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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过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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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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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恋

1

在农村,邻里代代守护,鸡犬之声相闻,田亩之劳相帮。先祖形成的好风气,是金钱难买的福祉,吾辈要格外珍惜。

老六是我的发小,上小学时担任过几年班长。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日子过得拮据。结婚后,两口子摆摊卖瓷器,才逐渐过上好日子。我每次回老家,总爱找老六聊天,聊过去的事,没完没了。

老六姓王,大名叫爱国,弟兄六个,他排行老幺。

老六的爷爷长在清末,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民国了还留着辫子。不是满清遗老,留着辫子当然不为怀念宣统皇帝,只是那个时代的人,当顺民久了,挺起腰杆儿并不容易。新文化运动离这个中原小镇还遥远得很,“德先生”“赛先生”也不知为何方神圣,吃饱肚子才最重要。

吃饱肚子得干活,世上那有什么救世主?辫子爷爷人高马大,个子高了腿就长,腿长就跑得快,便拉黄包车为生。这一行当,不需要技术门槛。“气是奴才,不使不出来”,双手紧握车把,整日弓背弯腰,用力气换钱养家。军阀混战,兵匪连年,拉车并不容易。在上层人眼里,车夫如蝼蚁一般,吃苦受累不说,还受尽白眼欺侮,就像《骆驼祥子》里的祥子、《黄河东流去》里的四圈。

新社会就是好,劳苦大众得解放。虽说辫子爷爷没有等到这一天,可老王家也翻了身,成分划为雇农。雇农立场坚定,是革命的主要力量,当然要重点扶持。基层组织选人用人独具慧眼,老六的父亲政治过硬,就在农会任了职。学习开会、组织生产、成立合作社,一时间,老六的父亲也忙了起来。

然人有旦夕祸福。老六的父亲突患重病,卧床不起。穷人哪有资格得病啊!吃药打针,都是花钱的事。借钱做了手术,但时间不长,惨然离世。不到天命之年,就驾鹤西去,家里怎么办?那一年,家里的老大刚刚成家,还有其他弟兄五个,境遇可想而知。

2

那是七八月份的天气,村子大街中间,支着一架破旧的龙头凤尾杠,大黑棺材担在下面。前面,老六身服重孝,捧着遗像。几个哥哥随后,神情悲戚。旁边,女眷们掩面哭泣。还有管事的、帮忙的、围观的,目光惨淡,叹息连连。

那年老六还不到十岁。老六回忆说,暑假的一天早上,沉睡中,忽然听到哭声。起床后,看到父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头发散乱,悲不自持。很快,街坊们来了,男人在院里来回走动,大声商量什么,女人走进里屋,低声安慰母亲。

丧事可耽搁不起!剃发去须,净身穿衣,遗体入棺。即将合盖,承担家族未来大业的大哥扭头看到身后的老六,怔了一下,将其拉过、托起,老六扒着长凳上的棺沿,看见一张枯瘦蜡黄的脸,把手伸进棺内,最后一次抚碰父亲的额头……

盖棺、停灵、祭奠,一切忙而有序。天气炎热,入土为安。出殡那天,撤香案,鸣鞭炮,大家抬着棺木,向东门出发。送葬的队伍前,亲戚们举着花圈,拿着纸扎,撒发纸钱。风吹过,纸钱飘,亲人故去,残梦未了。

铁路南侧的坟茔内,墓穴已经挖好。女眷“扫堂”后,众人齐抬灵柩,以绳系棺,下入墓道。铭旌盖在上面,食罐放于柩边,最后搁入刻有亡人姓名及生卒的青砖。乡野草民,没有青石志铭,不论篆隶楷行,有个记号就行。开始填土,孝男先执铁锨,他人随后跟上。“封丘”完毕,“点汤”画圈。之后,幡竖坟顶,棒插墓沿,纸扎焚于坟前。

老六忆及此处,早已泣不成声。父亲去世后,半夜常常听见母亲的抽泣声。漆黑的夜里,愈发感到害怕。开学时,穿着孝鞋到校。低头看看,鞋很破旧,鞋面上缝的白布更是晃眼。这不为纪念父亲,而是自己仅有这一双鞋。

