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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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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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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落雪辞(外一首)


1998年的春天卡在雨里

江南屋檐滴着答答的响,阳光破层时

斜斜切在青石巷砖缝——像未写完的句子

《诗歌报》第三版的角落,我的《山茶》印着

莽撞还没褪去,石子砸进湖面

涟漪晃到现在,没停

缪斯信箱的地址钉在中缝

我把通信地址埋成漂流瓶,瓶塞松垮

漂向谁?……那时我窝在乡村小学

日子是温吞的白开水,山影里的山茶林

每年春天都烧得疯

(突然听见蝉鸣里藏着火车汽笛,她的名字

从邮票齿孔里漏出来)

初夏的蝉鸣里,传达室大爷的喊声劈下来

牛皮纸信封坠在掌心,上海邮戳

字迹娟秀得像描过的字帖

栀子花香扑出来,林尔——第二军大的名字

夹着照片:梧桐道,藏青校服,高马尾扫肩

梨涡浅浅,笑里裹着光……

读信三遍,桌角蔫绿萝突然挺腰

连夜回信,说山茶林,说孩子,说窗外的香

末了写:把牵挂钉死在纸上

寄信那天挑山茶邮票,让文字沾着潮气

飘去上海军营——飘去她枕边

(毛衣针脚突然硌疼掌心,她的羞赧

掉进邮筒的黑洞里)

周三下午成了盼头,信纸上的出操号

福尔马林味,梧桐叶砸头顶的闷响

乐山甜皮鸭、岷江茉莉花、外婆的油茶

她说读诗时,鼻尖绕着山茶香

像站在江南雨里,末了打趣:寄花椒,麻你舌头成结……

我寄粗布茶叶,藏晒干的山茶瓣

寄工工整整的新诗,寄孩子歪扭的画

她回信说,画贴在宿舍墙,像揣着糖

深秋的信,字迹羞赧洇着墨渍:

“清,冬天了,我不会织毛衣,只好买一件……怪我吗?”

包裹里的藏青毛衣,领口山茶针脚歪扭

像她顿住的语气——藏在梨涡里的慌张

(衣柜突然开口说话,吐出二十年前的雪

落在毛衣领上,化不开)

照片里的白大褂,操场飘起的衣角

梧桐叶落满肩的留影,毛衣套在身上

大小刚好,像她隔着千里量过骨架

冬日风灌进领口,暖炸开成炭

炭芯里,她的笑声忽远忽近……

1999年的雪埋了江南,山茶林裹着白

红骨朵像撒在雪里的朱砂,我踩着积雪寄信

夹雪泡软的山茶瓣:“雪淹了山茶林,红还倔着

像你照片里的笑,毛衣暖,学生说我身上有花香

是上海来的……是你寄来的”

迟了半个月的回信,信纸皱巴巴

字迹潦草得慌:“崴了脚,数天花板裂纹

想看雪中山茶,想尝你的茶,想……见你

小说,我等当第一个读者”

窗外雪砸玻璃,念头突兀疯长:去上海,见她

(火车轮子碾过诗稿,她的梨涡

碎成站台的光斑)

寒假揣着半年工资挤绿皮火车

哐当声里,江南山影退成模糊的线

车票攥在手心,想她的梨涡,想见面的话

想小说大纲的漏洞——等她来补……

上海凌晨,外滩钟声敲六下,雾裹着冷

第二军大校门,她撞进视线:高马尾,白球鞋

梨涡陷着,“你是阿文?”声音脆如山茶果落石板

喉咙堵了,只闻到消毒水混栀子香——混着梦里的味道

梧桐大道落叶沙沙,她讲军校趣事

解剖课的哭,桂花糕的甜,拉我进店塞一盒:“尝尝”

甜意呛住喉咙,卡在十几年后,还在甜

她歪头:“小说写多少了?”我挠头:“等你去江南

把情节埋进山茶林……埋进落雪的土里”

外滩轮船鸣笛,她靠栏杆,风吹乱头发

“读你的诗,像站在山茶林,见你,比诗暖”

我说:“带你回家,看山茶开成火,写你站梧桐下

阳光撒碎金”她脸红:“写我买毛衣的笨事……”

分别时的布包,信和笔记本:“给你写小说的素材”

指尖碰她的手,电流窜上来,毛衣领口的山茶

针脚歪歪,扎得心尖疼——扎到今天,还疼

(布包突然长出根须,钻进泥土

开出一朵没有香味的山茶)

