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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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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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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红叫过年

有一种红叫过年。这种红是我的乡村一年一度的鲜艳;这种红是我的少年记忆深处弥漫的温暖;这种红就是一个个值得回味的故事如同一串红玛瑙那样的珍贵;这种红是我生命里最快乐最难忘的乡情;这种红很像辣椒的辣,辣得让幸福湿润我的眼睛。

杀年猪那天,我家热闹起来了。吃过早饭,父亲就就开始把借来的杀猪刀磨得锃亮。我跟在后面,看着几个壮汉把费了好大劲把捆绑的肥硕的年猪按在条凳上。

"嚎——"随着一声凄厉的嚎叫,杀猪刀捅进了猪脖子,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落在早已准备好的大盆里。我看见那血的红色刺目却温暖,是丰收的颜色,是富足的象征。杀猪匠走着杀猪流程:往猪身上浇开水,腿毛,开膛,卸肉;帮忙的女人们手脚麻利地切酸菜、灌血肠。暗红的猪血混合着葱花调料,灌进洗净的肠衣里,胖鼓鼓的像是要把来年的好运都装进去。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水汽氤氲。母亲把切好的血肠轻轻滑入滚热的烀肉和酸菜的锅中,那暗红色渐渐变得鲜亮起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香味,是杀猪菜血与火的交融,是猪生与死的轮回,更是乡亲们对一年辛苦的犒劳,对明年红红火火的期盼。

那年腊月二十三,母亲从樟木箱里捧出一叠红纸,那红纸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赤帛。剪刀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纸屑如红色的雪花般飘落。"看好了,"母亲轻声说,"这'福'字要倒着剪,寓意着福气来到了。"她的手指粗糙却灵巧,剪刀走过的轨迹如同行云流水。转眼间,一个饱满的"福"字便跃然眼前,那最后一剪刀的收势,像极了老屋后那株老梅花的枝干。我趴在桌边,看着那些红色的图案在母亲手中诞生:展翅的蝙蝠、饱满的石榴、跳跃的鲤鱼。每一个图案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母亲把剪好的窗花贴在窗玻璃上,退后几步端详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是对生活的满足,对来年美好的期许。

写春联是父亲的专利。每年腊月二十九,他都会在堂屋摆开阵势:研墨、铺纸、润笔,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那红纸是特意从镇上买的,颜色正,纸质好,墨写在上面不会洇开。

"天增岁月人增寿。"父亲饱蘸浓墨,笔走龙蛇:"春满乾坤福满门。"他的字算不上多好,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写完后,他会退后几步,眯起眼睛端详良久,有时不满意还会重写。贴春联时,父亲总要让我们站在远处指挥:"左边高点...右边再低点...好了!"当最后一幅春联“福禄寿三星拱照;天地人一体同春”横批”万象更新”终于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上时,他的脸上会露出孩童般的笑容。那红色不仅装饰了门户,更承载着父亲对全家来年平安顺遂的朴素愿望。

红灯笼被父亲挂在屋檐下时,天已经擦黑了。那灯笼是竹篾扎的骨架,糊着红纸,下面还缀着黄色的流苏。风一吹,灯笼便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红影。

"慢点挂,"母亲在底下指挥着,"要正,不能歪。"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只有过年时才有的轻松语调。红灯笼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院子都被染成了温柔的红色,连飘落的雪花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红边。

我们围着灯笼转圈,笑声在红色的光晕里回荡。邻居家的孩子也被吸引过来,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灯笼里的蜡烛一点点变短。那红色不仅照亮了我们的院子,也照亮了邻里之间的情谊,照亮了这个偏远山村里每一个渴望团圆的灵魂。

红腰带是在本命年过年那三十时系的,祖母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里屋,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腰带。那布料是最普通的棉布,但颜色却红得纯粹,像是用山里的野花染出来的。"系上,"她压低声音说,"本命年犯太岁,红色能保平安。"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仿佛这条腰带承载着她全部的信仰。我顺从地让她给我系上,那红色在腰间缠绕,像是一条温柔的护身符。

整个本命年,我都戴着这条腰带,即使它已经褪色、磨损,我也舍不得摘下。说来也怪,那一年虽然偶有波折,但总体来说确实平安顺遂。后来我才知道,那红布是祖母走了十几里路,到镇上最灵验的庙里求来的。她不说但我知道,那每一针每一线里,都缝进了她最虔诚的祈祷和对我最宠溺的爱。

午夜时分,父亲会准时点燃那挂长长的红色鞭炮。那鞭炮用红纸包裹着,像一条红色的长蜈蚣,从高举的竹竿垂到地面。"点着了,快捂耳朵!"父亲喊道,同时点燃了引线。“呲呲”冒着火花的药捻在我们紧张的注视下着到了尽头,随之“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顿时响彻院落,红色的纸屑如蝴蝶般的飞舞。我们捂着耳朵,欣赏那一闪而过的绚烂。

