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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娃娃亲很普遍,父亲母亲也是这样。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母亲嫁了过来,大概不到二十岁,父亲可能还在上高中。一顶花轿翻过了古城墙,母亲便由城里嫁到了城外。也许根本没有花轿,也许城外的日子还要好些,毕竟,这个“城里”已是千年以前。
农村里,结了婚就分家。父亲母亲单过,我家院子也不小,独门独院,临街屋还有两间厦子。墙是土坯,顶是灰瓦,都是老房子,老门老窗。老房子也好,冬暖夏凉,母亲说,拍《朝阳沟》电影时还在咱家取过景呢!
没两年,有了哥哥,父亲也考上大学,四川新津,离家很远。父亲千里读书,母亲带着大哥度日。生产队时,扛着锄头,出工挣分,日落而归。晚上,月光透过窗棂撒在屋内,母亲边思念父亲,边抱着昏昏欲睡的哥哥,重复着那句老掉牙的歌谣,筛、筛、筛麦糠……
吃食堂饭时,母亲被安排到生产队大食堂,和面舀饭、择菜洗碗。岗位当然令人羡慕,母亲为人坦荡,心地善良,几年下来,人品早得到了社员们的认可。人品好也有私心!母亲说,困难时期条件不好,做饭时,偶尔会揪个面疙瘩,拍成饼子炕在炉火旁。哥哥躲在门后,瞪着大眼瞅着。待到焦黄,哥哥捧在手里,龇牙咧嘴地啃。
六十年代初,在校生规模压缩,父亲就此肄业,回乡当了民师。之后,又添了姐姐,日子过得清苦。再些年,我又横空出世。一家数口,压得父亲母亲喘不过来气。我两岁时,哥哥去南方当了兵,家里少了个壮劳力。所幸房子宽绰些,附近的正骨医院虽全国知名,但床位紧张有限,需要长期康复的病号便可住在村子里,村民收些租金,补贴家用。
穷人家的孩子也是娇疙瘩。我是老幺,吃奶到好几岁。母亲没法儿,怕我闹人。太娇了自理能力差,多大了还尿床拉裤子,母亲却从未训过我。村里的孩子幸福无比,除去上课,就是玩玩玩。不像现在,幼儿园都留作业,还要家长监督签字,美其名曰“家校合作”!
村子里孩子多,上学成群,崩弹珠、推桶箍、甩面包,放学结队,挖沙坑、玩泥巴、摸树猴,从未感到焦虑、孤单。也有作业,趴在家门口的大青石上,吃饭的功夫就做完了。成群结队地疯跑中,夜幕渐渐低垂下来。母亲会站在大门口,拖着长音焦急地吆喝着,儿、儿,回来!几十年后,两鬓星星的我常在梦里羁绊这一刻,夜半醒时,枕巾早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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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困的生活其乐融融,也许是父母承担了所有的苦,将孩子保护在艰难时光下的五彩缤纷中。母亲把小院打理得很规整,墙边搭个木架子,熟透了的金瓜在头顶晃悠,让人担心会掉下来。刚种下没几年的无花果已经结果,蜜甜蜜甜。一盆盆指甲草开得正旺,遮盖住破屋烂墙的颓唐气息。姐姐瞪着眼睛端详着正在盛开的花瓣,还摆手叫我过去。哼,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屑于什么“红指甲”“灰指甲”呢!
槐树花好吃。五月份,家里的槐树开满了槐花,树叶绿中发亮,挡住光芒四射的太阳。槐树花一串串,白生生的,透出股股清香。上到树杈上,用指甲掐掉一串,直接捋到嘴里。不着急,好吃的在后面。摘下一篮子,母亲用院里的井水淘过,用自家磨的“八五面”裹裹,再上笼屉。蒸熟后,拌点蒜汁,洒一滴小磨香油,吭哧吭哧两大碗。
吃饱就要运动。闲暇里,会在院子里打乒乓球。水泥台子是父亲支的,说是要向容国团学习。拍子没有皮子,但削球、弧圈,推挡、扣杀都不耽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缝洗涮补完的母亲哪会舍得休息,喂猪喂鸡后,还要坐在织布机上咵唧咵唧,要么在月光下纺着棉花,吱吱扭扭到夜半。
农村的小孩调皮,翻墙上树,下河洗澡。父亲在学校上课忙,母亲试图教育我。可她文化程度低,也不很善言辞,更舍不得打我,见我不听话就开始吓唬。村东的铁路坡旁荒无人烟,上工路过时,母亲说,这儿有背麻包的,不听话就不要你。母亲噘着嘴,表情很严肃。我很紧张,抬头瞪了她一眼,咬咬牙,瞬间“恶从胆边生”,敢不要我就揭发你,邻居违反政策超生怕查,半夜三更把电视机往咱家搬,你这是“窝赃”哩!
