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亲的葬礼上,秀哥来了,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秀哥是母亲的娘家侄子,得来。多年没见了,他的腰哈着,穿件宽大松散的绿色军上衣,袖子耷拉着,瘦弱而又不知所措,我突然想起了鲁迅笔下的闰土。两个孩子也木讷,瞪着眼睛,怯怯的。向死者行礼,主事的长者喊道,娘家人!秀哥赶紧带着孩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真是响头,蹦蹦蹦,我是孝子,跪在旁边,听得清楚。秀哥站起身,印堂处沾满灰尘,泪不停地淌。
秀哥小时候不是这样。母亲说,那时的秀哥挺聪明,学习也好。可糊涂的外爷总是自以为是,把秀哥管得很紧,常常大声呵斥,秀哥的话越来越少。小学毕业后,秀哥就不上学了,跟着外爷专心当农民。我讨厌外爷的专制,不让母亲上学,不让秀哥读初中,还把后来应该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银匠手艺带到棺材里。
外爷去世后,秀哥的孩子出生。大的是个丫头,叫桐桐。弟弟叫楛楛,先天智力差些。姐弟俩年纪差三四岁,儿女双全之下,未见其乐融融。秀哥老实,见生人就说不成句囫囵话,只会在家种地,日子过得恓惶。母亲在世时,总是心疼娘家人。旧衣服收拾些,还有些农具,秀哥会拉个架子车运走。东西不多,可秀哥连个自行车也没有,也许本就不会骑车子。
过年时,秀哥会带着孩子来串亲戚,母亲会给每个孩子发十块钱压岁钱。我工作忙,倒也没碰上过。也许碰上过,记不清了。记得清的是家里会有堆洋葱,我知道是秀哥来过。龙虎滩村种洋葱,大卡车来地里收,便宜得很,几分钱一斤。母亲去世后,和龙虎滩的联系就少了,亲戚慢慢也就断了。
2
穷亲戚容易忘。秀哥渐渐从我的记忆中淡去。记忆和思念不太一样。记忆是大脑对过去事实的存储,多是客观的、被动的。而思念,则是对自己曾经的重要关系人的一种想念,感情色彩浓厚些,常常不分场合、不分时间。愈是孤寂、愈是克制,思念愈不能消磨。
我当然不会思念秀哥,他只是偶尔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可能是在超市经过卖洋葱的摊位时,也许是在西餐厅品尝洋葱牛排时,但也只是转瞬即逝。早已适应城市生活的我,开始热衷结交权势之人,努力把“进步”当作所谓的事业。或者与商人为伍,相互吹捧,推杯换盏。结婚、生子、工作调动,山吃海喝、醉眼迷离,多巴胺和皮质醇相互交织,斑斓生活充斥着欲望,热闹过后又觉空虚无趣。
有天上班,有人找我。寒暄后,原来是龙虎滩长年未见的表舅,带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姑娘蹑手蹑脚,羞怯地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看我。表舅还在做木匠,跟着施工队做工。姑娘是桐桐,在市区的一个卤肉店打工。表舅说,你在市里,你秀哥还是那个样子。我懂表舅的意思,嘴里支应着,好好好。说一遍算一遍,我也没放在心上。
3
