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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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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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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年画

记得那年腊月二十三那天,屯子里飘着细碎的雪花,像是谁把天上的棉絮扯碎了撒下来。我蹲在灶房门口给妈妈往灶坑里添柴,看着爹把最后一块劈的木头柈子码好,听着他在那儿念叨:"明儿个是西安公社的集,得去置办点年货。"

西安公社的所在地是西安村,南面离我家永兴屯有六里地。听到爹要到西安办年货,我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买年货意味着要去镇上,去镇上就能在镇里的供销社看到年画买年画了。那是我过年里最盼望的事儿之一。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醒了,躺在炕上听着外屋地的动静。娘在灶台前忙活,铁勺刮着铁锅的声音清脆得很。我偷偷把棉袄从炕头的被底下摸过来,那衣服热热乎乎的,是妈妈放在那里的,怕我早晨穿起来凉。

"小崽子,醒这么早干啥?"爹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我装睡,但眼皮子不听话地直跳。等听到爹和娘说要去镇上的话,我一骨碌爬起来:"我也要去!"

镇上的集市在供销社门前的街上,热闹得很,人挤人,脚踩脚。赶集当然落不下去供销社。来到供销社屋里买年画,我紧紧攥着爹的棉袄后襟生怕被挤丢了。屋里雪踩化了,地上泥泞泥泞的,我的棉鞋快凉透了,但心里热乎着呢。

卖年画的柜台在东北的角落,远远就能看见柜台上面挂着红红绿绿的一片,柜台上还铺着一些,那时没有对联,都是年画。我拽着爹的后衣襟往那边挤,心跳得跟敲鼓似的。柜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我个子小,只能从大人们的腿缝里往前钻。

"慢点儿,别摔着。"爹在后头喊我。我终于挤到了最前头。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那些年画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列穿着彩衣的士兵。有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有金童玉女捧着寿桃的,还有威风凛凛的关公举着青龙偃月刀的。最吸引我的是那幅《五谷丰登》,金黄的麦浪里,农民伯伯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喜欢哪张?"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指着《五谷丰登》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发紧。爹问了价钱,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皱巴巴的票子。卖画的姑娘接了钱,用白嫩的手指蘸了唾沫,翻出了一张《五谷丰登》的年画卷好递给爹。爹还问我:“还喜欢哪张?”年画太多了,我眼睛有些不够用了,爹给了机会,不能错过,我就用手指着点了八九张:“这张,这张,还有这张。”“行了,行了。买几张就得了,还没够了。”爹付了我最先点的四张年画,付了钱,拒绝了我的贪念。

回家的路上,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年画,像捧着个宝贝。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画纸上,我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雪化了洇湿了。“别着急。”爹笑着说:“小崽子,等回家让你妈糊墙上,能看一整年呢。”回到家, 我听爹对妈说:“小崽子还想买年画,再买,买一袋冻秋梨的钱就不够了。”这才知道爹不让我买那么多年画,是有算计的呢。

腊月二十八晚上,妈熬了浆糊,我们把年画贴在了炕头的墙上。《五谷丰登》的年画在煤油灯的灯光下,那金黄的麦浪似乎真的在随风起伏,农民伯伯的笑容温暖了整个土坯房。我躺在炕上,眼睛怎么也闭不上,就想着明天小伙伴们来家里,看到这些贴好的年画该多羡慕啊。

三十那天,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和年画。我挨家挨户到小朋友家去看,发现每家的年画都不一样。李奶奶家贴着《麻姑献寿》,张叔家挂着《钟馗捉鬼》,而王婶家最特别,是幅两张连环画《梁山伯与祝英台》,那衣服上的花纹细得跟真的一样,只是每一幅小画的文字我还认不全呢。

“知道为啥过年要贴年画不?”爹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问我。我摇摇头。“图个吉利。”爹吐出一口烟:“也图个念想。咱们庄稼人,就盼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看着墙上那幅《五谷丰登》,突然觉得它不只是好看,还装着爹和娘,装着屯子里所有大人的希望。那金黄的麦浪里,藏着我们一家人的日子,藏着来年的盼头。

如今,屯子里的土坯房都变成了砖瓦房,住着砖瓦房的年轻人又都进城买房住楼了。纸质的年画已经没有了,只是偶尔在怀旧的视频号里亲切又惆怅的浏览一番。现在一到腊月,我总会想起那个买年画的雪天,想起爹从蓝布包里掏出的皱巴巴票子,想起煤油灯下那幅《五谷丰登》温暖的色彩。那些朴素的年画,承载着一个农村少年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也无奈着失落了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年代最浓郁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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