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鄂东南白浪山南麓的通府山村,童年踩着集体生产的尾声长大。记忆里帮乡亲们熬过春荒的山野风物不少,映山红、乌米饭、插田泡等等,最让我魂牵梦绕的,是湖边、田埂上疯长的芭茅草。它算不上金贵草木,既不像松杉那般占尽山色风光,也不如稻麦能得人悉心照料、守着规整畦垄,却凭着一身贫朴劲儿,悄悄教会我:哪怕低到尘埃里,也能把日子过出暖意。
二月的鄂东南,白浪山依然冷得峻峭,芭茅草却已从褐黄的旧茬缝里,怯生生又带着股执拗,探出针尖大的嫩尖。港边、田埂、废堤、坟圈,但凡沾得半点潮气的地方,它总能最先染绿,那点不声不响的绿,却成了故乡人眼里最早的春讯。故乡人都认这最先钻破地皮的绺儿绿,掐断嫩茎,清甜的乳浆立马迸出来,那滋味,比如今孩子们嘴里各式各样的棒棒糖还要勾人。额姆常攥着我的小手说:“别小看这一口清甜,荒年里,它可是能救命的……”
三月一过,芭茅就像蹿个儿的少年,蹭蹭往高长,转眼就到了齐腰深。宽刃的叶片边缘满是细齿,稍不留意就会在胳膊腿上划出道血线,它自己却迎着风肆意招展,半分都不收敛性子。我们这群放牛娃偏不怕它的野,脱了褂子就往草荡里钻,眼睛亮得很,专挑刚露红缨的“芭茅笋”。抽掉嫩穗,一层层剥去外层的青衣,里面是雪亮甜脆的芯,往嘴里一塞,清甜的汁水漫开,满嘴生津,浑身的燥热瞬间就散了。日头西沉时,牛的肚子吃得滚圆,我们头顶沾着草屑,肩上还不忘扛着一捆青茅往家赶。晒场上,大人们把青茅摊开碾扁,三股一搓就成了茅索,系柴捆草都格外牢靠,比后来超市里卖的尼龙绳结实百倍,爷爷常把茅索拧松,把自种的旱烟叶夹在茅索上,挂在老屋土坯房墙面上晾晒,风一吹,茅索轻晃,烟叶的醇厚香气便漫在整个院子里。这茅索一用就是大半年,家家离不了。
入夏后,芭茅长得比人还高,山风吹过,紫红的花穗层层翻浪,和芦苇、菖蒲缠在一起,织成了望不到头的青纱帐。我们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划着小木盆钻进荡里,采野菱角、摸黄骨鱼,胳膊腿被草叶拉得纵横交错,火辣辣地疼,却没有一个囝崽哭鼻子——芭茅早教会我们了,要想得着甜头,就得先受些皮肉上的裂口。傍晚的村子最是热闹,家家户户的场院里都摊满了割来的青茅,用石磙反复碾压,碾到茎裂皮软,再泡水、捶打、漂洗,最后编成厚厚的茅帘。盖仓囤能挡潮气,围鸡笼能防野物,铺在床底能隔湿寒,一帘茅帘实打实能用三五年,全是过日子的好物件。剩下的短秆也半点不浪费,是灶膛里最好的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像是在给锅里蒸腾的米饭鼓掌,也暖透了满屋子的烟火气。
秋风一起,芭茅就白了头,花絮比芦花轻,比柳絮韧,风一吹便漫天飘飞,像撒向天地间的细碎星辰。有的落在溪面上随水远走,有的落在农人的肩头,成了岁月织就的绒花。深秋时节,乡亲们会割去枯黄的芭茅,晒干后垛成小山,一把火点下去,轰地就能蹿起三丈高的火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火熄之后,黑黢黢的地里冒着青烟,底下的老根却在悄悄攒着劲儿,只等来年春风一吹,再焕生机。冬夜里,拽几把枯茅塞进灶膛,火苗猛地蹿起来,映得爷奶脸上的皱纹像田垄般深刻,满屋子都暖融融的。遇上大雪封门,我们就围着火盆爆茅米,一粒粒炒得焦黄开花,香气醇厚,比玉米花还要勾人,馋得人直咽口水。谁家囝崽咳得半夜睡不着,额姆便摸黑剪一段白茅根,加两块冰糖煎水,温温地喝下去,咳嗽慢慢就缓了,比镇上药房买的枇杷膏还要灵验几分。
