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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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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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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思

1

清末民初,豫西匪患严重。本地刀客,多聚于南部伏牛山区。近郊农村,虽有寨墙,但形同虚设,我们村子也是如此。解放后,清匪反霸,村内有民兵,村外有公安,无人敢兴风作浪。

两千口子人的村子,有张、李、王、伏四大姓。伏姓少见,说是源自伏羲氏,现在也多有名人,如跳水皇后伏明霞。四大姓相互融合,并无隔阂。不过仔细区分,秉性稍有不同,有句老话儿,说是“张勇、李俭、王孝、伏廉”,老李家勤俭我当然知道,但其他姓氏的说法不知由何而来。

村落离城不远,又处交通要道,村民们自然见多识广。不过近代里,造反起义的未见,不像嵩县王天纵,盘踞伏牛山,镇守杨山寨,绿林里名号响当当,称“中州大侠”。家财万贯的没有,巩县康百万,做着大生意,富甲三省,船行六河,“马跑千里不吃别家草,人行千里尽是康家田。”不过村民们倒也豁达,农民嘛,不就是给孩子养大,给老人送走,平平安安,吃口饱饭呗!

2

那些年,村里也闹派系。你方唱罢我登场,做革命派还是保皇派?老百姓们哪能分得清。分得清也是干打雷不下雨,除去好事者摩拳擦掌,大多糊糊涂涂而已。村口的墙上,用石灰水涂上大号美术字,“建立新世界。”改穿着,妇女剪成齐耳短发,“不爱红装爱武装。”查家宅,去除封建迷信,家谱牌位一概不留。

还有梵书画塑,勇者振臂一呼,“小兵小将”直扑村子旁边的古寺。僧人见来势汹汹,不敢硬挡。斗士们推翻供桌,试图荡平世间污浊。“兰台画阁碧玲珑,皓月清风古梵宫。”清凉台是太子读书、梵僧译经之地,老僧无奈之下,颤颤巍巍打开柜子,取出贝叶真经……

此次砸毁历代佛像、焚烧佛籍经卷若干。千年传承,需要多少代人的守护,然而毁灭,仅仅不到半天的时间。房子倒了可以重建,大路坏了可以重修,但有些事情错了,便不太容易弥补。

多少年后,村民忆及此事仍觉羞愧。爷爷曾经参与,但从未在我的面前说起这段荒唐的行为。今天重提,无意冒犯我尊敬的乡邻和挚爱的亲人,然而我知道,历史始终坚守在一个不远的地方,清醒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曾经的努力和坎坷。

3

村大队是这里的最高权力机关,也是孩子们心中的向往之地。队部的电线杆上,两口灰色的大喇叭张着大嘴,喊出嘹亮而又嘶哑的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每一句话,都得重复一遍,后边还要加个“啊”字,气息悠长,滔滔不绝、连绵不断。

队部内,倒也简单朴素。一个老柜子,里面放些文件书籍,书籍都是红色塑料皮,文件也是红头,整齐摆放,只是有些灰尘。一张旧桌子,领导端坐于前。领导白面孔、小眼睛、吊梢眉,满脸儒雅之气。村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操心,也许疲劳的缘故,眼袋大了些。左手拿着文件,右手叉着腰,虎口朝下,面对话筒传达上级精神。话筒上还包着一块红布,有些污浊,颜色发暗,也许天天被革命的唾沫星子喷吐浸染的缘故。

值班室里,有一部手摇电话机,黑头黑脑,音质可能不太清楚,打电话汇报请示的干部都得吆喝着,声嘶力竭。还放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周六晚上才舍得搬出来,村民涌着来看。记得清楚的,有《加里森敢死队》,叫“酋长”的很厉害。记不清的,有法庭上审判反动团伙的纪录片,或者戏剧《三哭殿》,咿咿呀呀,哭个没完没了。

重大事项都在大队研究。这里红旗漫卷,鬼神不侵。后来村里划新宅,两分地,我家也有资格,商量后决定报名,迅速筹借四百元钱交了费用。有天晚上,大队通知抓阄分地。父亲带我来到队部,村民乱哄哄的。轮到父亲抓阄,父亲突然让我去抓,顿时,我紧张而又兴奋起来。

紧张的是,大庭广众和众目睽睽之下,我要独自站到“威加海内”的领导面前。兴奋的是,我被授予“至高无上”的权力,好似老皇帝要委托儿子代行祭天大礼。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学着生产队长走路的样子,从容淡定地走上前,伸手抓了一个纸蛋蛋。

好巧,左右邻居没有变,和老宅一样,我家在中间!父亲爽朗笑着,“昔孟母,择邻处”,好邻居要珍惜。在父亲的爽朗笑声中,我开启了庸碌人生中由自己掌控选择的第一个重大事件,没想到结局如此完美!只是后来,当我再也听不到父亲爽朗笑声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只要是我的选择,父亲都会爽朗地笑,他始终坚持用爽朗笑声来代表他的尊重、支持和赞扬,努力建立、巩固、提升我微不足道的自信,他希望,他最最疼爱的小儿子,未来不管面对何种境遇,都能够爽朗地笑着。