3
可母亲操的心谁知道!那年冬天,南疆爆发战争,这是举国上下的头号新闻。家门口是个老磨坊,还有老井和胡同,便是整条大街的核心。天黑时,大人们会端着饭碗蹲在这里边聊边吃,交流着道听途说的消息。谣言就像农村的蚊子,个头大、叮人狠,一群群扑面而来。有的说,老毛子援助小霸好多机器人,我们牺牲得不少。有的说,烈士的骨灰已拉回公社,过完正月就要通知家属。父亲说,村民也知道避讳,原本在高声讨论,见你过去了,便鸦雀无声,让人心里堵得慌。父亲说,那年冬天,你妈额前的头发,白了。
大哥提干了。母亲眉开眼笑,长子如斯,定能光宗耀祖。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农活还得干。姐姐上学,母亲干得多,我也跑不了,也无处可跑。城墙下的地里,还种过水稻。白米饭好吃,种着就难多了。把稻苗运到地里,再趟着水插秧,水里还有马鳖虫,钻到腿上吸血,揪出来半天打不死。
天慢慢黑了,活儿还剩好多,干活的村民慢慢走完了。城墙黑黢黢的,杂草枯木乱影晃动,旁边还有几座孤坟,平添些恐惧气息。啥时候才能干完?我说,腰好疼啊!小孩子哪有腰!母亲说。恰好,下工的友善叔看到了,赶紧跳到田里帮忙。友善叔家里成分不好,父亲是“老右”。农村人可不管他是“左”是“右”,只知道友善叔家都是好人。活很快就干完了,单凭这件事,我就感激他一辈子!
收麦子也不容易。白天割完麦,晚上才能打。不得不晚上打,父亲白天得上课,没时间。明亮的白炽灯下,母亲一搂搂地把带着麦穗的麦秆塞进脱粒机的大嘴里,机器疯狂地咀嚼着,把麦秸和麦籽喷了出来。隆隆声响中,我总是担心母亲的手,害怕被机器咬住,就大声喊着“你小心”,母亲扭头对我笑一下,毫不畏惧地接着忙碌。父亲站在机器的另一侧,举着桑木叉,用力把麦秸挑到远处。我端着木锨,从机器肚子下面掏出麦籽。“肚皮”是个铁网网,喷射出的麦籽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颗粒归仓,小憩相当幸福。已是后夜,繁星盖顶,耳边虫鸣。新堆起的麦秸垛散发着新鲜好闻的草腥味道,十几袋装好的麦子斜躺在打麦场上。父亲母亲靠在垛上,盘算着今年的收成,我顺势躺在父亲的怀里,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轻声对母亲说,这孩子不错!夜,如此寂静,父母的轻言细语如同轻柔的旋律,劳累而又愉悦的我,慢慢地闭上眼睛悄然睡去。
4
地多劳力少,母亲累得慌。邻家姊妹多,但和我家大不一样。下地干活,老夫人会坐在架子车上,前面有人拉车,左右有人护卫,后面跟着的还唧唧喳喳,一家人好不热闹。见到这场景,母亲心里堵得慌,会苦笑着对我抱怨,看看人家,像穆桂英挂帅出征一样,唉,要你有啥用!我暗地里哼哼一声,要我当然有用。
要我当然有用,海陆空都不含糊!上房顶飞檐走壁,下河中捉鱼摸虾,在地里闪转腾挪。不过,给大玉米浇地除外。玉米叶子剌在脸上,刺挠着呢!只是不想让母亲累着,我咬着牙也要坚持。浇了半天,实在坚持不住,还差十几米水才能流到地头,算了,刀枪入库,扛起铁锨奔回家去。这么快?母亲说。嗯,今个水大,我眼都不眨。母亲信了,她再也不会怀疑她满嘴瞎话、撒谎成性的儿子啊!