硝烟弥漫中,我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既庄重又放松。那鞭炮声不仅驱散了传说中的"年"兽,也炸碎了过去一年的晦气。红色的纸屑落满院子,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喜庆的地毯。那一刻,整个村庄都笼罩在红色的烟雾和声响中,人们用这种最热烈的方式,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醉红的脸是胜过任何化妆品的。年夜饭上,父亲和舅舅们推杯换盏,脸上渐渐泛起红光。那不是普通的红,而是被亲情和酒精共同点燃的温暖。"来,走一个!"父亲举杯,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来年大家都顺顺利利的!"玻璃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透明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映着每个人脸上幸福的红晕。

屋里的大人们却越聊越起劲,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明年的打算,从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说到谁家盖了新房。那一张张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对生活的满足和对未来的憧憬。酒过三巡,有的人眼眶也红了,但那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心中涌动的情感太过浓烈。而我们这些孩子们早已下桌,在院子里放小鞭炮。拎着小灯笼挨家挨户的玩。当然了,脸也都是像大苹果红彤彤的,那不是喝酒喝的,而是节日的暖风吹的红。

除夕夜,祖母从神龛里取出那对大红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烛台上。那蜡烛有小孩手臂粗细,上面描金龙凤,是从镇上供销社新买来的。"这对蜡烛要燃到天亮,"祖母一边点燃蜡烛,一边念叨着,"照得通亮,来年才有好运气。蜡烛的"火苗"噗"地燃起来,把祖母满是皱纹的脸映得通红。她眯起眼睛,那眼神穿过摇曳的烛光,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和顺顺利利的未来。我和妹妹围坐在蜡烛旁,看着蜡泪一点点堆积,像是要把过去一年的不如意都融化掉。夜深了,我们的眼皮开始打架,但那跳动的火苗却让我们舍不得睡去。那是守岁的仪式感,是对时间的敬畏,更是对来年红红火火的期盼。

给压岁钱时,祖母总会用红纸把钱包得方方正正,再用浆糊粘好,上面还要压出几道纹路,像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砖块。"拿着,"她会把红包塞进我们手里,"压压岁,岁岁平安。"那红包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沉甸甸的,不只是钱,更是她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关爱。我们接过红包时,总要规规矩矩地磕个头,说些吉祥话,给她拜,这时祖母脸上就会绽开菊花般的笑容。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红纸是祖母攒了一年的包装纸,每一块都熨得平平整整。她总说,压岁钱要用红纸包着才吉利,红色能压住邪祟,保佑孩子平安长大。如今我也成了给红包的人,但每次包好红包时,眼前总会浮现出祖母那双布满老茧而又热呼呼的手。

大年初一,母亲总会给我和妹妹扎上崭新的红头绳。那红头绳是她连夜编织的,用最细的毛线,一针一针勾出来的。"别动,"她把我和妹妹叫到跟前,"扎紧了才精神。"她的手指穿过我和妹妹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镜子里,我看到她专注的神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红头绳在黑发间格外醒目,像是一束跳动的火焰。

上学时,同学们也都扎着红头绳,但我们家的总是最特别的。母亲会在末端编出小小的花纹,有时还会缀上一颗小珠子。那红色不仅装饰了我的童年,更系住了母亲对我和妹妹所有的期望和祝福。多年后,我在箱底发现了几根褪色的红头绳,依然能闻到母亲手上淡淡的蛤蜊油的香味。

大年初二,舅舅来拜年时,总会给我和妹妹带一串糖葫芦。那糖葫芦是冻沙果蘸着白糖浆串成的,用油纸包着,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我们家。"快吃吧,"舅舅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再不吃就化了。"我和妹妹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红色。咬上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那红色仿佛也甜进了心里。母亲看着我们贪吃的样子,笑着摇摇头,转身去给舅舅倒热茶。我注意到舅舅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那串糖葫芦却是鲜红的,像是他省吃俭用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多年以后,每当我在城市的街头看到糖葫芦,总会想起那个寒冷的早晨,想起舅舅冻得通红的双手和满是慈爱的眼神。

是啊,有一种红,叫做过年。它从母亲的剪刀下诞生,在祖母的蜡烛上跳跃,在父亲的春联间流淌,在我们的红包里沉淀。这种红,不是简单的色彩,而是中国人血脉里流淌的温情,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割舍的根。

如今,当我把这些红色的记忆串联起来,才发现它们构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从红纸到红包,从血肠到鞭炮,每一种红色都承载着一个故事,每一种红色都寄托着一份情感。它们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在记忆深处闪闪发光,照亮我们思乡的路,温暖我们漂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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