4

说完大队说小队。生产队的时候,社员都得去上工。我家在村子中间,西边的大槐树上,挂了一截铁轨,螺栓孔上插着一根道钉。电影里常有这镜头,如《地道战》的高家庄,村口也是棵大槐树,不过挂的是大铁钟。

门口的大槐树是国槐,和我家里的刺槐不一样。大槐树为王家先祖植于明朝,距今不知几百年了,比牛肚子还粗,上面枝枝桠桠。有的枝干已经死了,但依然威武的挺向空中。老人们说,灾年时老槐树上的槐豆也可充饥,我不相信,尝过,可苦,治咽炎差不多。大树的见多识广和沉稳老辣让人敬畏,老奶奶还在枝干上栓些红绳子,祈求国泰民安,丰衣足食。

没有神仙和救世主,国泰民安是斗争出来的,丰衣足食是劳苦大众用汗珠子换回来的。吃过早饭,生产队长会慢腾腾地走到大树下,取下道钉,铛铛铛地敲将起来。钟声之后,队长会从身上拿出纸烟,用火柴点燃,深吸一口,轻轻吐出。初升的太阳斜照过来,穿过树枝树叶,透过袅袅的烟圈,洒在这位基层领路人的身上,顿时让个子不高、满脸皱纹的他显得伟岸挺拔。

钟声起,上工去。几十年的教导,社员们的自觉性高得很,三三两两,背着锄头、耙子等应时农具,朝着朝阳昂首阔步。步子走得大,产量未必高。到了地里,说话嗓门大,干活动静小。没干多长时间,男的就要抽袋烟,女的也要去喝水。社员心里清楚,大呼隆式的生产模式已经落后,就在磨磨蹭蹭中等待时代的变迁。

孩子们才不管时代变不变呢!大槐树就是心中的花果山,小心攀到大树杈上,像猴哥般手搭凉棚,晃着身子眺望远方。树肚子已经空了,还可以钻来钻去藏猫猫。有些地方已经腐烂,抠下来还可以当作火香。火香就是香,春节时用来放炮。孩子们放鞭炮,都是拆开一个个放。没有线香了,就用这火香。火香更粗犷过瘾,嘴一吹,火星呼呼闪着。鞭炮也不多,父亲只舍得给我买一百响,提前就拆开了,到大年初一早上所剩无几。

鞭炮没了得自己想办法。我们是小小少先队员,决不能像门口的老奶奶,烧香拜佛、祈求上苍。爷爷手大,过年都是五百响,还带有坠子。大早上让我放,我也乐意。撕掉包装纸,全部抖开,眼观六路,趁爷爷不备,猛地拽断一截,塞在兜里。点火!听着噼里啪啦的炸声,闻着硝烟的味道,看着满地红纸屑,爷爷说,今年的鞭炮少,这么快就响完了。供销社卖鞭炮的都是黑心肠,我有什么办法!

5

春节是年关,孩子们不懂这些,只知道疯玩。春节前,父亲忙着给邻里写春联,母亲在家忙碌着。要给孩子们做套新衣服,母亲蹬着缝纫机。做棉鞋更啰嗦,还得抿袼褙、剪鞋样、衲底子。裁裁剪剪,针针线线,耗费着母亲的气血。不知哪一天,母亲缝补时对我说,帮我纫个针吧?这不算事,我接过手,一下子就把线纫过去了。针鼻儿那么大,母亲咋看不清?

过年还得准备吃的。炸麻糖、炸丸子,蒸馒头、蒸扁垛。扁垛用肉汤才香,母亲用大铁锅在那儿煮啊煮,我趴在锅边,瞅着里面的肉。热汽腾腾中,肉少的可怜,只有两根肋骨,待母亲把骨头捞出来给我啃时,骨头两头只有一丁点肉,塞牙缝都不够。就这也行,姐姐还吃不到呢!

农村节日里,热闹得很。串完亲戚,该过元宵节了。打灯笼是女孩子的事,不过那时舍得买灯笼的也不多。男孩子会用半截大萝卜,中间挖个坑,放些棉絮,倒些煤油。下面插根棍子,点着就是火炬,一群群地举着走街串巷、跑来跑去。村东头的泼水坑里正在唱大戏,冬天坑里的水早干了,村民都在里面坐着,舞台上生旦净末丑、锣鼓镲钹铙,一曲曲、一幕幕地演绎着古代官场的权力博弈和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

趴在舞台前,时间不长就烦了。围着泼水坑看看,卖东西的真不少,花生瓜子、琉璃咯嘣、吹糖人儿,吃的玩的,啥都有,就是没钱。卖甘蔗的,手脚麻利,砍刀在手上翻飞,先把梢和根砍掉,再削皮分段。根上还长着短胡须,看着枝枝楞楞。趁人不注意,弯腰从地上捡起来,跑到旁边啃一啃,嗯,甜,这才是“甜蜜秆”,比牛奶厂的玉米秆强多了。

