直不起来。舅舅死了,妗子改嫁,留下个男孩,就是我的秀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那个深秋,在接生婆的手忙脚乱之中,哇哇大哭的我出生了。哭得厉害,不知是抱怨家庭的贫困,还是对人世艰难的恐惧。只是从此,我一辈子好哭,是个脓包疖子。那年,母亲三十七岁,外爷外婆大概六十出头,秀哥可能十来岁。
对外婆有点印象,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接外婆来我家。从龙虎滩出来,母亲拉着架子车,大步流星。车襻搭在肩上,扯得很紧。外婆和我偎在车里,铺着褥子,盖着被子,被面深蓝色,很粗糙,但厚实暖和。外婆满头的白发掬在后面,满脸皱纹,面目清瘦。再后来,外婆死了。我啥也不懂,只记得母亲哭肿了双眼。后来,母亲给我说,那一年,咱们国家遭了难,还发生了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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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死了,家里只剩下外爷和秀哥。
过年时,得串亲戚,去看看他们。我家离龙虎滩五里路,不过小时候觉得好远,得走半天。坐自行车去的时候也有,不过次数很少,得父亲不忙时。母亲提前得准备礼品,找出红色的柳编篮子,洗刷干净再晾干,里面放些点心、麻糖。点心有蛋黄酥和开口笑,供销社买的,上面压着红油纸,纸绳子绑着。绑得紧巴巴的,扒开旁边的纸缝,沫子也抠不出来,只能闻闻,闻着都可香。麻糖是母亲炸的,和城里的油条有些类似,但不太一样。麻糖形状扁长,像鞋底子,吃起来硬硬的,很有嚼劲,配上扁垛、丸子,一辈子都吃不烦!
过年真是好,穿新袄、戴新帽。出门前,母亲也会侧过头去,撩些温水,抿一下鬓角。我喜欢母亲那时的样子,大眼睛,头发乌黑,年轻利落。待日头升起来,母亲㧟上篮子,扯着我的手,高高兴兴回娘家。
出村东门,往南翻铁路坡,穿过麦地,走到河堤上。堤上行人稀少,两边的树有粗有细,黑老鸹哇哇地嘶叫。堤旁荒草湖泊,我总觉得里面藏着刀客,伸着脖子准备劫路。瞭天野地,母亲扯我的手紧些,脚步快了,我得小跑。熬过这险要路段,便登上城墙的垭口。这里一眼就能看到龙虎滩,行人有了几个,揪着的心蓬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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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爷家坐北朝南。小门楼,门楣上一排青砖砖角朝外,砌成好看的花线。临街屋有些破败,门上安着大铁锁,趴着门缝,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两排厦子对着脸,共四间房,外爷和秀哥各占一间,还有一间当作厨房,余下的存放粮食农具。院后有棵树,不高,枝上有刺,不过果子不少,比小米粒大些,又圆又红。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压岁钱记得牢靠。外爷只舍得给我两毛钱,还不是新票子。暗绿色的,正面的长江大桥记不清了,另一面是戴着头巾的女子,神态和母亲相近。发钱的时候,秀哥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钱到手,小心地放在兜里,我就悄悄溜了。院后看看没人,踮脚尖、举胳膊,摘个小果果下来,放到嘴里,使劲嚼。哎呀,长叫一声,鼻涕一把泪一把起来。闻声而至的秀哥问了我后,哈哈笑了,这是花椒啊!
压岁钱还有!四外爷是个木匠,浓眉大眼,山羊胡子,耳朵上常夹根铅笔,还是扁的。表舅也精干,常常挽着袖子,裤腿上沾着锯末。木匠父子过年也舍不得休息,都在忙碌着,锯呀、刨呀什么的,做着架子车或者大棺材。棺材最害怕,白生生光溜溜,一头大一头小,我可不敢靠近。不过棺材肯定值钱,人人都得进去,谁也跑不了,四外婆给的压岁钱就是五毛的。
寨里的姨奶是母亲的小姨,每年串亲戚,母亲和我就在这里吃饭。不,是吃桌!菜很多,还有羊肉饺子,不过我不爱吃,有膻味。铜火锅也吃过,炭火呼哧呼哧,肉片、丸子、腐竹、豆腐在里面跳跃着,咕咕嘟嘟。小姨奶胖胖的,面色红润,待母亲可亲,一直在咯咯哒哒。小姨爷会给我讲故事,他当过国民党的军医,只会讲些打仗的事。国民党光打败仗,都跑到台湾了,我不是很爱听。
还没发压岁钱呢!我勇敢地说了出来,小姨奶哈哈哈地笑着。出手真大方,一块钱的新票子。小时候还是勇敢,勇敢就是心到嘴到,有啥说啥,该咋就咋。不像长大后,开始隐藏自己的真实内心,脸上堆满着虚伪的表情,口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装作洒脱深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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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外爷也会来我家。村子旁边有火车站,站前一条街,很热闹。公社、派出所、供销社、卫生院都在这里,我常拎个瓶子,去菜站打酱油醋,几分钱一提子。菜站里也有肉,不过没有买过。菜站里上班就是好,里面的售货员都很傲娇,穿着工作服,嘴角上扬,牛里牛气,看见熟人才会发笑。哼哼,有啥牛气,一身葱味儿!
阴历逢二,就有集市,三乡四邻的百姓来这里赶会。会上啥都有,剃头的、拔牙的、修鸡眼的、卖膏药的。喜欢看卖水煎包子,老板穿着脏兮兮的围腰,拿着长嘴油壶。炉火真旺,火苗呲呲地喷出老远,平底锅好大,冒着热气,扁长的铲子翻过热腾腾的包子,焦皮油烘烘的,散出诱人香味。
外爷赶完会就来我家。外爷老了,拄着拐杖,腰也佝偻着。头上戴着瓜皮帽,帽子下面夹块脏兮兮的白布,不为擦汗,也许为了遮阳。戴个石头眼镜,黄铜镶嵌,不为时髦,想必因为白内障。裤脚用黑布缠着,一拃宽,像窄了不少的绑腿。
父亲母亲待外爷挺好。父亲提前买好了烟,放在小桌子上。大前门,三毛五,真舍得!外爷看见纸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收起旱烟袋,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母亲端过来荷包蛋。烟抽了不少,地上的烟屁股至少四五个,还用脚踩过,歪七八扭。荷包蛋三个,白里透着金黄,肯定加了白糖。母亲真是,我发烧时才吃一个!
母亲对外爷也有怨愤。母亲说,小时候想上学,可外爷说,闺女家上什么学,上了学长大就飞走了。母亲说,不识字就只能当个睁眼瞎,读书都读不下来。外爷来我家,烟足蛋饱后,母亲就会让我去问他,当初为啥不让上学。我跑过去叉着腰,恶狠狠地质问,外爷干笑着,眼神浑浊不清,不知是流了眼泪还是晶状体老化的缘故。
日子就这样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哪一天,母亲说秀哥结婚了,新娘是秀哥的表妹,亲上加亲。可不敢,这是近亲结婚,记得老师讲过,我嚷嚷着。母亲沉默会儿说,你外爷,唉……
又不知哪一天,我放学了,母亲疲惫地从龙虎滩回来,说外爷死了,已经埋了,离城墙不远。母亲嘟囔,外爷去赶集,身上的五块钱被偷了,气得吃不下饭。母亲又说,收拾外爷的床,发现破烂的苇席下面还压着两百块钱。
两百块,这是银匠留给秀哥的全部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