生活慢慢好些。不知何时,家里的织布机和纺车都闲置起来。夜黑了,母亲会和对门婶子出去转转。偶尔去村旁的寺院里,拜一拜清凉台旁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柏树,念几声阿弥陀佛,祈求菩萨保佑自己的小儿子无灾无难。也会去火车站前的大街上,看看人来车往。婶子家条件好些,常买些葵花籽,一毛钱一纸筒子,会给母亲抓些。母亲舍不得吃完,回来掏给我吃,可焦可焦,可香可香。
吃完葵花籽,还得做作业。昏黄的灯泡下,父亲会给南方的哥哥和在外求学的姐姐写信,母亲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我用烂的《新华字典》。母亲问我,将来要干啥,我说你说干啥,母亲说得好好学习呀,“一是听诊器二是方向盘”。好男儿志在四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很不屑,哼都不哼,面无表情。父亲抬头看看母亲,笑了笑,低头接着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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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回来了!红领章,四个兜。人是衣裳马是鞍,确实精神。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上,写着金色的“上海”字样,拉开拉链,取出个水果,疙里疙瘩一身刺,像个小号的地雷,切开来,吃着酸不溜秋。“绿军挎”才牛气,哼,只要进了这个门,就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得留在家里让我背!哥哥从中掏出一盒陆战棋给我,工兵挖地雷,也不错。
还要相亲呢!对门婶子做媒,母亲脸上乐开了花,努力实现当奶奶的梦想。“男不远娶”,福缘相近,对象是一个村子一条街的,省城的大学毕业,在城里当干部。父母还都是公办老师,比民办老师要厉害得多,怪好。
来年要结婚,家里提前准备。父亲联系购买红砖石灰、椽子檩条,母亲从集市上精挑细选个小猪娃。这猪真是猪,个子不大,吃得老多。母亲伺候完我们,还得招呼它。一顿也不能忘,剩饭拌些麸子、剁碎的萝卜缨或者白菜帮子,大铁锅里滚上一滚,倒进石槽里,看着八戒嗷嗷地吃着,憧憬着儿女成家立业后的美好日子。
美好日子天上掉不下来,至少得累垮父亲母亲的腰。盖婚房废了不少气力,多亏邻居们来帮忙。两间厦子拔地而起,红砖青瓦。室内用煤渣铺地夯实,仔细抹平,乌明如古代铜镜。上面吊了顶,用白石灰水刷过,亮亮堂堂。门和窗户,也刷上红漆,充斥着“富贵”“高档”气息。
结婚这天,朝霞初染,刚刚成年的猪悟能大限已到,再也看不到远方的太阳。村里的杀猪匠可不是唐僧,手持利刃、虎目圆睁、脚踏猪头、手捺猪鬃,一道寒光闪过,这厮嗷的一声,便驾鹤西去。西去不了,土坯垒成的灶里早早烧起了大火,大铁锅里的水突突地滚着,旁若无人的大师傅气定神闲,先抽上一支烟,吐上几个圈圈,再走到大案板旁,对几个徒弟指指点点。
墙上早已贴上大红喜字,下面放上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样干果,孩子们围在桌旁,待仪式开始。典礼开始了,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郎和新娘就位!然后按照流程,一拜天地,再向坐在八仙桌子旁的父亲和母亲行鞠躬礼,父母掏出红包送给新娘,最后是夫妻对拜。这时,司仪会说,看今日喜结良缘,愿他年玉树生枝,典礼结束!孩子们早已等待这一刻,未等司仪音落,便将桌子上的干果抢抓一空。
菜是水席,又叫官桌,八个凉菜、十六道热菜。菜太多,记不住,大人们喝口白酒,就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孩子们喜欢吃些扁垛丸子,还有最后的八宝饭。新郎新娘挨桌敬酒,酒是父亲精心购置的西凤,取其“有凤来仪”,只是度数高了些,架不住乡邻起哄,几杯下肚,哥哥便红光满面起来。红光满面的未必只有哥哥,还有兴高采烈的父亲母亲。只是宴席快结束时,我去里屋发现,母亲独自坐在床边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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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比我跑得要溜。初中毕业后,我到五十里外的高中上学,回家的次数越发少了。年轻就是好,学东西真快,学校里,我见识了霹雳舞,也知道啤酒的味道,更知道谁是周润发和刘德华。同学给我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三明治和班里的漂亮女生。开始叛逆的我,慢慢被幻觉所笼罩,觉得自己踌躇满志,万丈豪情,已经长大。
