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孟祥海的头像

孟祥海

网站用户

儿童文学
202601/16
分享

小猫与鸽子

小黑猫第一次看见鸽子,是在初夏的午后。那天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从老屋的瓦缝间流淌下来。小黑猫趴在窗台上,半眯着眼,看鸽子在屋檐边梳理羽毛。鸽子的羽毛不是城里那些肥硕家鸽的灰白色,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银蓝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咕——"鸽子忽然叫了一声,偏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猫翡翠般的瞳孔。小黑下意识地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一声威胁的"喵"。这是猫的本能,面对会飞的生物,总要保持警惕。但鸽子只是歪了歪头,竟从屋檐上滑翔下来,落在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你就是这家的猫?"鸽子的声音像山涧里溅起的泉水,"我叫蓝羽。"小黑猫愣住了。它在这老屋里出生,三年间见过无数麻雀、斑鸠,甚至一只迷路的红嘴蓝鹊,但从没有哪只鸟敢这样坦然地站在一只猫面前。它慢慢放松绷紧的肌肉,尾巴尖却不自觉地摆动起来。

"小黑。"猫从喉咙里挤出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蓝羽忽然笑了——如果鸽子会笑的话。它展开右翼,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痕:"能给我点水喝吗?昨天遇到只隼。"

从那以后,蓝羽每天都会来。她停在窗台上,小黑会准时出现,带着从厨房里偷来的小米,有时是半条煎鱼。它们保持着奇妙的默契——鸽子吃鸽子的,猫看猫的。阳光好的时候,鸽子会允许猫靠近到一尺之内,甚至让猫用鼻尖碰一碰她翅膀上最柔软的那些羽毛。

"你们猫不是都爱吃鸟吗?"有天鸽子忽然问,正用喙整理着颈侧的绒毛。小黑正在舔爪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我奶奶说,我们祖上是波斯来的,只吃老鼠和鱼。"这当然是谎话,它上个月才抓过一只画眉,但此刻它愿意相信这个谎言。

蓝羽发出类似轻笑的声音:"我们山里的鸽子说,猫都是骗子。"

"那你还天天来?"

"因为..."鸽子忽然飞起来,在猫头顶盘旋了一圈,"你窗台上晒得最暖和。"

秋天来的时候,蓝羽的伤完全好了。小黑看着她羽毛下新生的粉色皮肤,忽然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她再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但是蓝羽没有飞走。它开始在老屋的横梁上筑巢。小黑看着鸽子一趟趟衔来枯枝、草茎,甚至偷了邻居家的绣花线。有天清晨,猫被"笃笃笃"的声音惊醒,发现她正用喙在木梁上敲敲打打。

"你在干什么?"

"加固。"鸽子头也不抬,"冬天要来了。"

小黑跳上高高的衣柜顶,第一次看清她巢的全貌——那是个完美的圆,里面垫着最柔软的蒲公英绒毛,还有其他的柔软的材料。心口忽然涌起一阵热流,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巢沿。

"会冷的。"猫说,"老屋子没有暖气。"

蓝羽正往巢里铺最后一根羽毛,闻言转过头来。晨光中,她的眼睛呈现出蜂蜜般的金棕色:"那你要保护我的家吗?"这句话让小黑整整三天不敢直视鸽子。猫变得忙碌起来——从各个房间拖来最暖和的毯子,甚至冒险溜进主人的卧室,叼走了那条玫红色的羊绒围巾。当它气喘吁吁地把战利品拖到蓝羽面前时,它忽然用喙碰了碰他的鼻尖。

"傻瓜。"它轻声说,"我需要的不是这个。"

第一场雪落下时,蓝羽的巢里多了两枚蛋。小黑第一次表现出猫科动物以外的耐心。它趴在衣柜顶上,一守就是几个小时,看着蓝羽如何用腹部的羽毛覆盖那些珍贵的卵。有时她会飞出去觅食,猫就担负起守卫的职责,连平日里最爱的午后散步都取消了。

"你这样会变胖的。"有天蓝羽回来,发现猫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尾巴都没动过。小黑看着鸽子把喙里衔的小米吐进巢里,忽然问:"它们...会是什么样子?""有我的翅膀,"蓝羽用左翼轻轻抚过蛋壳,"还有我的眼睛。"这个回答让小黑心跳漏了一拍。猫从未想过这种可能——美丽的鸽子的后代,那会是多么的可爱啊。但蓝羽接下来的话像盆冷水:"但它们不会出生在这里。"

"什么?"

