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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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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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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韵

《史记》记载,“昔三代之皆在河洛之间。”何尊有铭文“宅兹中国”,说洛阳位居天下之中。五都荟萃、五水融洛,“山河拱戴,形胜甲于天下。”洛阳有夏都斟鄩、商都西亳、东周王城、汉魏故城和隋唐洛阳城遗址,白马寺村大概又是五大遗址的中心。周边文化深厚,遗迹众多。分金沟村,春秋时管仲和鲍叔牙合伙经商,在此分金,重义轻利。太平村,系战国苏秦故里,读书悬梁刺股,后佩六国相印。相公庄,留有寒窑遗址,北宋吕蒙正在此读书,后三度拜相。白马寺村初名白马里,后改为安和寨,晚清为防捻军,筑高墙扎硬寨,寨门有“峙嵩岳”“襟洛水”匾额。新中国成立后,村子周边先后建立了荣康医院、正骨医院、铁路林场、牛奶厂等单位,加上铁路、国道交通便利,一时间,这里车水马龙,分外热闹。

1

白马寺是孩子们玩的第一去处。

东汉时,住在都城的小太子要读书,就到西门外的清净去处,叫做清凉台。后来,太子变成了皇帝,因为一个梦,派人去天竺取经,两个外籍和尚带着经书过来,朝廷安顿他们在清凉台上弘法。为表重视,又扩建规模,命名为白马寺。

至于名称来源,众说不一,但和唐僧取经的白龙马没有关系。如今的寺院门前,也有两匹石马,这是民国年间从附近迁来的。石马很好看,无昂头嘶鸣之势,有憨态可掬之样。也许“憨态可掬”才是禅宗真谛,这种宠辱不惊的温和、内心深处的自信倒和千年古刹深度契合。

东边的石马稍矮点,孩子们最先爬上的就是这匹。脚镫是浮雕,蹬不上去。跟着大孩子学,从马后边,远远地开始助跑,伸开胳膊,扑到马屁股上面,趴住鞍桥,一点点挪上去,有时会磕得肚子痛半天。不容易得到的才会珍惜,上了马鞍,再也不愿意下来。

山门前有对石狮子,比大人还高。石狮子昂首挺胸,呲牙咧嘴。仔细看,两只还不太一样。抚摸着小狮子的,看着温顺些,肯定是狮子妈妈。压着绣球的,有点凶猛,当然是爸爸。小狮子的头发卷着,仰着脖子目视前方,展望未来。大人和孩子都喜欢小狮子,头上摸得锃光瓦亮。

2

寺院处处好景致。清朝康熙年间的如琇和尚,才华横溢,工书善画,曾赋诗六首,镌刻于碑,称为“白马寺六景”。清凉台上古色古香,毗卢阁前有千年古柏两棵,老枝虬劲如飞龙在天。枯藤缠绕,轻盈的灵宵花从茂密的柏枝中探头探脑,侧耳聆听大和尚的弘法清音。夜半钟没有听见过,清晨的钟声脆响,据说能传到洛阳城。腾兰墓是为了纪念两位印度高僧,坟头爬满了迎春花,待到春天花开,好似浮着一层黄腾腾的薄雾,散出淡淡清香。断文碑上的字斑驳不清,说是宋朝的大官写的,叫做苏易简。焚经台是个大土堆,传说佛教西来,道士不服,在此过招,看哪家法力更胜一筹,颇有华山论剑之意。

齐云塔最好玩,高耸入云,共十三层,每层的四角挂满铃铛。风吹铃动,清脆悦耳。塔顶像个宝瓶,高高在上。第十层南侧有个小门,号称“南天门”。听大人说,原来是个木塔,洛阳的赵匡胤陈桥兵变,在开封当了皇帝,他的结义兄弟建塔于此。但过了一两百年,那个宋徽宗只知道厮混李师师、寻石头建园子,金兀术就打过来,一把火把塔烧了。又过了五十年,一个叫彦公的和尚重新修了此塔,直到今天。附近村民怀念彦公,给子孙起名多用“彦”字,以借其福荫。

