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之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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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来，白马寺屡毁屡建。自民国德浩和尚整修之后，寺院形制未做大的改观。解放后也多次修缮，后来说是欢迎西哈努克，就从北京调来十八罗汉等宝贝。到大雄殿里看过不知多少次，国内无出其右，我不懂艺术，只知道“叹为观止”。“叹”还在后边，后来，我到故宫博物院慈宁宫参观时，看到了空荡荡的大佛堂以及四周墙壁斑驳的壁画，也看到了大佛堂的呼声，“至今未归的这批文物，希望有一天能回到这里，以抚平昔日造成的创伤。”这时，我忽然生出一种曾经自豪的羞赧和面对历史的慌乱……

改革开放后，伴随着政府对文化交流的重视，白马寺不断扩建，这块佛教圣地逐渐焕发荣光。那一年，赵朴初老居士来到白马寺，面对高耸入云的舍利宝塔，老人家双手合十膜拜，随后欣然题诗，“净扫舍利塔，顶礼比丘尼。护持千万劫，心与白云齐。”海法大和尚筹措资金，扩建齐云塔院。在此新建宝殿，院内修以假山及放生池，广栽柏树及绿竹，辟为中原第一比丘尼道场。

这里真是一方清净去处，舍利塔飞檐之上，铃铛在空中作响，护持心灵超然于白云之外。放生池里，几条锦鲤游来游去，间或悬浮不动，似乎也在静听佛音。佛音也有，池边大殿里，十多个比丘尼打坐于佛陀足下，手持《佛说阿弥陀经》，神态庄重。沉稳清亮的念经声、殿外香炉升起的青烟、树梢间透过来的柔和光线，相互交织融合，浮躁之心顿时化作一片清凉。

要说清凉，清凉台后面的止语茶舍倒是一块清凉地。穿过竹林，踏过青石路面，有几间青瓦房。房顶用稻草作饰，朴实无华，门口匾额用料随意，而“止语”两字蕴含禅机，让我想起黄永玉老先生鹦鹉画的题跋。茶舍内，旧木板拼合而成的桌凳简单洁净。几个粗瓷大碗，僧人正在往里倒茶。在这方洞天，有居士静坐，无俗人闲谈。也许，红尘滚滚，疲于应付，平时说的话太多了，到了这里，喝上一碗清茶，让思维慢下来，休整一下辛劳陆离的人生。

茶社两侧，加盖了藏经阁和法宝阁。法宝不是唐僧取经路遇妖怪手持的宝贝，多是近年各国元首访问寺院时的赠品。藏经阁里，存放不少经书，俨然一座佛教图书馆。这里不同少林寺，没有白发扫地僧，也没有易筋经、九阳真经等少林七十二绝技。藏经阁一楼，建成了释源美术馆，常举行些文化交流活动，展览有佛教书画、雕塑，内容多是“欢喜”“自在”类。

佛教源自天竺，中印都是文明古国。那一年，印度总理访问白马寺，提出在此捐建佛殿，以求世代交好。建成的巴洛克佛殿是典型的印度风格，远远望去，犹如城堡。大门前，夜叉雕像上身裸露，下穿短裙。院内回廊，尽是黄沙岩雕刻，大象骏马、菩提莲花，还有些佛教故事。佛殿内，顶如穹庐、通透敞亮，佛像端坐、气度威严。之后，这里相继建成缅甸大殿、泰国大殿，充满异域味道的佛陀造像和各类建筑令游客叹为观止。一时间，也成为年轻游客的打卡之地。

相邻的荣康医院已经全部搬走，院内空无一人，曾经的水塔和病房早已废弃，合搂粗的大杨树正在被齐根伐掉。荒草之中，有一古塔悄然独立。塔为方形，五层、密檐式，走上前去，见塔身嵌石一方，刻有“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五世颖石琇禅师之塔”字样。塔后墓冢不存，塔前青石牌坊横梁已倒，断于枯叶烂泥中。余下两根立柱，无依无靠，显得“孤苦伶仃”。琇禅师，字颖石，康熙年间诗书画三绝之如琇和尚也。