2000年夏天,蝉鸣吵头疼,山茶林烧得晃眼

我守着车站,宿舍发亮,翻外婆的油茶方子

抽屉里的信摞成沓,大纲写一半,等她填结局……

电话里她的声音跳:“买好票了,后天到”

一夜没睡,揣着山茶花去车站,花瓣蔫了

毛衣套在身上,热得冒汗,舍不得脱——像她靠在颈间

山茶花谢了两片,她没来

傍晚的电话,陌生声音哽着:“林晚……出事了”

大脑空白如被雪埋,大巴车翻下山崖

背包里的诗集,未寄出的信:“带最喜欢的裙子

看山茶林,小说结局要圆满……”

跌撞赶到上海,她躺着,笑像睡着了

背包里的藏青毛衣,她竟带着上路——带着我的暖

葬礼上,她父亲递照片:梧桐树下,梨涡浅浅

“她说,让你把小说写完”——声音抖如断弦

(照片突然褪色,她的笑掉进烟灰缸

烧成了灰)

照片夹在大纲里带回江南,山茶林依旧烧着

红得刺眼,照不亮心里的黑

毛衣叠进衣柜,信件锁进木箱,承诺沉水底……

东奔西走,陀螺转的日子,不敢碰木箱

不敢提她的名字——不敢提未写完的小说

(木箱里传出打字机声响,她的字迹

爬满了山茶花瓣)

二十多年晃过去,不再是青涩教书匠

结了婚,有了孩子,路绕山茶林好几圈

今年冬天归乡,阁楼灰尘里的木箱

打开瞬间,栀子花香扑出来——像1998年的夏天,未走远……

坐在地板上重读信,字迹娟秀带潮气

砸得心口疼:“清,冬天了,我不会织毛衣……怪我吗?”

这句话跳出来,像她站面前,攥着衣角

梨涡藏羞——藏着错过的二十年

泪水砸在信纸上,墨迹晕开她的笑脸

梧桐叶,歪扭的山茶,毛衣……

大纲扉页她的字迹:“愿我们的故事,永远温暖”

摩挲着字,想起她崴脚的信,黄浦江边的约定

没见过的雪中山茶——衣柜里的毛衣,栀子香未散

像她未离开,等我写完故事

(突然发现,我的指纹和她的指纹

在信纸上重合,长成了山茶的纹路)

窗外雪落,砸在山茶枝桠,红骨朵倔犟挺着

翻开新笔记本,笔尖落下:“1998年的春天

上海的信飘进江南山茶林……”

蝉鸣、汽笛、她的笑声混在一起

碎镜子拼不出完整,却闪着光——闪着她的梨涡,山茶的红

妻子端来热茶,水汽模糊眼镜:“写吧,她会看见”

抬头,雪中山茶艳,恍惚她走来:高马尾,白球鞋

“阿文,你终于开始写了”

风穿过山茶林,香里混着消毒水、栀子、桂花糕

毛衣的暖——她未说完的话,未写完的结局

泪水落在纸上,不是悲伤,是暖

迟到二十年的小说,漏洞填不满,情节如断线风筝

要把她的名字,藏青毛衣,江南山茶,上海梧桐

都写进去……把牵挂钉死在纸上

(山茶花瓣突然落进墨水瓶,染黑了整页春天)

山茶落雪时,故事终于落笔

她是文字里永远开着的山茶,歪歪扭扭

亮得晃眼——亮得,让我不敢闭眼

(突然听见她在山茶林里喊我的名字

声音穿过落雪,碎成了诗)

 大雪帖


雪落时,所有窗棂都在誊写旧地址

你折的纸鹤,正从积云里往下沉

像未寄达的信,羽毛沾着碎白的犹豫

我数着路灯下的雪粒,每一粒

都对应你转身时,围巾掠过的弧度

风在删改脚印,删改我们没说完的对话

茶杯里的热气,虚构出你的轮廓

又被窗外的寒,揉成模糊的光斑

你说过雪是天空的留白,如今

留白处,只剩我默读你的名字

铁轨延伸向雾里,像未完成的句子

雪覆盖了站牌,也覆盖了那句“再见”

我伸手接住的,不是雪花,是落空的回声

旧毛衣还留着你的味道,混着樟脑香

在衣柜深处,与这场大雪遥遥相望

你曾说要一起看雪落满屋顶

如今屋顶白了,只有影子陪我静坐

雪越下越浓,把世界泡成一杯冷茶

所有清晰的,都开始变得朦胧

就像回忆,越想握紧,越像雪融化在掌心

     原刊2025.12.24《大江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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