塔东侧是片绿地,好多大柳树,树下绿草如茵。城里的年轻人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来到这里,男的喇叭裤,女的爆炸头,车是“包链盒”。城里人拎的录音机嘭嚓嚓地响着,跳着古怪的舞。草地上铺块花红柳绿的塑料布,喝着带颜色的饮料,吃着小铁筒子里的肉。孩子们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孩子装作见过世面、啥都懂得的样子,摇头晃脑地介绍,这是迪斯科,那是午餐肉。

3

白马寺里有好吃的,传说“白马甜榴,一实值牛”,一个石榴能换一头牛,石榴得有多甜?天王殿两侧,有两排石榴树,十多株,也不算粗,爬上去摘一个,掰开抠出籽,呸!味道不咋样,还不如我爷爷种的那一棵。

石榴树旁有个月亮门,上面有“菩提道场”字样,说是林东郊写的,清末洛阳进士,也算是遗老。穿过月亮门,就是大佛殿,和尚们念经打坐的地方。殿东侧有棵桑树,三个大人也搂不住,至少八百年。树年纪大了,腰也弯了,孩子们抠着龟裂的皮肤就能爬上去。桑葚很密,摘下放进嘴里,甜滋滋,稍带些酸味,好吃得恰到好处。吃完赶紧走,嘴巴和手都是黑的,小心和尚发现。

清凉台上的葡萄也好吃,不知什么品种。熟透的时候,从木架子上垂下来,一串串都很大,紫腾腾的,上面还带着一层白霜,孩子们垂涎欲滴。但旁边是方丈室,得趁和尚中午睡觉时才行。和尚看得严些,第一串葡萄得供奉毗卢阁内捏着指头、正襟危坐、不发一言的大日如来。

“万古是非浑若梦,一句弥陀作大舟。”不过,念“阿弥陀佛”也不能当饭吃,那时的和尚清苦,和农民一样,种地放牛。寺院后面有条渠,刚学洑水都在这里。牛在旁边吃草,衣衫破旧的和尚和颜悦色,看着孩子们水中嬉戏。和尚说,站在岸边,背对着渠,直挺挺的躺下去,摔在水上,啪的一声响,谁敢?这叫“拚菜瓜”。孩子们也不傻,嘿嘿,肯定可疼!

4

寺院东侧,有个池塘,塘边有个土丘,说是狄仁杰的墓,有几通石碑。知道狄仁杰,是个大忠臣,会破案,武则天都很看重他。但有人说,狄仁杰葬在孟津平乐邙山上。那这里埋着谁?又有人说,是薛怀义,那时担任白马寺的主持。后来薛怀义变坏了,一代女皇就把他杀了。

附近有德浩墓,青石镶包,碑刻“临济正宗第四十五世”字样。“九·一八事变”后,日本突袭上海,“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国民政府决定迁都洛阳。看到白马寺毁坏得不成样子,从上海留云寺请来德浩。德浩本就是河南人,法度森严,道行高深,四处化缘,重修千年古寺。

德浩慈悲为怀。民国大灾荒时期,德浩募集钱财,从上海进回一批面粉,以解民生之苦,不料回来后发现被人所骗,面粉里混入不少石头粉。德浩气愤不过,一病不起。圆寂后,按照佛家制度坐式焚化,只履西归。

按德浩遗命,自如和尚成为住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自如带领僧众艰苦而努力的生活着。父亲说,他亲眼看到,地上有粒麦籽,自如赶紧弯腰捡起来,吹吹放进嘴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不单是农禅并重,或者说惜福养身,更是对饥饿的恐惧啊!不过那时,佛门内外,僧俗两界,都苦。自如之后是海法,海法一直在白马寺修行。改革开放后,实行僧人治寺,沉寂多年的马寺钟声再度敲响。

5

寺院后面有个牛奶厂。奶牛特别多,都是花花牛,产的牛奶销往全市各地。牛儿需要吃草,附近的农民就割些青草来卖,挣些零花钱。夏天里的草茂盛,我和姐姐也去。拉着架子车,拿着镰刀,找块荒地,弯下腰,一把把地割。割草也讲究,安全第一,伤住手就麻烦了,不过农村的孩子,也没把流血当回事。再就是,尽量割些梭梭草,像狗尾巴草就太轻,不压秤。可惜天太热,草窠里趟来趟去,汗流浃背,浑身难受。汗水不会白流,运到牛奶厂后,卖得块儿八角,捏着手里的纸票票,一切劳累都化为云烟。