大规模扩建的背后，离不开当家和尚的雄心壮志。早已备好的基石、原木堆积于后院，计划按照盛唐时期的建筑样式，兴建一座千佛大殿。前广场再建一个山门，从图纸上看，斗拱硕大深远，瓦脊线条舒展，颇具隋唐遗风。这天，我和老友步至此处。我问，大殿、山门建成后，也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吧？老友叹息说，近两千年来，朝代更迭，古寺多次毁建。眼下，如琇和尚墓如此，自如和尚墓不存，贝叶经书焚毁，唉！

老友说，这里将来可能新建一所佛学院，护国护法、利民利生。任何时候，文化都是历史发展的灵魂，没有文化，沧海桑田、星罗大众就丧失了精神和元气，信仰也会沦落为涂抹的形式和空洞的言辞。记得曾拜谒到南普陀寺，那里没有门票，没有几百上千元的檀香，没有忘却佛祖“以戒为师”的遗诫，但有叹为观止的摩崖石刻，有眉清目秀、端庄祥和的弟子，有爱国爱教、正信正行的宏愿，有普度众生、悲悯天下的行为举止和坚定信念。

2

得用文化赋能经济发展！懂得文化重要性的，还有村里的富强。富强比我大两岁，不善言辞。讷于言，敏于行，富强腹有珠玑、心藏韬略，三十多年的摸爬滚打，成为金银器加工领域的继承者、改革者、创新者。

改革开放之初，富强的父亲就开始经商。白马寺门前，放张小方桌，摆上石膏佛像，多是观音菩萨和弥勒菩萨。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儿女平安，将来天天吃大米白面。弥勒和尚欢欢喜喜，度尽人间苦难，让世人笑口常开。价格不高，意义非凡。

自己尝试艺术品制作！院子里，盆盆罐罐全部铺开。摆好模具，再用石膏粉拌水制浆，耐心搅拌，待均匀细腻如牛奶，倒入模具中，轻轻晃动，排除气泡。静置半天，石膏浆就硬成一块，去掉模具，用刀子、刷子修整表面，再用细砂纸擦拭，使之光滑圆润，如婴儿的肌肤。最后，小心涂上拌了金粉的清漆晾干，至此大功告成。当然，说着容易做着难，一个完整的产品就不知耗费富强父亲多少心血。

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几年下来，富强已经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之下，掌握了这手独门绝技。好男儿志在四方，富强不甘心安享在父辈福荫之下，决心另觅新路，独立门户。谋定而后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父子相别，富强收拾行囊，腰缠些许细软，开始行走江湖。

江湖不是村里的泼水坑，不过足球场大，尺把水深。那时，市场秩序有些混乱，经济产业刚刚起步，假冒伪劣产品充斥大街小巷。治安形势也不太好，长途车、中巴车，或有车匪路霸明抢暗偷。富强跑西安、下广州、走南京，风餐露宿、节衣缩食、四处奔波，看文化收藏，见商人老板，了解经济风向和市场需求。

没有谁的事业随便成功，尤其是创业之时，富强也不例外，苦辣酸甜、冷暖自知。钱花完了，不好意思问家里索要，啃个馒头，打发一下辘辘饥肠。夜里，富强躺在远离家乡城市车站的冰冷长椅上，看着广场上闪烁的霓虹灯，在沮丧和迷茫中苦苦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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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从文化上寻找突破口，坚定信心不动摇。走南闯北，走了万里路，还要再读万卷书。富强回到洛阳，购回大量书籍，闭门不出，昼夜苦读。韦编三绝，铁砚磨穿，一本影印《古钱大辞典》让富强眼前一亮。古钱币文化内涵丰富，艺术价值不菲，文创发展前景广阔。

由易到难，由近及远，先从大清铜币仿起，富强开始研究外圆内方的孔方兄。乾隆光绪，宋体满文，厚薄比重，都得认真地学。要制作成工艺品，就借鉴家传绝学，将黄铜融化，倒入模具，待其成型。取出后，亲手錾刻，再用砂纸打磨，最后做旧。

程序三十六，一道一道来。工艺的艰难和繁琐超出了富强的想象，刻刀之下，铜屑染满了鲜血。砂纸几番打磨，铜光闪现，可食指指纹也消磨殆尽。几个通宵的劳作，让富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待到早上那缕曙光照进屋内，富强用满是血口子的手抚摸着第一件成品，早已泪眼婆娑。

