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语

斑竹山，是我的故土。自打记事，此地并无斑竹踪影，唯有屋后楠竹郁郁苍苍、繁茂丛生。想来先祖口中将挺拔楠竹唤作斑竹，这方山水便就此得名。

听父辈闲谈，山间旧时五间穿斗木楼，原为乡绅吴久如所建。院落落成后，屋后遍植楠竹，苍翠竹林环绕东、南、北三面，宛若一道天然绿屏。冬日抵御凛冽寒风，盛夏遮蔽灼灼烈日，小院自成冬暖夏凉的安逸天地。土地改革后，屋舍划归黄、蒙两族人家居住。

暮春时节，春笋竞相破泥而出，尖尖笋芽凝着晶莹晨露，错落挺立山野。采撷鲜嫩竹笋炖煮猪脚，鲜香清润，风味绝佳；余下春笋尽数留存，维系竹林生生不息。春雨滋养之下，竹笋拔节长势迅猛，短短一月便能比肩老竹身姿。白净笋壳自然脱落，捡拾规整，便是端午包粽的上好材料。

往昔寒冬，大雪漫山，厚重积雪常压折楠竹枝干。乡人选取老旧竹身，劈成竹片，可做碾谷农具的齿件。粗壮竹秆径粗十厘米，质地紧实坚韧，是乡间打造扁担、竹凳、竹椅、蒸笼、筷子、凉床的上乘竹料。竹枝捆扎成帚，扫净庭院尘埃；干枯竹叶蓬松易燃，是居家生火煮饭的绝佳引柴。

竹林深处，一棵皂角树拔地而起，身姿远超周遭楠竹，傲然伫立林间。斑鸠、阳雀、布谷栖身皂角繁枝筑巢，画眉、麻雀则将巢穴安于楠竹枝桠之间。清晨，画眉婉转啼鸣划破拂晓，麻雀叽叽喳喳应声相伴，布谷声声催人晨起耕耘。日暮时分，群雀归林，细碎啾鸣萦绕竹间。清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轻响，与林间鸟语相融相伴。万籁渐静，竹影随风轻摇，簌簌竹语婉转悠扬，消解一日劳碌，慰藉心底心绪。

曾因邻里纷争，满山楠竹惨遭砍伐，大小翠竹尽数倒伏。自此故土竹林再无新芽萌发，昔日竹海悄然绝迹。失去翠竹环抱的院落孤零零静卧山湾，林间飞鸟四散离去，另寻栖身之所。盛名斑竹山，终究沦为不见翠竹的空山。

岁月流转，儿子幼时从外婆家移栽水竹根茎，栽种于屋后贫瘠石地。来年细弱水竹破土而生，形貌虽与楠竹相近，枝干却纤细单薄。薄土养分匮乏，翠竹生长缓慢艰难，却始终顽强向着东侧沃土蔓延。经年日久，纤细水竹渐渐蜕变，长成挺拔苍劲的楠竹，重又围起青翠竹墙，斑竹山旧日生机缓缓归来。

水竹与楠竹本同根同源，贫瘠土地只生细弱水竹，沃土滋养便能长成凌云楠竹。恰如古语所言：竹得厚土干霄起，松凭寒岩傲雪生。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环境造就万物品性，此言真切不虚。

如今闲坐阳台，煮一壶清茶，捧一卷闲书。清风携竹语拂面，伴着幽幽竹韵静心品读，岁月安然，满心惬意。

     2026 年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