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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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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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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老树

老槐树在村东头的河岸上站了整整一百四十三年。它的根须像许多粗大的胳膊,从河滩的泥里伸出来,又扎进更深的地下;树冠则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条河都遮进浓荫里。若从河对岸望过来,它又像一位披甲的老将军,护着身后矮矮的草屋和炊烟。

七十七岁的老木匠赵长庚,如今每天都要拄着一根拐杖来树下坐一坐。拐杖是他去年亲手做的:槐木,直,微弯的柄上雕了一只蝉。蝉翼薄得透光,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村里人见了笑他:“老赵,你天天来,是怕树跑了?”长庚也笑,露出七零八落的牙:“我怕它嫌我老,不等我了。”

其实树早已不在了。

四十年前——准确说,是一九八零年农历六月十九——老槐树被放倒了。那天的太阳像烧红的秤砣,悬在头顶,河面被烤出一层颤抖的银膜。树倒下的声音像一记闷雷,震得整条河的鱼都跳了起来。可长庚总觉得,那声音更像一声叹息:它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也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那年长庚三十七岁,还没老,却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他十六岁出师,做的第一条板凳就被人拿去当了新房里的“子孙凳”,三年抱俩,灵验得很。后来找他打嫁妆、打寿材的人排到了正月外。他手巧,心更巧,知道木头跟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气。榆木倔,杉木软,槐木呢,最记恩,也最记仇。

六月里,公社下了修桥的任务。老槐树正杵在桥轴线上,非砍不可。队长刘大喇叭在村口敲钟:“各家出壮丁,明天伐树!”长庚本不想去——他小时候偷吃过树洞里的槐花,被树杈划了胳膊,血淌到树根,爷爷说那是树给他留的记号,以后他得还。可不去不行,家里还欠队里一百二十个工分。

那天一早,他背着一把锯口三尺长的“过山龙”,带着三个后生到了河沿。树太粗,只能先锯后砍。锯条是新换的,齿尖闪着蓝光,像一排小狼牙。四个人轮流拉,锯末喷出来,带着甘甜的槐香。长庚的掌心起了泡,泡破了,血渗进木屑,竟不觉得疼。

锯到晌午,树身“咔啦”一声响,锯路贯通。可怪事来了:树没倒,一丝都没晃。后生们把绳子套上树腰,喊着号子拉,脖子青筋暴起,树却像长在地球心里,纹丝不动。

刘大喇叭骂骂咧咧赶来,手里拎着半瓶地瓜烧。他仰头灌了一口,把酒瓶往树根一摔:“邪了门!老子就不信……”一句话没说完,人群里忽然让出一条缝,长庚的太爷爷赵德顺拄着枣木拐,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赵德顺那年八十三,眼已花,耳朵却灵。他围着树慢慢转圈,拐杖点地,发出“笃笃”的闷响。转到第三圈,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像听胎心。半晌,他叹了口气:“老伙计在等人。”

刘大喇叭笑:“等谁?等它亲娘?”

太爷爷不理,只朝长庚招手:“回家,把你太奶奶那件蓝布褂拿来。”

长庚愣住。太奶奶已走了八年,褂子压在箱底,洗得发白,袖口补丁还是他娘给打的。他拔腿往家跑,尘土在脚后扬成一溜烟。

褂子取来,太爷爷又让后生们把粗绳蘸了水,一头系住褂子,另一头攥在四人手里。他颤巍巍地走到树前,抬手拍了拍树皮,声音不高,却像从井底冒上来:“老槐啊,该走就走吧,别吓着孩子。”

说完,他点点头:“拉——慢些。”

绳子绷紧,蓝布褂在风中鼓起,像一只空了的衣袖。长庚的心猛地一跳,他仿佛看见树身微微抖了一下,像老人在点头。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声咳嗽。王奶奶——王秀芝——拎着拐杖,挪着小脚,从河沿的石板路走来。她比太爷爷还大两岁,满头银丝在太阳下像一团雪。

“老槐树,你真要走了?”她边走边哭,“我来送送你。”

长庚记得,那天王奶奶穿一件月白斜襟衫,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像面小小的招魂幡。她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眼泪砸进树皮裂缝里,渗进去,不见了。

“我出嫁那天,从你底下过;我男人走那天,我在你底下坐;现在你也要走了,我来了,你安心走吧。”

话音落下,河面忽起一阵旋风,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紧接着,轰然一声,老槐树向河对岸缓缓倾倒,像一位老人弯腰鞠躬。树梢擦着河堤,恰恰避开庄稼,稳稳地躺在了王奶奶脚边。一片槐叶飘落,正落在她拐杖的龙首上。

树放倒了,桥很快修起来:三孔石拱,桥面能走拖拉机。通车那天,公社放了鞭炮,红纸屑落进河里,漂得像一条血河。长庚没去看热闹,他蹲在锯成一段段的树干旁,伸手去摸年轮。最里一圈,细得像发丝;最外一圈,宽得像虎口。他数到第七十三圈时,忽然听见树心里“咕咚”一声,像一颗心脏最后跳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老槐树站在水里,树冠像一把绿云,王奶奶和太奶奶并肩坐在树下纳鞋底,两人有说有笑。醒来时,他枕边多了一片槐叶,叶脉里凝着一滴透明的树脂,像泪。