再就是半年后,表舅来找我,说桐桐丢了。咋回事?在卤肉店时间不长,就辞职了,和同村的姑娘去找工作。通过火车站的中介,介绍到黄河北打工去了。说是打工,具体去哪儿、干啥都不知道。另一个姑娘灵光些,没有去。
火车站是鱼蛇混杂之地。职业介绍所的老黑五十多岁,行走江湖几十年,坑蒙拐骗多半生。我打听清楚后,赶紧去车站,派出所里找个熟人,再把老黑叫到治安室,挥舞拳头,大声恫吓。老东西两眼咕噜,盘算对策。也许是脸上近年新堆出的横肉显示出我并非良善之辈,也许是墙角管道上明晃晃的“银手镯”誓言无声,老黑连忙保证,现在就去长途车站,去黄河北找找看。
桐桐回来了,表舅来电话说,我长出一口气。过了几个月,春节到了,我回老家看完父亲,顺便去龙虎滩看看秀哥,当然还有桐桐。龙虎滩大变样,新砖房明显多了,门楼高大气派,贴着瓷砖,嵌着带有“紫气东来”“国泰民安”字样的匾额。我开着一辆二手五菱面包车拐来拐去,寨墙已不见痕迹,寨壕成为垃圾场。很快找到秀哥家,小门楼没有变化,墙头几棵干枯的蒿草在风中摇来摇去,愈加添些破败气象。
近二十年没来过了。临街屋早已坍塌,碎瓦烂坯堆在那里。秀哥秀嫂抄着手,一眼认出了我,连忙过来,带着生疏和卑微。站在旁边的肯定是楛楛,呲溜着鼻涕,呆呆看着我这个陌生的表叔。桐桐呢?秀嫂忙接过话,这闺女,在家呆不住,山西人路过门口,做香的,桐桐跟去打工了。我嗓子一紧,有些发痒。回家和父亲说了,父亲叹了口气。看着桌子上母亲的遗像,我的心里堵得慌。
又一年后,我早早备了年货。农村有地,粮食不会缺,肉和油拿了些。桐桐春节肯定回来,不行就在洛阳找个事,我盘算着。到秀哥家,已是阴历大年三十了,邻居看我停车,拎东西去秀哥家,露出好奇的目光,穷人哪有亲戚呀!这是乡里慰问困难户的,有人小声说。我径步往前,懒得搭理。
桐桐没有了,秀嫂说。我大吃一惊,顾不上旁边抽泣的秀哥。桐桐嫁给了那个山西人,前段时间说是难产,死了。到底怎么死的?我赶紧到表舅家,表舅长叹一声,桐桐跟着山西人走后,没多长时间就嫁了,你秀哥那个样子,那边啥情况也不知道。前时说是生孩子,唉!死后你秀嫂去了一趟,后事处理完了……
4
过了几年,父亲也去世了,我回去的更少了。
有一天,表舅带着秀嫂来城里找我,秀嫂的头发已经花白。楛楛丢了,你秀哥也出不来门!咋回事?楛楛自己去集上理发,晚上没回来,十来天了。我带着秀嫂来到刑警队,队长是我同学。报了案,给秀嫂采了血,录了档。不放心,又给周边市县的110打了一圈电话。焦急了一段时间,也没回音。我安慰自己,没信儿也许不是坏事。
两年后,终于有了信儿。表舅找到我,拿出一张纸条,铅笔写的,洛阳龙虎滩,还有秀哥的名字,歪歪扭扭。是楛楛写的,表舅说,乡里的治安员送来的,治安员有个同学在铝厂当货车司机,往三门峡的厂子送货。厂门口,有个饭馆,大车司机常常吃饭落脚。有天,饭店老板说,你的车牌照是洛阳的,麻烦给捎个信,我侄子在陕西的一个砖窑打工,老板太狠,不干了,走时,同住的工人写个字条,让带出来,这个工人有点半憨。
那时候,国家正在打击黑砖窑。刑警队的同学也帮忙,安排两个警察,开着警车,拉着表舅,连夜就到了陕西。事情很顺利,次日下午就回到洛阳。不错,正是楛楛,脏兮兮的,不过壮实了些。警察说,砖窑老板倒不敢扎刺,问他工钱怎么算,老板拿出两千块钱,外地情况不明,咱也不敢久留。看着马不停蹄、风尘仆仆的人民警察,我连忙说,人回来就好,也没啥感谢的,楛楛给磕个头!楛楛知道好赖人,忙跪下,警察赶紧搀扶,不兴这,不兴这!