"开春我就带它们回山里。"鸽子避开猫的视线,"这是规矩。"

雪越下越大,老屋的窗棂开始结冰。小黑偷偷学会了开暖气阀,就为了让她孵蛋时暖和些。猫甚至开始尝试吃素——虽然每次吃完小米都会偷偷去厕所吐掉。这些笨拙的努力,蓝羽都看在眼里。

冬至那天,鸽子忽然说:"给我讲个故事吧,你们猫的故事。"小黑绞尽脑汁,讲了奶奶说过的波斯传说——关于一只白猫如何爱上月亮里的玉兔。讲到最后,他发现蓝羽的眼睛湿润了。

"你们猫,"她轻声说,"连传说都是会骗人的。"

春雷响起时,蛋孵化了。

两只雏鸽,一只像母亲银蓝,一只却奇迹般地带着黑色斑纹——像极了小黑的毛色。小黑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大,她趴在巢边,看着那些粉嫩的小生命张开嘴要食。但蓝羽变得越来越焦躁。它飞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时常常带着新的伤痕。有次小黑发现她左翼缺了三根飞羽,血迹染红了银蓝色的羽毛。

"怎么回事?"

"族群..."她气喘吁吁,"它们不接受..."

小黑明白了。山里的野鸽群不会接纳混血的幼鸽,更不会原谅与猫为伍的同类。他看着蓝羽用受伤的翅膀护住两个孩子,第一次感到猫的利爪在面对命运时是多么无力。

"我们可以走。"猫忽然说,"我陪你去山里。"蓝羽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会死的。山里有鹰,有蛇,有...""有你。"小黑打断她,"有它们。"猫用鼻尖碰了碰那只有黑色斑纹的雏鸽。

小黑猫和鸽子最终没能离开。不是不想,而是来不及。那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老屋时,小黑被异样的安静惊醒。衣柜顶上,鸟巢翻覆,雏鸽不见了,只有几根染血的羽毛散落在木板上。

蓝羽疯了似的在屋里盘旋,撞翻了花瓶,打碎了相框。小黑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陌生气味——是黄鼠狼。小黑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嚎叫,指甲在地板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它们找遍了每个角落。最后在地下室发现了——只剩几片碎羽和一滩血迹。蓝羽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哭嚎更让小黑害怕。它缓缓落在那滩血迹旁,用喙轻轻梳理着残留的绒毛。

"这就是代价。"她声音空洞,"爱上天敌的代价。"

小黑想靠近,鸽子却突然飞起来,撞开了关闭的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中,猫最后看到她眼中刻骨的恨意——不是对黄鼠狼,是对猫,对所有的猫。

"蓝羽!"猫追出去,只看见银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朝霞中。

鸽子再没回来过。

小黑开始等待。猫不再吃食,不再梳理毛发,整天趴在窗台上,看着远方的山峦。主人以为猫病了,带他去看兽医,猫却在半路跳车逃走,花了三天时间走回老屋。

夏天又来时,猫学会了看云。每片飘过的云,在它眼里都像银蓝的翅膀。猫开始在梦里飞——猫当然不会飞,但在梦里,猫有着和鸽子的羽毛一样轻盈的骨头,能追上任何远去的身影。

秋天再次降临,老屋迎来了新的住客——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小女孩发现了窗台上的小黑,每天给猫带牛奶和鱼干。有天她忽然指着屋梁说:"妈妈,那里有只蓝色的鸽子!"

小黑的心跳几乎停止。它跳上衣柜,却只看到一只普通的野鸽,惊慌地飞走了。那天晚上,猫第一次哭了——猫当然会哭,只是他们习惯在夜里无声地流泪。

小黑最终老去了。在一个同样阳光明媚的午后,它慢慢爬上了老屋最高的屋顶。这里能看到最远的天际,能看到当年鸽子飞走的方向。它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仿佛也要长出羽毛来。

恍惚间,猫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银蓝色的点。那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化作猫思念了七年的模样。蓝羽落在猫的面前,竟和记忆中一样年轻,而猫自己,也变成了当年那只精力旺盛的年轻的猫。

"你来了。"猫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长久的等待终于结束的平静。"我回来了。"蓝羽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山里的路太远,我飞了一整个轮回。"

小黑想问她是否还恨着,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乎答案。猫慢慢靠近,就像它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用鼻尖碰了碰她翅膀上最柔软的那些羽毛。

这一次,鸽子没有躲开。当小女孩在院子里发现小黑的尸体时,猫的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更奇怪的是,猫黑色的毛发间,竟夹杂着几根银蓝色的鸽羽,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老屋的横梁上,有个废弃多年的鸟巢。那里面垫着的不是普通的绒毛,而是黑色的、带着猫味的柔软毛发。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