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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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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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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蒸肉里的故乡味

在浙江金华的小馆子里,一盘粉蒸肉端上桌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筷子。瓷盘里的肉裹着金黄的米粉,肥瘦相间,油光温润,和记忆里母亲蒸了几十年的模样,分毫不差。可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软糯的口感,鲜美的肉味在舌尖漫开,我却忽然愣住了——味道是对的,咸香入味,米粉也吸饱了肉汁,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异乡吃粉蒸肉,从江南的烟雨巷陌到浙中的市井小店,我遇见过无数盘模样相似的粉蒸肉,有的米粉更细腻,有的肉选得更精,可没有一盘,能让我吃出儿时在鄂东南老家,围着灶台等母亲蒸肉的滋味。原来有些味道,从来都不是食材和火候的事,它藏着时光的印记,裹着故乡的烟火,刻在童年的骨血里,一旦离开那方水土,就再也复刻不出来。

我的童年,是在鄂东南的白浪山里度过的。那时候日子清苦,肉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才会舍得割上一斤半肥半瘦的五花肉,做一盘粉蒸肉。那是我和妹妹最盼的日子,从母亲割肉回家开始,我们就像两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肉,生怕它长了翅膀飞了。

母亲做粉蒸肉,从不用现成的蒸肉粉,她说外面买的少了烟火气,自己磨的米粉才香。头天晚上,她就把大米和糯米按比例混在一起,淘洗干净,沥干水分,然后坐在灶台边,用小火慢慢炒。铁锅烧热,米粒倒进去,母亲拿着锅铲,一下一下地翻炒,火不能大,不然容易炒糊,火太小,又炒不出米香来。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母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静静的贴在墙上,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米粒受热膨胀的噼啪声,混着淡淡的米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炒好的米粒,要等彻底凉透,再拿到石磨上磨。村里的石磨就在邻居的堂屋里,是家家户户共用的。母亲推着磨盘,我和妹妹就蹲在旁边,帮着往磨眼里喂米。石磨转动的声音沉闷而厚重,白花花的米粉从磨缝里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磨好的米粉,母亲会用细筛子筛一遍,筛掉颗粒粗大的,留下细腻的米粉,装在干净的布袋子里,挂在房壁的木楔上,等着第二天用。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开始忙活。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不能太厚,不然蒸不入味,也不能太薄,不然容易蒸烂。切好的肉,放在搪瓷盆里,加入盐、酱油、老酒、姜末、蒜末,还有母亲自己腌的黄豆酱,抓拌均匀,腌制半个时辰。这时候,母亲会把腌好的肉,一片一片地裹上米粉,每一片都要裹得均匀,米粉紧紧地贴在肉上,不厚不薄,刚刚好。

蒸肉的锅,是家里那口老式的铁锅,锅里架上两根长木棒,木棒上面再放上父亲自己做的竹蒸隔,垫上几片大白菜叶,既能吸油,又能增香。裹好米粉的肉,整齐地码在菜叶上,大火烧开,转小火慢蒸。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热气腾腾升起,透过锅盖的缝隙,飘出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我和妹妹就守在灶台边,踮着脚尖,盯着锅盖,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母亲总会笑着说:“别急呀,还没蒸熟,多蒸一会儿,肉才软糯好吃……”

等蒸够一个时辰,母亲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整个厨房都被香气填满了。粉蒸肉色泽金黄,米粉吸饱了肉汁,变得油润发亮,肥肉的油脂蒸得透亮,瘦肉则鲜嫩不柴硬。母亲先给爷爷奶奶各夹一块,再给我和妹妹各夹一块,我们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放下筷子。那时候的粉蒸肉,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每一口都包裹着母亲的疼爱,包裹着童年的欢喜,吃进嘴里,暖到心里。

后来,我离开家乡,辗转浙江打拼,离家越来越远。每年回家,母亲依旧会给我做粉蒸肉,还是熟悉的做法,还是熟悉的味道。可随着年纪渐长,我发现自己吃粉蒸肉的速度慢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会细细地品,慢慢地嚼,仿佛要把这味道,牢牢地刻在记忆里……

母亲的年纪越来越大,手脚也不如从前麻利,炒米粉、磨米粉、腌肉、蒸肉,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却依旧一丝不苟。有一次,我看着母亲在灶台边忙碌,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心里忽然一阵发酸。我走上前,想帮她搭把手,母亲却摆摆手说:“不用,你歇着,妈还能做,等妈做不动了,你再学。”

我知道,母亲是想把这味道,一直留给我。可我更清楚,这粉蒸肉的味道,不仅是食材的味道,更是母亲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的味道。

在金华吃的这盘粉蒸肉,外观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米粉的金黄,肉的肥瘦,摆盘的模样,都像极了老家的样子。可吃进嘴里,却少了那份烟火气,少了那份温暖,少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我想,不是异乡的粉蒸肉不好吃,而是我吃的,从来都不是粉蒸肉本身,而是藏在粉蒸肉里的时光,是母亲的疼爱,是故乡的烟火,是童年的欢喜……

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美食,山珍海味,珍馐佳肴,都尝过不少,可最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是母亲做的粉蒸肉。它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只是最普通的五花肉,最普通的米粉,却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承载了我对故乡最深的眷恋。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回到老家,回到那个虽然清苦,却养刁了我童年嘴馋的小小的厨房,母亲依旧在灶台边忙碌,炒着米粉,蒸着肉,我和妹妹依旧守在灶台边,闻着香味,盼着出锅。梦里的粉蒸肉,依旧是熟悉的味道,香得让人沉醉,暖得让人落泪。可醒来之后,身边只有异乡的灯火,只有无尽的思念……

我知道,故乡的味道,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无论我走多远,都牵着我的心。粉蒸肉的味道,就是这根线的一端,它连着母亲,连着故乡,连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异乡的粉蒸肉,再像,也只是形似,而故乡的味道,早已融入我的骨血里,成为我生命中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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