3

好日子是熬出来的。好在农村的新政策,好在母贤子孝,好在兄友弟恭,好在邻里帮衬,让老六家的日子从乌云中探出头来。

老大爱民,踏踏实实。最早种西瓜,陕西大荔、金钟冠龙。种瓜利润高,可也辛苦。老大能吃苦,平地施肥、播种育苗、中耕除草,每个环节都仔仔细细。瓜快熟时,得在地里搭个庵子,住在里面看瓜。上学时,我和同学摸到瓜地边,恰被老大捉住,让我们在地上翻了十几个跟头,挑个瓜杀开,让我们吃完滚蛋。

老二爱军,胆大心细。曾在东南沿海当兵,时刻准备解放海岛。退役后不安分,要买辆大解放车跑运输,二手车,要三千块,这可给他在村农会担任要职的父亲吓个不轻。打仗都不怕,卡车算个啥?老二说干就干,贷款买车,运输拉货。挣了钱,先买台双卡录音机。

老三爱党,脑子灵光。“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先是开餐厅,笑迎八方来客,喜送四海宾朋。老三体谅老六这个小兄弟,让他过去帮工,先不管工资多少,起码天天能吃点肉。后来,老三还承包了村里的沙场,把洛水里的细沙子换成了新票子。

老四爱学,恬静淡泊。开店经营些文玩,闲暇之余,品茗下棋,弹琴读书。有村人问,读书何用?老四欣欣然,“读书让你哪怕深陷泥泞,也依然可以仰望星空。”村人笑其“迂腐”。新建小院,植芭蕉三棵、绿竹两行,又立石一块,自刻“澄澈”二字,透些老庄气息。

老五爱政,胸有丘壑。河洛风俗,春节时,门上插些柏树枝,辞旧迎新。初一大早再烧上些,熏瘴辟邪。小时候,村边坡上有柏树,老五领着去,爬上树折些枝条,一人一小捆。多少年后,老五竞选当村长,我说,扳柏枝时就知道,老五有领导才能哩!

老六爱国也不容易。牡丹节,那时还叫牡丹花会,也想摆个摊,可货柜钱掏不起。院子里有辫子爷爷栽下的老榆树,找到鲁班爷伐倒解开,照着样式做。榆树疙瘩不开窍,差点把祖传的钢锯夹坏,惹得好一番抱怨。

小时候,母亲对我说过,老六弟兄都不错。确实不错,轮流赡养饱经风霜、历经艰难的老娘。一家一个月,架子车上铺床被子,按时接到自己家里,无愧“王孝”二字。六兄弟的老娘在世时,我回老家碰见过几次。佝偻着身子,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头发早已花白,穿得干干净净,只是面无表情,目光忧郁。

4

温良爷的印象也挺深。温良爷是生产队饲养员,常年住在场院里,衣服脏兮兮的。场院里有几间房,养些牛、马、骡子,墙角堆满草料,还有豆饼。豆饼味道大,不好闻。温良爷走路有点儿瘸,大孩子说是牲口踢的,我见过,小腿上的伤痂渗着血。

后来听大人讲,温良爷的腿上有枪伤,一直好不了。温良爷是河北人,自幼父母双亡,抗日战争时,参加了中央军九十四师。后来,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九十四师开赴洛阳,全部归十五军军长武庭麟指挥。洛阳保卫战,坚守了十几天,因敌众我寡,守军撤退转移。

这一仗,温良爷被三八大盖的子弹伤了腿,跟不上队伍,就躲在伏牛山里养伤。日本人投降了,温良爷回到洛阳打听部队,可不知为何,九十四师早被撤了编。这时国共内战又要开打,温良爷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干脆扔了当兵的念头,在村里落了脚。

解放后,温良爷也没有结婚,无儿无女,一辈子孤苦伶仃。有运动时,温良爷也遭受过批斗,但村民担待,多是走个过场,没有受啥大症。从我记事,温良爷见谁都笑眯眯的,特别是对小孩子。孩子们去场院里玩,温良爷静静地坐在牲口边,看着孩子们闹腾。

