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之商

古老的城墙下，有永宁寺塔基。前有石碑一通，年代久远，上刻四个大字，如金文，又似小篆。笔画尖利，锋芒外露。琢磨多时，辨为“万善同归”四字。回想古代洛阳，佛学首传于白马寺。偈语“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善”指正知正念。道学肇始于上清宫，《道德经》说“上善若水”，“善”为顺应大道。儒学渊源，周公“营成周”、制礼乐，孔子“入周问礼”，《论语》说“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善”是行为善良。想来不管何种教义，涵义并不矛盾，“善”都是人性中“爱”的展现，是趋好的价值判断。“万善同归”，提醒人们对世界、对自然、对他人，要怀有敬畏心、慈悲心、平常心。可是，“心”又在何处？一边想着，一边回到村里。村边的几排房子已经拆掉，老宅后墙之外成为广场。院内的大榆树已逾百年，亭亭如盖也。槐树、枣树、石榴树，依然郁郁葱葱。在时代迅猛发展的今天，城市、乡村如何在保持传统灵魂的情况下，再注入新的精神，才能像这片树林一样，持续地滋养大地，泽被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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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的春风第一时间吹到村里。

小日本来了，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场距今并不久远的侵略战争还是让村民有些咬牙切齿，不过这些游客并没有当年侵略者的张狂与煞气。老头老太多些，个子不高，说话点头哈腰，很和气，甚至有些慈眉善目。当然要留有戒心，敌人狡诈，得擦亮眼睛，不能再被欺骗。

大鼻子也来了。都是坐着大巴车，身上散发出从没闻过的怪味，羊膻也不像。大鼻子身材魁梧，说话叽里咕噜，语速快，像打机关枪。来白马寺参观之余，有的还会到村里转转。拿着照相机四处瞄准，咔嚓咔嚓，发现村民看他，还会对着你呲牙一笑，再摆摆手算是打招呼。

照相机可是稀罕物，公社照相馆里才有。外国人拿的照相机银光闪闪，体积更小。越小越要谨慎，电影里外国特务用的都是袖珍型。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洋鬼子会不会窃取情报？想想也不会，村子里没有什么军事秘密，除去大槐树、辘轳井、磨坊和猪圈，就是忙着干活的村民，还有四处疯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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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门口，已经允许摆摊设点。村民支个桌子、搭个棚子、摆上凳子，就算有了场地。市管会忙得很，审查办理营业执照，还要检查市场秩序。工作人员真牛气，臂上戴个红箍箍，伸着胳膊指来指去，对流动摊贩大声呵斥着，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

呵斥阻挡不了市场规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做小生意的如立春后的麦苗生机勃勃，先是有香烟茶水、花生瓜子，到后来的出租相机、胶卷电池、凉皮米线，再就是文旅产品，项链、佛像、字画等。还有古董，过去的银元、玉器、瓷器，啥都有。

交通不够便利，一些游客晚上才到此地。国营旅社早已爆满，游客只得住到村民家里。我家也有空闲房屋，提前打扫好，放上床和铺盖。游客多时，就在地上铺些木板子，垫上稻草，铺上褥子，又软又暖和。还得吃饭！一家大小齐上阵，顿时忙碌起来。饭菜倒简单，熬上一大锅红薯稀饭，烙些饼馍，炒个白菜萝卜，游客们美美地吃上一顿，倒头便睡。临走时，结算一些费用，村民多了些收入。

做生意比种地强多了！一批有志之士开始加大投资，寺院广场的两侧也盖了不少房子。卖小百货也行，有太阳伞、太阳镜、太阳帽，各种样式。工艺品也可，三彩马、五花瓶、七星盘，不一而足。饭店也不少，窗户得开大些，玻璃上贴着“豫鲁川菜，丰俭有己”。豫菜知道，扁垛丸子呗！鲁菜听说有宫保鸡丁，小鸡块和花生米、黄瓜丁混炒。川菜也没吃过，说是炒豆腐，多放些豆瓣酱和干辣椒。

路边摊位多，管理要跟上。公家开始统一制作小柜台，下面带轱辘，可以推着走。嵌着玻璃面，里面放些小物件。柜子上面用竹竿搭个架子，挂些项链、吊坠等小饰品，村民称为“项链摊”。摆摊设点，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上阵。兵无定式，水无常形，能挣钱才是硬道理。

进货也不算远，关林市场，公交车晃悠个把小时就能到。市场旁边有关林庙，说是安葬关二爷头颅的地方。关二爷不含糊，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为找大哥挂印封金，给白脸曹操气个够呛。后来，历朝念其忠义，不停加官进爵。不过我知道，人死了说啥也听不见，皇帝老儿都是做样子，让属下甘心给他卖命哩！