没有长大而自认为长大,就会目空一切,故作深沉。先是和父亲母亲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甚至觉得他们胆小老实,不会说话,又认为他们辛苦懦弱,实在可怜。回到家,往往不知从何说起,常常沉默寡言。当然,除去无休止地索要生活费。母亲说,好好学,咱考个本科,我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你知道什么是本科!母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本科自然没考上。复读了一年还不行,无奈只有到省内一个产煤的小城市读了中专。母亲没有埋怨什么,提前给装了新棉被,新里新表新棉花,很厚实。还衲了一双新布鞋,条绒面,褐色的塑料底子。那年我十八岁,离家时执拗地不让父亲母亲相送,走出家门时也未再转头,独自背着包裹走到村口,乘车来到洛阳火车站,第一次要离开我的家乡。
火车开了,绿皮火车里空空荡荡,乘客稀疏。斜对面的中年男子啃着烧鸡,喝着白酒。我咽了咽唾沫,掏出两毛五一盒的花城烟,噙上一支,用火柴点着。深吸一口,烟圈尚未吐出,眼泪已流了出来。烟炝的?不知道,鼻子有些发酸,也许是对少不更事的内疚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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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专毕业也有工作,我正式成为国家干部。第一个月发工资,趁着回家,先到市里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苹果必须脆,母亲不喜欢面的,绵软腻口不好吃。要大个,母亲过去一直吃落果,又小又酸。搬上一箱“红富士”,运回家里,挑个珠圆玉润的,洗干净送到母亲脸前说,给给给,吃吃吃!母亲乐呵呵的。
母亲年纪大了,想我,和我说话也变得客气。有两周没回去,母亲就坐公交车去看我,东郊跑到南郊,中间还得倒车。母亲来了,我高兴,领到饭馆里,给母亲要上一碗热腾腾的炝锅刀削面,再点上份凉菜。看着母亲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我心里悲喜交集。母亲老了,头发全部花白。母亲也真不算老,她还不满六十岁啊!
几年后,我调到市中心工作。母亲也住到市里,给姐姐带孩子。那段时光,也许是母亲一生最开心的日子。我们姊妹几个,都住得不远,常常聚在一起打扑克。母亲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热闹。只是周末,母亲还要回家看望在寺院里工作的父亲。
母亲高兴,话也多了。姐姐逗乐说,弟弟一来吃饭,妈就去买好多肉,伙食费都超了。母亲接着说,我给你带孩子,工钱没要过一分,我儿还不能吃你家点肉!幸福不是喜从天降,不是大富大贵,是家人之间的相随相伴和日常戏谑。多年后我才知道,此为人生幸福之极致。
福祸相依,好日子总是坎坷短暂。那年开春,劳累一生的母亲病了。住院时,母亲说,我儿不要难过,南京北京我都去过,知足了。我咋不难过?南京北京算啥,人家都去伦敦新加坡哩,我还没有报答你呢!我想着。母亲说,我儿不要难过,你们都长大了,也出息了,我知足了。你知足我不知足,别人比我大得多还有娘,我还没成家呢,离了娘该怎么活呀……
那年夏天,母亲还在住院,我去探望,母亲坐在床边吃饭,工作劳累的我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睁开眼睛,羸弱的母亲正给我扇着扇子。我儿别来看我了,占着我的床,还得伺候你!母亲轻声说着,但舍不得停下手中轻摇着的蒲扇,满目慈爱与不舍。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母亲病重。离开医院途中,我紧紧抱着弥留的母亲。回到老家,让母亲躺在床上,一切都无声无息,只有父亲在旁边低声抽泣。母亲累了一辈子,该歇歇了,我支了个躺椅,躺在母亲身边。这是今生今世,我和母亲相伴的最后一晚。这一夜,我睡得又安又稳。
但自此,我再也没有了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