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后,牲口也分包到户,温良爷失了业,显得孤寂落寞。正好,乡里建了幸福院,温良爷去了那里,总算有人照顾。后来,温良爷回村过几次,腿伤也治好了,衣服也干净了,脸上也多了光彩。村民们围着温良爷问东问西,问幸福院里的饭菜,温良爷乐呵呵的,老年也算享了福。

5

友善叔是大夫,姓伏,家住对面胡同。胡同里僻静些,夏天阳光照不到这里,凉快得很,可以“打陀螺”,或坐在地上“挤茅坑”,晚上更是“藏猫猫”的绝佳之处。

友善叔家祖上不知任过何职,破旧的宅院还透露着昔日的殷实。门楼已坍塌,照壁四周留有斑驳的砖雕,像是牡丹和莲花,中间是个凸起的“福”字,说是康熙的“无边福”。旁边墙上,有个尺多高的窑窝,里面供着泥像,不知是何方神仙。上房是硬山式,两层。前檐下有两根圆木立柱,外漆剥落,下有基石支撑。屋门上方有木匾,破旧不堪,像是“冰壶”二字,不知何意。二层也许是绣楼,只是楼梯已了无踪迹。

友善叔瘦高个,白净脸,秀外慧中。少时立志报国,后逢时事变换,便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先到城里大医院拜师求艺,后在自己身上练习扎针。十几年寒暑,友善叔成为远近闻名的儿科大夫。

八仙桌旁,友善叔身着白大褂,弯着腰,用压舌板往孩子的嘴里探,啊啊啊,提醒要张大嘴巴。见了白大褂,孩子们都听话。友善叔又拿起听诊器,认真地听着前心后背,表情严肃,目光深邃。听完后,再思忖一会儿,就在小纸条上龙飞凤舞。拾药不必走远,友善婶手脚麻利,都说收费便宜,莫非这就是村人所说的“伏廉”?

后来,友善叔搬到村西新宅,求医者更多。然古今中外,大凡技艺高超者,多有不同常人之脾性,友善叔也是如此,但患者家属无人介怀。“小儿要得安,受点饥和寒。”小孩子生病,多是吃得多了,或是穿得太厚的缘故。医生翻来覆去地说,也会不太耐烦,当然也有医术无双,倍感孤单之意。

那一年,天降大雪,我才数月的孩子高烧不退。到市内著名的专科医院,又是化验,又是拍片。在楼上楼下的辗转中,在孩子“呜呜呜”的呓语中,在时针“滴滴哒哒”的转动中,咬牙等待“裁决”。肺炎,住院!我实在不愿意孩子承受扎针之痛,便打车回老家找到友善叔。顾不上寒暄,友善叔赶紧听诊。看着他紧皱的双眉,我心里狂跳不止。是支气管炎!友善叔坚定地说道。几块钱的药,孩子痊愈。

医者仁心。多年后,友善叔故去,儿子传承了他的衣钵,也继承了他的脾气,在侃侃而谈中继续造福乡梓。

6

诚信叔会开拖拉机。开拖拉机真威风,那么大的铁家伙,让它咋样就咋样,一点儿都不犯犟。尤其犁地时,铁牛嗵嗵嗵地跑过,后边的犁铧就把坚硬的田地掀翻了个,连常年不见天日的虫子都跳了出来。有种褐色的虫子,指头般长,中间粗、两头尖,壳子像虾节。竖起来,孩子们会口念咒语,说声“东扭扭”“西歪歪”,虫子就会听从指令,来回摇摆,有意思!

农业半机械化后,种地的事轻便多了。每年我家犁地、耩麦,都多亏诚信叔帮忙。诚信叔是能人,会开还会修,拖拉机、摩托车都不含糊,我见过,他拿着扳手、钳子,一点点地把机器拆开,捏捏油管、敲敲化油器,来回捣鼓,身上沾满了油。父亲感叹,自己上大学时是航空机械专业,可现在连拖拉机也不会修。

晚上,诚信叔常来找父亲聊天。对国家大事,往往见解独到。诚信叔原先也在村小学当民师,是父亲的同事,后来主动辞了职。父亲心里郁闷时,也会诉说衷肠,比如自己民师被解聘的事,诚信叔认真剖析,也能说到父亲心里。母亲去世后,父亲晚上去诚信叔家串门更多了,有时还留在那里吃饭。

