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文字撞碎生活的门（组诗）

其一

秋风把田埂吹得又瘦又硬时

父亲的锄头，还在老屋墙角

锈出几粒不肯掉落的稗子

我攥着简历——一张被汗水泡软的纸

在异乡的巷口，数着路灯的影子

影子叠着影子，像加班单上

密密麻麻的勾

门禁的铁栅，冷得像拒绝的口吻

流水线淌着别人的生计，我站在边上

攥紧拳头，指节僵硬

像攥着故乡的稻穗

他们推搡我，克扣我，把委屈

揉成没煮熟的饭团，塞进喉咙

我咳不出，咽不下，只好

吐在纸上，变成歪歪扭扭的字

这些字，是我从掌纹里抠出的火种

是鄂东南的山坳里，倔强的草

顶着霜，也要钻出泥土

爸，您别蹲在门槛上抽烟

别让烟雾，漫过我梦里的稻田

那些金黄的稻浪，是我

撞向生活的，第一声闷响

我用文字撞碎生活的门

门后，是您晒在竹竿上的旧布鞋

沾着泥土的香，沾着

我没说出口的，归途

其二

霓虹把影子压成乞讨的形状时

我在出租屋的桌前，摊开稿纸

笔尖划过，像犁头划过干裂的田

加班单钉成的墙，堵着窗

风进不来，月光也进不来

只有文字，在纸上

踩出细碎的脚印

他们说，这些字换不来面包

换不来房租，换不来一张

通往故乡的车票

我偏要写，偏要让这些字

长成刺，刺破流水线的轰鸣

长成剑，劈开克扣的冷

长成鄂东南的蝉鸣，漫过

异乡的霓虹

爸，您别摩挲我的旧照片

别让眼泪，打湿照片里的

那个少年，他还攥着

稻田里的太阳

那些被踩碎的向日葵

那些贴在屋角的歉收账单

都被我，写进文字里

变成撞门的力气

我用文字撞碎生活的门

门后，是您从田埂上回来时

拍落的霜，是您问我

算术题算到第几道的，温声

其三

我不再弯腰，不再说软话时

文字，是我扛在肩上的锄头

刨开生活的硬土，刨出

故乡的根

手掌磨出的茧，和笔尖磨出的茧

长在一起，像稻穗和泥土

分不开，像我和故乡

分不开

那些字，是我喂大的倔强

是老牛啃着异乡的草

啃出来的，一声声哞叫

穿过风，回到山坳

爸，您别念叨我的归途

别念叨我像一头倔犟的牛

忘了来路——我没忘

我只是，把归途

写进了文字里

那些梦里的稻田，永远晒着太阳

那些老屋的瓦檐，永远落着蝉鸣

那些您教我的倔强，是我

撞碎生活的，最硬的骨头

我用文字撞碎生活的门

门后，是长大的我

站在田埂上，像您一样

弯腰，拾起

一粒金黄的稻

一粒，滚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