牛奶厂里也种玉米。这些玉米秆是让牛吃的,不是为了掰玉米磨玉米面,所以不施化肥,就用牛粪作肥料。玉米秆长成后,没有村民种得高大,颜色发黄,玉米棒子很小。但孩子们知道,这种“哑巴秆”吃起来特别甜。卖完青草后,会钻到地里,当作甘蔗嚼嚼。

寺院隔壁是荣康医院。老人们说,这里最早是抗战后方医院,旁边还有“伤兵坟”。解放后,建成民政优抚医院,由省里直管。里面都是精神障碍患者,天气好时,医生会带着出来集体活动。病人排着队散步,也不太说话。

大人们说,这些病号,好多是打过仗的,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也有。抗美援朝我知道,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他们都是英雄啊!后来,国家成立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这类医院划归其管理。对这些优抚对象,我们要尊重,不管任何时候,他们都是最可爱的人!

6

正骨医院值得一叙。前些年有个电视剧《大国医》,说的就是这个医院的前世今生。医院源自平乐正骨,几代传承,到了名医郭灿若,技艺炉火纯青。惜世上无完美之事,郭灿若年轻体弱,故将医术传于妻子高云峰,再由高云峰将来代传儿子郭维淮。高云峰聪慧好学,教子有方,母子二人后成国手。建国后,捐献正骨秘方,一时传为佳话。后又创办正骨学院,培育杏林学子,造福世人。

父亲说,膝盖关节被牲口踢住了,一瘸一拐,多日未愈。一天,恰遇郭维淮、谢雅静夫妇晨练。父亲与谢大夫熟悉,便说膝盖一事。谢大夫满脸笑意道,郭大夫在这儿,我哪有资格看?郭维淮抚摸揉搓父亲的膝盖后,淡淡地说,没事。几天后,父亲痊愈。父亲说,郭院长水平确实高,但更重要的是待人谦和,毫无架子。

唐山大地震时,医院的骨伤科医生组成治疗队,奔赴河北。地震中,有不少人摔伤砸伤,一千多伤员安置到洛阳治疗。记得有篇文章,一个唐山小孩儿回忆在正骨医院救治的时光,还说到白马寺前的石狮石马,说到村头的那片荷塘,说到对洛阳的感激思念。

7

初中就在正骨医院门口。那时,医院还未向城里搬迁,门口有旅馆、饭店,很热闹。这里病号多,来自全国各地,什么口音都有。医院里有个卖冰糕的地方,奶油冰糕,三分钱一个,五分钱两个。有时凑够三分钱,想买一个又觉得不划算,就找个同学一次买两个,轮换着买。拿到手里,嗦上一口,真甜!

同学中,不少医院子弟,穿着打扮也洋气些。有个同学穿鞋子,鞋底上还带有小疙瘩,说是足球鞋,跑起来抓地。这时起,我才对足球有了概念,后来慢慢也喜欢起来,喜欢得天昏地暗,只是常常心疼买球鞋的钱。这是我最喜欢的体育项目,只是没有想到,喜欢和伤害总是相爱相杀,几十年后的国足屡战屡败。当然,我还是希望中国足球早日崛起。

初中老师都很好。夜自习停电,我没有蜡烛,英语老师把她的蜡烛焊在我桌子上,站在前面和我共用。生物老师留我帮忙批卷子,给我个大白馒头夹着豆酱,豆酱刚炒过,香。语文老师看我上课调皮,给我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这些我都不会忘记,感谢他们!

还记得那年严打,公安局开着大解放车游街,第一辆架着机枪,车队很长。罪犯们绑着,脖子上挂着牌子。公安局真厉害,戴着大盖帽,拿着枪。同学的爸爸是派出所长,都说他身上别着两支枪,叫“双背剑”。我没见过他的枪,但见过“双背剑”走路,肩膀一晃一晃。我还趴着派出所的门缝往里看过,一个坏蛋抱着大桐树,手铐拷着。坏蛋仰着脸,看着树上的黑老鸹。

老人们常提醒孩子,不求大富大贵,安安生生一辈子,不能闯祸,不给警察叔叔添麻烦,我得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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