成品出来了，但品质谈不上精美，甚至显得粗糙，但这毕竟迈出了第一步，值得赞扬！世事就是这样，反过来说，又有多少人迈不开这第一步呢？扪心自问，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年轻时也有理想、有抱负，时常徜徉在梦想之中，五年规划、精彩人生让自己热血沸腾，甚至自我感动骄傲，但往往三通鼓后，战袍未紧、刀未出鞘，血气已衰，到如今，满头华发空悲切，坐看残月待天明。“光说不练，不算好汉。”缺乏脚踏实地的习性，就是纸上谈兵的狂徒，更是害怕面对失败的懦夫。

由小及大，外圆内方，就此，富强从小小铜钱入手，工艺水平越做越高级。没有几年，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圈内小有名气。为形成规模效应，富强并不保守自己的手艺，村里一些年轻人也跟着学习，但因种种原因都没坚持下来。大家说，这样的工艺需要天分。只有富强知道，天分是懒惰和投机的借口，如果说有天分，也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唯有夜以继日的煎熬和成百上千次的重复磨炼。嘿嘿，这句话有些熟悉，也许安迪生和爱因斯坦早就说过。

4

厚积薄发，富强的事业稳步发展。村子边办个小厂，开始加工稍大些的青铜器。毗邻释源，就以佛像为主，尺多高。铜塑佛像制作历史悠久，先用蜡塑做成样品，再用精铜做好模型，敲打、焊接、雕刻，最后抛光、镀金。磨刀不误砍柴工，全部工人技能培训，持证上岗。七十二道工序，质量合格才能出厂。就这样，一尊尊精美的佛像从佛教圣地流通到全国各地。

在此基础上，富强又开始进军金银器制作行业。访名师、拜高友，他恢复、改进传统镶嵌、錾刻、簪花等工艺，在银壶制作上下足了功夫。一把壶，用银五百克，成本高昂，费时费力。但成品鎏金后，金光与银魂相映，文化与艺术同飞，夺人眼球，动人心魄。

酒香也怕巷子深。为拓展市场，富强在北上广设立销售点，十年间，产品在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地区有了市场。这些年来，富强多次赴美国、欧洲、日本、香港等地，参加拍卖会、参观艺术馆以开拓视野。这些年来，读书学习通宵达旦，研究历代器具的发展演变。这些年来，花费重金收集古代金银器具，琢磨制作方法与特点。

艺无止境，天外有天。富强曾给我看过一把银壶，壶身有兰花纹样，韵调清雅，旁坐一隐士，道骨仙风，边刻“生无桃李春风面，名在山林处士家”字样。此壶早年购于东瀛，一万块钱。回来后，和厂里的高级技工共同研究制作技艺。新品上市，销路广博，藏家满意。但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下，两壶放到一块，端倪立显。

富强说，目前在卖银器，和日本高手的制作还有相当差距。石黑光南，出自手造锻金工艺世家，身怀“玉霰”“锻金”两大绝技，日本当代最顶级的银壶工匠，颇有大师风范。“大师”觉得，银器制作只是内心世界的外现，金银试炼世间人心，只有抱持澄明禅心，产品才能光彩永恒。这话有些玄了，我有些听不懂，似乎要将佛学、儒学和工艺美术融为一体哩！

工厂旁边，富强专门盖了栋楼，拿出自己毕生收藏，建成一座金银器博物馆，向游客免费开放，以传播历史，弘扬文化。富强的鉴赏水平如何？我问。青铜器方面，在国内已属专家水平，讲解员答道。公司当下效益如何？我又问。放眼国内，云南鹤庆银器锻制技艺源于唐朝南诏时期，系国家级非遗，生产规模大，产品种类多；成本方面，白银价格持续上涨；经济形势，下行压力增加……

5

村民有斯，实属幸事。但与此相比，村容村貌的发展脚步就慢了些。当然，快也未必是好事，快就会囫囵吞枣，快就会慌不择路。快了，长满酸枣的寨墙就拆掉了，耕读传家的照壁就毁掉了，蛙声低吟的荷塘就平掉了，繁星萤火的璀璨就见不到了！

记得小时候，村子的大街又宽又直，大街之间有胡同相连，横竖交织，构成村落的路网。房子是瓦房，墙是土坯。瓦房年代久了，房顶会长出“瓦松”，长得类似后来的多肉植物，也吃过，酸酸的。土坯墙会造个面，刷层白石灰，写些标语。大队的土坯墙上就写着，“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有的墙上也会画些图案，没有花草，人物画简单勾勒。

