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稻田（组诗）

有人踏过你一生的稻田，身影晃荡，像村口晒裂的木牌，又像不是

早年的泥坯屋里，一头老水牛含混地嚼着暮色，梦见你的脚背沾着泥星子

醒来它的牛铃，挂在断墙的棘刺上

大片灌浆的稻穗垂着腰，没有人弯腰

日子是越晒越脆的稻秆，日子是一场散场

有人走过你的一生，没撞上你

麻雀啄食你遗落的晨昏，一群黑甲虫打算用十年时间，蛀空你门槛下的青苔

你得走了

村里许多人蜷在藤椅上，许多人摸着胸口，觉得家飘在风里

他们被自己养的鸡鸭踩碎了脚印，在稻子快弯腰时，发现秧苗插在别人的水田里

自己的那片，荒着野稗

一个清晨你睁眼，四周全是敞着的门

人们在远方的集镇，注销你的土名

而你还惦着他们撂下的、一生的稻田，去远方打听

田埂那头的歪树下，一个很像你的人正点数你一生的谷粒，你要绕过去看看

离他不远，一些人眼神浑浊，大把大把的稻穗投进灶膛

日头西斜

谁收起镰刀，好像早早割完了一辈子的光景，回到屋里

谁这时候扣上门，走向田塍

午后的光影软得像谁的后半辈子

谁最后被远处若有若无的田埂绊住

夕照漫过的稻浪里，一个人霍地站起，高出稻穗半头

谁蹲久了，都得这么直一下腰

走路的人、薅草的人已经没了力气

谁还要再割一垄，谁知道自己要种多少年，稻谷才够填一辈子的碗

谁望着满眼青碧的稻禾，忽然发觉，先老的竟是自己

天黑透了，谁扛着锄头回去

木桌上的糙米饭，凉得像褪色的往事

农活像根湿麻绳，死死缠着谁

谁在走熟的田埂上，慢慢觉出岁月的坡度

走过千遍的田坎，竟一次也迈不过去

日子好好的，锅灶暖暖的，谁就走不动了

满畈满垄的紫云英，为谁开了一茬又一茬，不结一粒籽

离村子很远的稻田，总在蝉鸣里熬黄叶子，该熟的时候，它们就低着头熟了

谁躺在凉席上，掐着指头算收割的日子

我们黄泥垒的村庄，是另一畦庄稼

此刻，影子贴着地面，静静长着

一把锄头插在田埂

可能干活的人，被村口的咳嗽声唤回

可能有些活计，干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一条田埂割开他们的地，占去半尺墒情

我走过时，看见插在田埂的一把锄头，木柄裂着纹

遍地稻禾矮矮地伏着，像一段含糊的絮叨

我在路上，辨不出风向，往哪边暖

多少年，一种青黄的颜色染着稻叶

我在路上遇见它们，一片片垂头，或者抽穗

在这些地里，可能多刨一锄，少刨一锄，终究是一捧泥

有些活，撂下就撂下了，干起来，就一辈子也干不完

田埂那头，一村人生老病死、春种秋收

我在两里地外，听不见一点动静

田埂上静得像几十年，没人踩过

此刻没回田埂的那人，可能坐在门槛上，摩挲着磨秃的锄刃

藏起自己磨短的一生

插在田埂的一把锄头，让劳作显得又长又静

一个人的村落

有时我走到自己的远田，看看守不住的空旷

一世的浮萍啊、稗子啊，绿过之后，所有的绿都是荒芜

我一生的边角上，陌生的炊烟一缕缕飘起来

更多的年月，我守在村里，一个人的村落，空空落落

人去了哪里

我闩死所有的木门，在每间屋里点一盏煤油灯

我添满灯油，它们亮到哪一夜，算哪一夜

反正我，再也不去拨灯芯

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推开那些门，依次地走进来，把亮着的灯一盏盏吹灭

我坐在最后一间屋里，听门轴转动的声响，一点点挨近

又一天，又有一个人走进荒野上的黑村子，推开每一扇门，把那些灭了的灯一一点亮

那时我，正在哪一条荒路上猛地回头

粗布衣裳和草帽，都晒成了土黄色

看守稻禾的人

看守稻禾的人，躲在草垛后，整个秋天听稻穗灌浆的声响

田一块一块褪去绿衫，秋天的田埂上，连尘土都懒得动

一头闷头干活的驴，比人影走得更轻

一群白鹭苍茫地掠过田畴，飞进恍惚的云里

过去年月的某一辈人，在田埂上脚步沉沉，背着稻捆，偶尔吆喝一声

听着全是稻叶的沙沙声，听久了，就只剩风声

稻浪翻涌过来时，看守稻禾的那人蜷在草垛边，昏昏睡去

饱满的稻壳落在他的衣襟上，一片寂静的喧闹落进一个人的心里

就像挑着稻谷的人累弯了腰，回到家里

荒野深处，只剩下农人心里面长出来的声响，一阵又一阵，大得吓人

隔世絮语

多少年后，我自己就是一座村落了

几十间空屋为你敞着门，几十年的光阴立在荒野

一生中最苦的那些年、最暖的那些年，都过去了

河水退回源头，风雨歇在屋檐

晚年的我，住在村尾的老屋里，一个守着暮色的人

你的脚步踩碎我的寂静，一生中的尘土又扬起来

像一担漏谷的竹筐，正晃过我快要荒掉的一辈子

年轻时，我想在你柔软的一生中种满稻田，我一个人的稻田漫过天际

一生中的每一天，我都提着镰刀走向你

多少年来，我弯下腰、又直起身

多少要紧的事，最后都像一株稗子，把抽穗的念想枯回根里

多少年后，注定有一次默默的遇见

荒野袒露着胸膛，月光淌了一地

老掉的歌谣响起来，青春转过身

小小的你，靠在我空落落的一生的最后一截田埂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多少年，我藏着的东西都生了锈

多少年，芭茅漫过了田埂，你去了哪里

我等成了弯腰的自己，守着老屋

多少年的岁月，是一片走不过去的雾

离你最近的时候，我忽然明白，我们各走各的一生

一生和一生之间，隔着山、隔着河

而在我多少年的梦里，你笑着的年月正漫过田埂，向我涌来

把我满是皱纹的一辈子，轻轻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