老人们常说,旧时村里穷,盖不起砖瓦屋,就割来满山的芭茅,厚厚地铺在屋顶,便是一方遮风挡雨的茅庐。虽说简陋,却藏着最踏实的温暖。端午时节,除了挂艾草、菖蒲,乡亲们还会折芭茅编成小扫帚,挂在门楣上,盼着能扫去一年的霉运,迎来安康顺遂。就连乡间传唱的童谣里,也绕不开它的影子:“茅草尖,弯弯腰,溪水绕着山岗跑,囝崽儿笑,月儿高,故乡山坳藏童谣……”这些细碎的记忆,和鄂东南的山水、烟火、乡音缠缠绕绕,成了故乡最抹不去的底色。
鄂东南的芭茅,最懂风雨的滋味,也最有韧劲。夏天常有台风过境,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山野,吹折树枝,掀翻茅顶,芭茅却不硬扛,顺着风的方向轻轻弯腰,让风雨从肩头掠过。风停雨歇后,它又慢慢挺直腰杆,依旧是那副苍翠挺拔的模样。这多像鄂东南的父老乡亲啊,在岁月的风雨里,不怨天,不尤人,默默扛着生活的重担,守着这方水土,耕耘着自家的日子。他们和芭茅一样,深深扎根在这片红泥土里,淳朴、坚韧、善良,任凭风雨来袭,始终以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姿态,守着家人,守着故乡。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的这句诗,写尽了芭茅的生命力,也写尽了鄂东南儿女的精气神。冬日挖茅根时,最能体会这份顽强。它的根在红泥土里盘根错节,扎得极深,即便在冻土之下,也交织成密密的网,紧紧攥着脚下的土地。任凭锄头挖刨,任凭寒霜冰冻,只要留得一丝根须,来年春风一吹,便又能冒出遍地新绿。这份韧劲,早已融进了鄂东南的山山水水,融进了乡亲们的血脉,也深深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离开故乡已有三十载,从白浪山南麓的通府小村,走到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一路风雨,半生沧桑。回首望去才发觉,自己竟活成了故乡芭茅的模样——平凡朴素,却始终带着一份扎根的韧劲。也曾见过园艺师手里精致的蓝羊茅、粉黛乱子草,拍照好看,却总觉得少了点筋骨,少了点在风雨里扎根生长的力量。去年腊月回村,湖堤加固,洲滩被水泥砌成了笔直的墙,芭茅没了多少立足之地,只剩几丛在废弃的砖窑边,孤零零地摇着白穗。我蹲下身,掐断一根嫩茎,清甜的乳浆依旧,熟悉的回甘也还在,它像不肯搬家的老邻居,守着故乡最后一寸故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把一株草的模样,揉进骨血里,刻成生命的印记。
如今的故乡,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村村通了水泥路,洋楼代替了昔日的茅庐,溪涧被整治得清澈见底,山野间的芭茅,也不如往日那般遍地皆是。可它藏着的那份精神,从来都没有走远。那份在贫瘠里扎根、在风雨里向上的坚韧,那份不抱怨、不气馁、默默耕耘的朴素,那份生于山野、归于天地的从容,始终激励着我,让我不管身在何方,都敢直面生活的风雨。
人若活成芭茅,便不怕身处低处,也不怕遭遇荒芜。野火焚身又如何,春风一吹便能重生;割了一茬又怎样,扎根够深就能再发一茬。把根扎得越深,越能在风刀霜剑里,抽出属于自己的那穗白絮——轻,却压不断;白,却染不黑。
故乡的芭茅,岁岁枯荣。而我带着它的韧劲走四方,风里雨里,那株草,早已是我骨头里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