5
送走警察,我开着已经鸟枪换炮的二手丰田科罗拉,拉着表舅和楛楛,风驰电掣地朝龙虎滩奔去。路上我问楛楛,老板打你没有?楛楛说,砖厂效益不好,活不算重,就是吃不饱。表舅电话早打回家里,秀哥家门口,邻居们看到楛楛,都围上来,高兴地问东问西。看着满眼热泪的秀哥,我又想起了外爷,想起了母亲,心里百感交集。
之后通过几次电话,都是和表舅。秀哥种地,楛楛也不惜力,日子还行,秀哥在后院简单盖了新砖房,看能不能给楛楛找个媳妇,残疾也行,只要脑子清楚。楛楛眼下在附近一个农场里铲牛粪,路倒不远,就是得经过国道。国道上的车多、开得也快,楛楛脑子迟钝,得小心,我嘟囔着。
灾难总是不经意间降临,不幸再次发生!表舅的电话让我震惊。楛楛晚上回家,过马路时被大卡车撞死了,卡车跑了,已经报了案,交警队都来了。我赶紧找人,给交警队打招呼。半个月后,车找到了,司机也抓了,对方拿了些钱。唉,还能咋办?家里没了孩子,希望在哪儿啊!
又几年,我没再去秀哥家。
6
有年冬天,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突然表舅电话过来,秀哥受伤了。家里有新房,可秀哥偏偏住在旧厦子屋。房子太旧,顶被大雪压塌了,把秀哥拍在里面。人拉到县城医院,需要大手术。天寒地冻之中,我赶到医院,秀哥躺在床上,扭着头不愿看我。但我知道,他的眼泪不停在流。抠抠索索的我,给了秀嫂一千块钱,又托人协调村里,争取赶紧把手术做了。
春节时,我再次去看秀哥。秀哥已经出院回家,住在后面的新房,屋里冷得像冰窖。破桌子上,放着不知多少年的十四寸黑白电视,还有两个干瘪的苹果。秀哥躺在床上,脸对着墙,一句话也不说。想问问手术做了没有?新农合能报销多少?又张不开口。秀嫂急切地说,你秀哥死犟死犟,就是不下床,这可咋办?
结果,这就是我和秀哥的最后一面。
7
疫情前那一年,再次接到表舅电话。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已令我心惊胆战,定定神,吸口气,强作镇定接通电话,表舅说,你秀哥没了,今个下葬。我赶紧下楼,开着新置的二手马自达昂克赛拉飞驰过去。刚进村子,就听见了激昂悲愤的唢呐声,中间夹杂着闪光雷的轰鸣。快到门口,一辆小四轮拖拉机从我面前慢慢晃过,车斗里放着一口黑棺材,上面搭盖一床半新不旧的红花棉被,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持着两个简陋的花圈。
人群中,表舅还在张罗着。给秀嫂些帛金,直接拐到表舅家里。给我拿了瓶矿泉水,表舅点了支烟,半天无话。秀哥最后咋样?我问。还行,你秀哥下不来床,秀嫂对他还不错,喂吃喂喝,擦屎端尿。迟疑了一下,我接着问,那年盖了新房,秀哥为啥还在破厦子里住?唉,表舅长叹一声,你秀哥,住的那个破厦子是楛楛的屋啊!
离开了龙虎滩。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古代都城的南大门,却没想到心情会如此沉重。经过城墙时,我停了车,攀了上去。年近半百,有些力不从心。喘了口气,稳稳心神。天上的云朵有些发暗,堆积翻卷着,一阵风呼呼吹过,空气中弥漫着沉闷苦涩的气息。
抬起头,城墙外面不远处,几棵柏树依然翠绿,我知道,那里埋葬着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再看看脚下的城墙,风雨冲刷,四处沟壑,早已不是过去的样子。过去又是什么样子?我思索着。岁月轮回,生生死死,历史陈述的多是王侯将相的风起云涌,哪会记得升斗小民的悲喜冷暖!
突然,雨下来了,砸在我的脸上,赶紧走!回头再看一眼城墙里面,看看我幼时曾经魂牵梦绕的龙虎滩,外爷的坟,早已不知在何处,只是在城墙附近,又添了一座新坟。坟边空无一人,只有插在坟头上的花圈是那么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