老百姓和虚伪的皇帝不一样，尊崇二爷的诚信，就拜为武财神。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有武财神庇护，这个市场自然全国有名，商贩云集，义乌的家饰、天津的地毯、佛山的童装、广州的化妆品，一车车地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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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牡丹甲天下。市领导思想解放，眼光敏锐，推出了牡丹花会，十天时间，以花为媒、广交朋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村民们上行下效，做生意首先得讲究形象，衣服要大方整洁，做身西装系上领带。说话得吐字清晰，照着收音机，先练习普通话。经济感召、利益刺激，时间不长，人人都能说上几句，只是小学时拼音学得不好，舌头有些漏风，话音有些生硬，号称“洛普”。

要有国际视野，才能接待好外国游客。外语也要学，村里的小伙子们反应机敏，赶紧拱到床下，找出尘封多年的初中英语课本，拍几下、吹吹灰，翻将起来。就这样，“弯元”“土元”“好阿友”“三克油”，壮着胆子，简单的单词也能和大鼻子说上几个，虽饱含洛阳乡音，但不失古都气象，“老外”听后，也忙伸着大拇指，连说“顾德”。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花会到了，寺院前面的大巴车接踵而至，八方游客潮水般涌来。生意人家又回到“三秋”农忙时节，不分男女老幼，全员上阵。凌晨五时就要起床，埋锅造饭，天光一亮到达指定位置。寺院里晨钟惊飞鸟，赶早的游客在这里侧耳聆听。聆听空隙，就会挑挑拣拣，买些物件。拾到篮子里都是菜，不管多少，都是生意，村民们勒紧腰间金丝绦、侧身扎好丁字步，挺胸收腹，抖起精神，一天的战斗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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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前方拐角处，有座八角楼。地理位置最优，楼盖得最气派。仿古建筑，飞檐高耸，有三层，是白马寺前广场上第一高楼。一楼卖三彩、二楼卖玉器、三楼是贵宾室。服务员统一着装，普通话像城里人一样好听。外国人成群结队地进去购物，有导游领着。导游打着小彩旗，眉飞色舞地介绍着灿烂悠久的中国文化。

那时，家里有个亲戚挣了一千元外汇券，托住父亲兑换。父亲领着我，来到八角楼，找到大老板。老板着西装皮鞋，红光满面，肚子还撅着，一看就是有钱人。老板是外地人，说话啦啦啦的，拖着长尾音，似电视剧《霍元甲》的主题曲。父亲对我说，这是个大款，我第一次听到“大款”这个词，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觉得确实是。

村里的年轻后生没有积蓄，也开不起店，靠着一腔血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西游记》热播后，似乎得有匹白马才能配上这座古老的寺院，村民就从外地购买。马屁股烫有烙印，是部队上退役的战马，性格温顺，立在那儿不言不语。好马配好鞍，马鞍都是牛皮做的，上面再铺块毛毯，软绵绵的。马脖子下还有大铜铃铛，铃铛下挂着红缨球。游客骑马照相，收些费用。一时间，寺院门前铃声阵阵，游客们也变成了唐三藏，白龙马不辞辛劳，蹄哒蹄哒，“蹄朝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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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市场要成规模，上档次。上世纪九十年代，村里大兴土木，改造寺院前面的市场。我家缺乏做生意的睿智和尝试的勇气，错过了发家致富的良机。商业街建成后，整个市场焕然一新，两大排门面对着脸，中间形成了大广场。广场中间栽些柳树，种些绿植。

新市场要有好商品。三彩马换上华丽的包装，价格就翻了三倍。盛唐之时，洛阳成为神都，三彩工艺登峰造极。安史之乱后，三彩逐渐没落，成为中国历史上昙花一现的历史瑰宝。清朝末年，铁路大臣盛宣怀和比利时人修建汴洛铁路，洛阳出土大量三彩，让这些地下珍宝重见天日。

改革开放后，这一产业重新焕发了青春。孟津的一个小山村，专门研究制作这些工艺品。文化的积淀需要漫长的时间，但一旦喷发就往往势不可挡。

北京潘家园出现的高仿让文物专家看走了眼，公安机关侦查人员来到洛阳，调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村民高氏笑了，这是他的杰作，是他亲手制作的艺术品。自此，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声名鹊起，这位憨厚的中年农民也成为这个古都的当代传奇之一。在高氏的引领之下，村子里家家建了烧窑、户户拿起了刻刀、人人调起了色彩，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流向市场。