有一年,我开车拉着父亲去村边闲转,发现个老磨盘,石质坚硬,颜色白中带黄,晶晶亮闪,品相也好。上阵父子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撬到我的面包车上。运到家门口,诚信叔带着女婿来帮忙。诚信叔说,这块石头真不错,上次去地里干活路过,还围着端详半天,你们爷俩真中!我和父亲相视一笑,这块石头真不赖。父亲用砖把它支在院内,喝茶吃饭都在上面,宁愿桌子闲着。

我常年在外,心里感谢诚信叔,我知道,他是父亲最好的朋友。再后来,诚信叔就生了病……

前些日子回去,父亲手植的竹子蔓延成片,葱绿俊秀,母亲栽的“七姐妹”花丛茂密,热烈奔放,茂林修竹和花团锦簇早已掩盖住了那个曾经见证父子畅叙幽情的宝贝磨盘。忽然想起已过世多年的诚信叔,想起了梦中才能见到的父亲母亲,一时间悲不自胜。

7

敬业叔姓张,是我家邻居,隔道墙。

敬业叔的父亲,我叫恭爷。传说恭爷祖上曾参与抗击捻军,不知“张勇”之赞莫非源于此处?但张姓中参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者确实有之。恭爷在张氏一族“位高权重”。“位高”,过去到祠堂祭祖,烧香献品、叩拜祈求,都是恭爷主祭。“权重”,村里的红白大事,多是恭爷主事。八仙桌、长板凳、蒸笼条盘、锅碗瓢盆,还有一捆捆的红筷子,恭爷保管着一整套。

恭爷熟悉河洛民俗,各种讲究、规矩都清清楚楚。难得的是,恭爷年纪虽长,但做事灵活。村民家境不一,过事时,有的大操大办,遍地撒钱,有的四处举债,艰难度日。可恭爷总能根据实际,安排得妥妥当当,不让主家难堪,维护着一些贫苦人家最后的尊严和脸面。

敬业叔也仁义。记事起,我家翻瓦修屋、伐树晒粮,大事小事都来帮忙。敬业叔的儿子叫忠忠,小我两岁。忠忠小时候摔过,听力受些影响,说话不太利落。恭爷在世时,天天惦记着这个嫡孙。儿女给的钱,恭爷舍不得花,攒成一疙瘩再拿出来,给忠忠求医治病。

有句话,老天为你关上一扇门,却又打开一扇窗。忠忠心地善良,知道我的父亲独自生活,常常过来嘘寒问暖。忠忠脑子好使,账头也清,赶集摆摊,起早贪黑。忠忠身材和我差不多,我把过时的棉大衣送给他,忠忠不嫌弃,冬天开三轮车时裹在外面。

忠忠和我不一样,他不抽烟、不喝酒,踏踏实实。好多不一样,还不吹牛、不撒谎、不虚荣。还有最重要的,忠忠孝敬爹娘,天天给老人端茶做饭。忠忠对孩子学业很关心。身教重于言教,忠忠的儿子学习努力,成绩也好,高中时送到孟津,读重点高中。

那次回家,已是冬天,院里落叶满地,一派肃杀萧瑟。我捡起笤帚要打扫,敬业叔和忠忠看到了,赶紧过来帮忙。枯叶拢成一堆,加些干木柴,点着火,噼啪作响。搬几个凳子,围着火聊天。谈到孩子,敬业叔说,忠忠的孩子医科大学毕业了,申请去武汉读研究生,专业是听力与言语康复学。

我眼睛发酸,说道,孩子多懂事,你们都出了好大力。出不动力了,我八十了!敬业叔淡淡地说,可怜忠忠他爷,辛苦一辈子,没享住啥福。平平安安就是福,孩子懂事就是福,孙子争气就是福,我是真心话。是啊!今年地也租出去了,一亩一千两百元,粮食也吃不了多少,不够就买!

敬业叔一边聊,一边用火钳拨动着火边的树枝,火苗忽明忽暗,树枝慢慢化为灰烬。敬业叔叹口气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实人和树都一样,粗些的成为栋梁,细些的做成桌椅,余下的烤火做饭,都是毁了自己,造福子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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