元宵节过完就快开学了。这半个多月,是孩子们的狂欢。其他节日没啥意思。阴历二月十五,需要去上坟,村民不过清明节。知道端午节和屈原,但家里没有糯米,也不包粽子。八月十五,就是蒸枣糕,瞧闺女。十月一,送寒衣,晚上烧几张黄表纸,给过世的亲人说几句话。其他如五一节、六一节、国庆节,就是放个假。

6

村西还有莲塘,是个好玩的去处。春天里,“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落上头。”蜻蜓好看,眼睛鼓着、翅膀清透,干干净净,不像天牛郎、香金金长得那么丑。到夏天,“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下雨时,掰个荷叶翻过来,盖在头上,既能挡雨,还像小兵张嘎。这时的荷花尚未全绽,花苞颜色由深到浅,挑个茎长的折断,持在手里,当作红缨枪,昂首叉腰,扮成哪吒相,只是没有风火轮。秋天未到,孩子们就会跳到水里找莲蓬。那时还没念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但已知道“莲子清如水”。莲子是人间美味,吃起来口齿生香,不过先要从中间抠开,取出里面的小芽子,苦得很。冬天,塘里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从上面走过去,停停再跺两脚,歪着脖子听听冰裂的声音。残枝败叶从冰层里钻出来,倔强地挺着身子,傲视着寒风冰雪。

莲藕好吃,生产队会分些,一家一小堆。冬天塘里的水半干后,生产队就开始挖莲菜。男人们穿着黑胶鞋,拿着钢叉,在黑泥里劳碌着。孩子们也往前凑,可不是帮忙干活。塘里低洼处还有些水,泥鳅在里面钻来钻去,鱼也会呯呯地跳。逮上几条,玩玩重新扔到水里,没人吃,一股土腥气。

青蛙不腥,得在夏天。大孩子晚上逮,用青蛙叉。手电一照,青蛙就不动。我家里也有手电,但父亲晚自习时得拿着,那就白天逮。塘边折根活树枝,剥下树皮当鱼线。不用鱼钩,也没有鱼钩,地里挖几条蚯蚓,拍个半死,搓到一块绑在鱼线上,吐些唾沫,就是香喷喷的诱饵。找到大青蛙,伸杆放线,轻轻晃动。送到嘴边的肉不会放过,青蛙抬头,见一个活物,就前腿一打弯,后腿一使劲,高跳起来,叨到嘴里,咽到肚里。好吃难消化,贪吃的两栖动物这时只能任人宰割,沦为孩子们的美餐。

7

后来还下过一次塘。哥哥结婚前,父亲给队里说,想要些莲藕做菜待客。咱队里有,不算啥,自己挖吧,队长答应得干脆。父亲满怀期望,带我到塘边。脱了衣服,跳进水里。已至深秋,天开始凉了,水还很深,父亲弯着腰,在水里踩来踩去。感觉踩到了藕,就弯下腰,手伸到泥里慢慢摸索。水漫到父亲的脖子,父亲扭着脸,避免水浸住鼻子。可能莲藕还没长成,也许是水太深,反正父亲那天一无所获。上了岸,父亲冻得哆嗦着,脸上写满了沮丧,身上还有一条条血印子,是莲茎上面的尖刺剌的。我的心口发紧,觉得自己没用,替不了父亲,盘算着等将来挣钱了,买一卡车莲藕叫爹娘天天吃。

良心转眼即逝,心中的不适也只片刻。路过的同学早已招手,一块来到塘边的菜地。菜地中间是场房,收秋时里面堆放粮食,平时空空荡荡。时代下的耳濡目染,孩子们会分成两派,准备“打仗”。地上的砖揭起来,摆成两道防护墙,中间还有瞭望孔,相互对峙。炮弹是外面菜地里的黄泥,一人搬一堆,放在防护墙下。全部进入战斗位置,一声令下,泥疙瘩空中乱飞,密如流弹。

一番酣畅淋漓,自然饥饿难忍。不用回家,菜地里啥都能吃。生茄子、长豆角,张口便咬,直接下肚。不过还是萝卜好吃,白萝卜得挑一挑,腰身细长、绿颜色多、叶子椭圆的肯定甜。拔出来,揪掉叶子,到旁边麦秸垛上擦去泥巴,用指甲抠开个口子,拇指塞进去顶住,一使劲,萝卜皮就会转着圈掉下来。

红萝卜也好吃,就是得找根棍子挖半天,麻烦些。后来,我长大进城,娶妻生子,带着孩子买菜,说起此事。说者有意,听者懵懂,孩子依然分不清红萝卜樱子、香菜和小芹菜。是啊,现在的孩子分不清的东西多了,科技革命,教育转型,他们见过先进的电子产品、无休无止的作业、细致入微的提醒与管控,哪有时间、哪有机会去体会漫天繁星的璀璨、青草黄泥的气息、小溪流水的欢快和自由自在的童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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