三彩里的“六骏”最为抢手。顾名思义，就是六匹骏马。六骏精美，形态不一、色彩斑斓，不知是否源自唐昭陵的六骏石刻，但上市后深受国内外游客厚爱。盛唐的开拓与包容，在这些骏马及饰品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有思路的村民也组织货源，装满大卡车，直扑大江南北，黄河内外。

源远流长的陶瓷文化，赋予了这里商业浓厚的文化气息。敢于走出去，才有更大的商机。景泰蓝是我们的国粹，能否在此处建立新市场？素有大志、傲视苍穹的青年孤身来到北京，寻求货源。北京珐琅厂的产品精美绝伦，花纹对瓶、龙纹圆盘让人大开眼界。进一批运回去，摆上柜台，可是生意惨淡。这一次，青年算是铩羽而归。人生有起有落，生意有挣有赔，青年有的是时间和激情，不会屈服命运，寻机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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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经济，勇做弄潮儿，才能擘水取鱼。弄潮儿赶赴广东，考察货源。潮州陶瓷属于美术陈设瓷，涉及人物、通花、动物和花瓶等，色白彩艳，独具神韵。江西景德镇是瓷都，更要去，满大街的瓷器让人眼花缭乱，博物馆的藏品散发出千年瓷韵，这和洛阳的三彩市场不可同日而语。

好似隋唐时期大运河上的交流互鉴，一批批精美的瓷器从广东、江西、浙江等地运回洛阳，自此，白马寺商业街的瓷器类型不再单一。在这里，全国各大名窑的瓷器汇聚一起，光彩四射，相互媲美。货比三家，货卖堆山，村民的瓷器生意也越来越好。

走出国门！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站了出来。筹措资金、组织货源、办理护照，装一车瓷器运到广州港。随车押运的年轻小伙顾不上鞍马劳顿，赶紧办理托运手续，将货物装入集装箱后，一路颠簸海运到马来西亚。

我们是河洛郎！我们来自洛阳城，我们来自“释源”白马寺。见到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下南洋者，远离中土的华侨兴奋异常。有的是客家人，有的崇尚中华文化，他们对来自故乡的新一代开拓者热情备至，租赁房屋、联系摊位、介绍生意、喝酒聊天，勇敢的村民终于有了立足之地。直至多年后，后继者还源源不断，在这里掀起一阵“中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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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姚，家住马来西亚吉隆坡。根在河洛，不知哪朝哪代，老姚的祖先从河南远迁广东。民国时期，老姚的爷爷漂洋过海。经过三代人共同努力，老姚家的产业有了规模，在当地也小有名气。见到远方的客人，老姚特别热情，尽力提供帮助之外，还常邀请村民到家做客。

老姚说，爷爷曾告诉他，姚姓始祖虞舜，唐末入闽，后由闽迁粤，堂号“三畏堂姚氏”，家训为“仁爱为本，礼仪为矩，勤奋为径，节俭为宗”。爷爷还告诉他，姚氏祖上人才辈出，中唐宰相姚崇“以不贪为宝”“以廉慎为师”，明初辅佐朱棣靖难建功的姚广孝“器宇恢弘，性怀冲澹”，清初参与收复台湾的姚启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后辈切不可妄自菲薄。

多年后，老姚来到洛阳。熟知孔子入周问礼典故的村民懂得礼尚往来，发小老六负责接待并当起了导游。龙门、关林不必多说，洛阳八大景和白马寺六景让这位客人如痴如醉。在汉魏故城的太极殿遗址上，老姚惊呼，两千年前，这里是中国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根在河洛，我的根就在这里。在汉魏故城的雍门前，老姚高喊，苍天为证，这里就是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

那一天，春和景明，繁花似锦。在伊川姚公祠，老姚面对姚崇的雕像行鞠躬礼，深切致敬这位辅佐唐玄宗开创开元盛世而载誉史册的先祖。恰逢扫墓，来自各地的姚公后裔献花上香。洛阳三山村的姚氏后人还带来了祖谱，“诗礼延裕庆”“佑启荫芳庭”的字辈延续彰显了先祖的殷切期望。

那一天，风和日丽，白云如絮，万安山清幽深邃、气韵昂然。水泉石窟旁，便是大谷关。西晋衣冠南渡，就是从这里出发，一路前行，不知途经多少艰难，奔波海疆岭南。“客从何处来，洛阳大谷关”“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徜徉在历史和祖辈的回忆里，老姚目眺南方，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