家门口的路虽宽阔，可到下雨时，就变成了“水泥”路。雨过天晴，总会泥泞些时日。到了晚上，孩子们也会挑着道走，“明水暗路黑滋泥”，都晓得。但这毕竟不是社会主义“道路”，村里要修路，怎么修？每家去捡一些砖头瓦块儿，堆在门口，公家统一拌些石灰、沙子，铺平压实。

还是基层领导人有魄力，将来要走大汽车，路要修得高标准，拉线取直，垫厚加宽！令下山摇动，兵出鬼神惊。倒未地动山摇，但村民的积极性确实高，一辆辆架子车来来往往，拉回一堆堆残砖烂瓦。也未惊动鬼神，倒是要伐掉街上的大槐树，惊动了吃斋念佛的白发老奶奶。百年大计谁敢挡？大锯请出，“鲁班”师徒上阵，呲呲呲的声响中，五百年古木轰然倒地。同时倒地的，还有躲在家门后祈求上苍的老奶奶。

6

老宅往西两百步，是个十字路口。有只不知几百年的石羊卧在风雨之中，这里遂称“石羊口”。石羊呈跪姿，头部破损，但雕刻简洁，线条流畅，也许和白马寺前的石马有些渊源。记事起，石羊口外不远处就是寨墙了。七八岁时，寨墙外新划过几排宅基地，布局延续村子原来的样式，只是宅子用土坯的少了，用红砖的多了。当然，阻碍“发展”的寨墙得扒掉。那时，大队的红砖墙上写着新标语，“少生快富。”这是村子越过寨墙后的第一次西扩。

第二次西扩，规模比较大，十多排，每排十余家，全部面南背北。时代发展，村委会的白墙上已经涂写着，“发展乡镇企业，繁荣农村经济。”上级有政策，村干部有魄力，村办企业早已上马，政府有了税收，村集体也有了收入，村民年底添了些分红。可发展需要付出代价，造纸厂排出的废水翻着黄色的沫子，气味刺鼻。邻近的轮胎厂要出口创汇，机器呜呜叫，炭黑漫天飞，飞到西，飞到东……

今天的我们回过头看，大可不必指责村民的短视，也不能用当下眼光审视曾经的事实，虽然我的父老乡亲也曾受到污染的伤害，我常常也为这种巨大的代价而痛彻心扉，可我知道，“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也许才是真正成熟的客观冷静。在那个全家常年穿着补丁衣服，整日喝着玉米面糊涂汤的年代里，造纸厂工人每月十元钱的工资足以让全家享受“美好”的生活，村子发的洗澡票能让村民到大澡堂里洗上一次热水澡，这已经是老人们梦寐以求的生活。那时节，不少地方都是如此，小煤窑矿难、肺硅沉着症，都阻挡不了农民的“争先恐后”与“前赴后继”，因为他们身后还有妻儿老小希冀的眼神。农民，苦啊！顾住眼前就不错了，谁考虑将来呢？

二十多年前，又划过一批宅基地。这次是在村子西南侧，全部是二层的小洋楼，一幅蓝图盖到底。社会在进步，这时，附近的污染企业早已转型，空气和水质得到改善，村民经商也有了积蓄。村委会贴满瓷砖的墙壁上写着，“发展经济，建设小康农村。”领导来调研，说这个村子有示范作用，就定为新农村建设的试点。新农村要有新气象，街道重新修整，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全部拆掉，路边栽上花花草草，放上大垃圾桶，保洁人员定时清理，村子也精神焕发起来。

时间像书一样，一页页地翻着，岁月持续变迁，村民的门楼越修越漂亮，楼层也越来越高。年底分红，煤气入户，面包车换成小轿车。只是残存“荫后”字样的祠堂、悬挂“冰壶”匾额的上房、曲折宁静的胡同、边走边唱的高跷队，也象门口的大槐树一样，渐渐不见了……

十多年前的一天，突然传出话说，古城墙要建大遗址公园，白马寺也要扩建。文旅大发展，村民先拆迁。村委会的门口扯着标语，“以顾全大局为荣，以损害大局为耻。”大拆迁、大建设、大发展，这是好事，回头都搬进小洋楼里，村民们充满了期待。