桥修好第二年,王奶奶走了。临终前,她把长庚叫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一方手帕,打开,是那片拐杖上的槐叶。

“替我埋到树根原来的坑里。”她说,“我走了,它也踏实。”

长庚照办了。他在树坑底挖了一个小洞,把叶子放进去,又覆上一层土。填坑时,他听见土里传来细碎的“咯吱”声,像有人在笑。

又过了几年,包产到户,长庚不再出门做木匠,他在河岸边搭了个小窝棚,守着那截没运走的树根。树根像一座小山,生出许多嫩枝。他挑最直的一株留下,其余都掐了。小苗长到一人高那年,太爷爷也走了,临终一句话:“树在,人在。”

长庚给儿子取名赵槐生。槐生从小在树下长大,爬树比走路早。五岁那年,他问长庚:“爹,为啥别家的树都砍了卖钱,咱家的不砍?”长庚说:“它不是咱家的,是咱村的。”

槐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务农。长庚教他做木匠,他嫌闷,倒腾起树苗,把老槐树的枝条剪了扦插,三年竟育出一片小槐林。长庚也由他去,只在每年六月十九,带着槐生去桥头烧一刀黄纸,纸灰像黑蝶,在风里转几圈,落在河里不见了。

变故出在二〇〇八年。县里招商引资,要在河边建度假山庄,规划图纸上,桥要拓宽,老槐树的原址要建停车场。推土机开进村那天,槐生赤着膀子躺在树根上,像一截木桩。开发商的经理夹着皮包,笑眯眯地递烟:“兄弟,一棵树嘛,补你两万。”槐生把烟折断:“两万?我祖宗在下面埋着,你把我祖宗也挖走?”

事情闹到镇上,镇长是长庚徒弟的女婿,私下劝长庚:“老叔,识时务者为俊杰,胳膊拧不过大腿。”长庚没吭声,夜里一个人坐在树根上,摸黑喝酒。喝到月上中天,他忽然站起来,从窝棚里拖出那把“过山龙”,锯齿早已锈成红褐,他用磨石蘸水,“嚓嚓”地磨,磨到月落乌啼,锯齿又闪出蓝幽幽的光。

第二天一早,长庚拎着锯子站在推土机前。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探出头骂:“老头,不要命了?”长庚把锯子往地上一插:“要动树,先锯我。”

事情闹大了。县里来了记者,拍了照片发在网上,标题骇人:《七旬老木匠誓死护树,背后故事催人泪下》。舆论哗然,项目搁浅。镇长灰头土脸地回村,拍着长庚肩膀:“老叔,你赢了。”长庚笑笑:“不是赢了,是树赢了。”

项目黄了,老板撤了,村里却热闹起来。城里人来拍照、写生,孩子们来听故事。长庚把小窝棚改成“老槐树茶馆”,卖五分钱一碗的槐花水。游客多了,槐生索性在桥头摆起摊,卖槐花茶、槐花蜜,生意红火。长庚坐在树桩上,眯眼看儿子忙进忙出,像看一株新栽的小树。

可他知道,自己老了。

去年冬天,他咳得厉害,镇医院拍了片子:肺上长了东西。他没告诉槐生,只偷偷去了一趟县城,把攒下的三万块钱全取出来,买了最好的防腐漆,仔仔细细把露在地面上的树根刷了五遍。刷完那天,太阳很好,他靠着树根睡着了,梦见老槐树又活了,枝条垂下来,像给他盖了一床绿被。

今年六月十九,长庚起了个大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布褂,把拐杖擦得锃亮。槐生媳妇在厨房煮槐花粥,甜香飘得满屋都是。长庚喝了半碗,放下筷子:“我去看看树。”

他慢慢走到河沿,坐在已经长成碗口粗的小槐树下,从怀里摸出那片珍藏了四十年的槐叶——王奶奶当年落在拐杖上的那一片。叶子早已干枯,叶脉却更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把叶子放在树根上,轻轻说:“老伙计,我来晚了。”

太阳越升越高,河面泛起碎金。长庚靠着树,眼皮越来越沉。恍惚中,他看见老槐树又站了起来,枝叶间站着许多人:太爷爷、太奶奶、王奶奶、刘大喇叭……他们穿着旧时的衣裳,冲他招手。长庚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树皮,脚变成了树根,正在一寸一寸往土里扎。

槐生找到他时,他面带微笑,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给谁鞠躬。树根旁,那片干枯的槐叶吸饱了露水,竟泛出淡淡的绿。

槐生把父亲葬在老槐树原来的坑里。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女人们撒下一把把槐花,男人们抬着那口用上等槐木打的棺材。棺材入土时,坑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一颗心跳。

第二年春天,坑上长出一株小槐树苗,叶芽紫红,像婴儿握紧的拳头。槐生给它起名“庚树”。庚树长得极快,一年窜过人头,三年高过屋檐。村里老人说,那是老木匠的魂儿,舍不得走,又投胎回来了。

庚树六岁那年,槐生在树下立了一块木牌,上刻两行字:

树在,人在。

人走了,树还在。

风过时,木牌“吱呀”作响,像老木匠在笑,又像老槐树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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