由古至今，由远及近，由下到上，先迁老坟！虽说不愿惊动祖先，可恁们在地下享清福，后人还要熬煎哩。再说，迁得离“老家”也不远，只用从城墙下挪走几十米，还有些补贴钱。长眠地下的祖先早已经历生死，定会理解子孙的难处。说了算，定了干，子孙立即响应。虽身在帝都旁边，但都是小门小户，用不着看什么“龙气”，规划线内找个地方就行。也不用择日，天气晴朗能干活都中。准备就绪后，这日早早地来到坟前，焚香、开土、取骨、封旧、入新、告祭，有序中透着忙乱，悲怆中夹杂着吵闹。待到夜幕降临、村民归家时，这百余座新的“土馒头”已经整整齐齐，安静地躺在古城墙的不远处，成为俯视苍生的“槛外人”。

死死生生，活者也不能落后。不准突击建房，村口设了小岗，“红袖章”叉起了腰，建筑材料停止进村！拆迁就要搬迁，村里空地不多，只有铁路南侧的麦地。新址离白马寺远、离学校远、离集市远，不过离新迁的祖坟倒近了些！抱怨归抱怨，村民觉悟也高，懂得搬迁的益处，就开始四处联系租房。很快，铲车轰鸣、烟尘四起，临近寺院的几排房子夷为平地。残垣断壁有碍观瞻，村子旁用大牌子遮挡起来，牌子上面画些山山水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让村民翘首以待。

惜好事多磨……

7

这年假期，我再次回到这里，所见所闻令人振奋。古城墙附近的遗址博物馆已经开放，这是深化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重大项目，意义非凡。只是不知何时，能够在此展览脚下东周大墓曾经的流失文物？白马寺山门南侧，释源大道已经通车，中间青石铺地，旁边栽着银杏树，修有塑胶步道。政府还在附近建了几个新的停车场，分着ABC，说是要打造更具国际影响力的文旅目的地。

村子发展决不能落后！村委会的电子显示屏上写着，“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顺释源大道南走穿过陇海铁路，村里的拆迁房终于再次动工，说有好多栋，六层楼。百年大计，干部下沉督促指导，坚决保证工程质量。南侧不远，洛水早已建坝蓄水，湖面碧波荡漾，野草青青，蒹葭苍苍，是个散步观光的好地方。旁边是主干道，片刻即到洛阳城。

这一夜，我住在老家。久无人居，屋内灰尘大厚，霉气也重，就搬了张躺椅放在前檐下。躺在上面，仰望星空，虽有些凉意，倒觉得心安。此心安处是吾乡，是吾乡才能心安啊！可心安未必持久，夜半凉雨袭来，滴滴哒哒，睡不着了，“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看院内竹影婆娑、花枝摇曳，听曲“穿林打叶声”。

这夜的雨，和往常不太一样，直接滴进人的心里，激起我的思绪。思绪如闸，一旦打开就不好控制，来回漂移浮动。想啊想，想起林兴堂李，想起城里城外，想起袅袅炊烟，想起生生不已，想起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想起了模糊不清、不知终在何处的诗与远方。

迷迷糊糊中，白马寺里的大钟已经敲响，铛铛铛。天蒙蒙亮，钟声警醒了梦中人，有诗曰，“洛阳多少卢生梦，枕上惊回第几春。”我不是卢生，但年轻时也做过黄粱梦，梦中多是黄金屋和颜如玉，梦醒后亦未实现上马杀贼、下马安民的愿景，如此虚度，更觉羞愧。当然，羞愧不是坏事，尤其是这个年纪。羞愧是人类独有的情绪体验，羞惭才会自省，自省才能自明，自明才能觉悟啊！

想到这里，觉得钟声浑厚悠扬起来。悠扬的钟声绵绵，穿过耳膜，透入“奇经八脉”。夜雨过后，院里散发着泥土的味道。我翻身坐起，人生苦短，有些事情真需要好好想一想，才不负此警世钟声。当然，这种想不是对过去“无情”岁月的抱怨或责备，而是对“有情”乡土的重温和牵萦，也是为了当下及将来更好地活着。

也希望那些岁月浮沉中的芸芸众生，还有我最亲爱的乡亲们，都能够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